令人听了胆寒的大饥荒终于在执政者(共产党)的心里敲响了警钟。不能再这样一个接着一个的运动闹下去了,是该脚踏实地为中国人民干点实情的时候了。于是,从一九六二年开始,毛泽东的声音少了,刘少奇的声音多了。农民又有了自己的自留地。三自一包,包产到户等调动农民积极性的好政策也开始落实了。有的领导人也提出了“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等务实的话语。政府也认识到了知识分子的重要性,开始给右派们摘帽了。人民的生活又逐步恢复到了过去大饥荒以前的水平,恢复到了往日的温馨和平静。尤其是在海边城市青岛,菜市场又热闹了起来,各种豆制品琳琅满目;鸡蛋肉类供过于求;鸡鸭鹅你唱我合,在笼子里不停地活蹦乱跳;各种时令的海鱼,海虾,海螃蟹等应有尽有;各种各样的时令蔬菜鲜艳夺目。这边乌贼鱼吐着黑墨,那边各种大海虾虎头虎脑。吃穿不愁而来的是人民精神面貌天翻地覆的变化。由于三年大饥荒而导致的一个个千人一面浮肿凄伤憔悴的脸变成了喜庆高亢激扬的脸,三年大饥荒而导致的一个个饿得佝偻得像大虾似的身形被生龙活虎趾高气扬的走相所代替,家家户户没了呻吟,生了笑语,街坊邻里又开始吃饱了撑得慌,乱嚼舌头了。

在这一年徐良家又添了喜事。小徐的弟弟徐笑出生了。在弟弟出生前,小徐就缠着妈妈,撒娇地说:“妈,给我生个妹妹吧!给我生个妹妹吧!”

孟慧用手指点着小徐的额头,笑眯眯地说:“傻孩子,生弟弟还是生妹妹又不是妈能说了算的。”

小徐把小嘴一拧,牛气地叉着腰傲傲叫着:“你说了不算,谁说了算?”

孟慧笑着用手指指着天,说:“呶,是它,老天爷说了算!”

有时候,小徐对妈妈还有一大肚子意见。他虎着眼睛问妈妈:“你为什么偏心?”

孟慧摇头不解地问:“你说说看妈怎么就偏心了?”

“你说我是从垃圾箱里检的,而妹妹或弟弟就在你肚子里。你是不是有了她或他就不喜欢我了?”小徐攥起小拳头,不停地捶打着软软的床。

小徐这一席话说得孟慧哭笑不得,她一把把小徐搂在怀里,急忙应着:“喜欢!当然喜欢!垃圾箱捡的也是妈身上的肉。”

所以,当小徐知道妈妈生了个弟弟以后心里别扭了好几天。不过他一看到弟弟那双毛茸茸的眼睛,那双滴溜溜转的大黑眼珠子和见人就笑的大胖脸,就改变了要个妹妹的想法。小徐心想有个弟弟比一个妹妹来的实惠,最起码遇到不高兴的事情不会哭哭啼啼的,玩的时候也有了个伙伴(那个时候都是女孩子和女孩子玩,男孩子和男孩子扎堆),想到这里小徐的心里有了喜洋洋的感觉,便不由自主地用手摸着弟弟那几乎要出水的肥嘟嘟的皮肤,用手指轻轻捏着弟弟那一双像充了气一样圆滚滚的手背。徐笑的脸上便笑盈盈的,叫得更欢了。

在小徐的生活中除了家人外,他最喜欢的是爸爸的司机高师傅。只要高师傅到了徐良家,小徐就不停地缠着高叔叔,或让高叔叔用铁条给他做弹弓,用木板给他做手枪什么的,或让高叔叔给他讲故事听。而高叔叔也特别喜欢小徐,每次都答应小徐的要求,不厌其烦地哄着小徐,有时候还给小徐讲战斗故事。有一次高叔叔讲着讲着竟然动了情流下了眼泪。他告诉小徐美国鬼子不像世面上流传的那样是豆腐做的,他们打起仗来可凶了。他们武器好,有飞机大炮,我们志愿军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白天志愿军都藏起来怕美国鬼子的飞机,晚上发动进攻。有一次高师傅那个连一百五十多名战士,几次冲锋下了只剩下十几个人,美国鬼子的火力太猛了。高师傅还叮咛小徐不要到外面去说。小徐听了用手指指着自己闭紧的嘴把头点得快如飞。

前面已经提到过,徐良不但是造纸厂的厂长,而且还是市轻工业局的付局长。因此徐良频繁地来往在造纸厂和轻工业局之间。那时候造纸厂只有一辆小轿车,由高师傅主管。所以高师傅仿佛成了徐厂长的贴身秘书,一天到晚和徐良形影不离的。虽然徐良和高师傅在工作上是上下级关系,工作之外竟然好的像亲兄弟。高师傅比徐良大几岁,有人在的时候徐良称其为老高或高师傅,在家里没有人的时候,徐良则称高师傅为老哥。徐良喜欢下象棋,而高师傅也是象棋的痴迷者,两个人就像一团干柴遇烈火一点就着似地一有时间就腻在一起下象棋。下棋多数是在徐良家。有时候徐良上了棋瘾就闷着头到高师傅家找老高下棋。还别说,他俩的棋艺不相上下,正所谓将遇良才棋逢对手。今天徐良发挥的好多赢一局,小胜的洋洋得意;明天高师傅发挥出色反超一局则沾沾自喜。两个人经常为了悔一步棋你喊我叫赤红着脸像两个长不大的童儿。

高师傅的老伴姓胡,街坊邻居同辈的称她为高大婶,小徐则称她为高大妈。当时,高大妈没有工作,靠着给别人做衣服挣点小钱。那时候提倡多生多孕。为了响应政府的号召,胡大妈在短短几年里先后生了三个孩子,家里的人口一下子增加到五个,全靠高大爷的一份工资生存,所以家境寒苦,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的。孟慧通过高师傅认识的高大妈。开始,孟慧让高大妈给自己做衣服。高大妈针线活好的出奇,孟慧特别满意。因此,逢年过节孟慧家需要添置新衣服,做衣服者非高大妈莫属。这样一来二去的,两个人便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孟慧心眼好,当她知道高大妈家在生活上有困难时,经常把家里剩余的细粮或粗粮,孩子穿不下的衣服等,瞒着徐良送给高大妈,有时候,局里为了照顾像徐良这样的干部,还隔三差五地发给徐良大鱼大肉罐头什么的,孟慧就不声不响地分出一份给高大妈送去。高大妈乡下亲戚多,经常来青岛看高大妈,带给山菇核桃什么的,高大妈也给孟慧家留一份。孟慧还经常借着过年过节的机会给高大妈送钱,为此,高大妈一直感谢不尽,不知道如何报答。

小徐认识高大妈是通过高大妈的小儿子高山。高山比小徐大三岁,是造纸厂的孩子头,许多孩子都舔着脸巴结着和高山玩,小徐也在其内。高师傅经常嘱咐自己的小儿子对小徐多照顾一点,为此,高山留着心,经常叫着小徐到家里玩,小徐因此就认识了高大妈。自从小徐去了高师傅家一次,一发不可收拾,一有时间就往高师傅家跑。到了高师傅家小徐看什么都顺心。高师傅家一家五口人住在一间大屋子里,因为老式房子窗户少而小,屋里黑洞洞的,又有潮气。但在徐良的眼里,这间房屋充满了神秘感,就连潮气的味道都那么鲜美。高大妈为了省粮食,经常到厂里的食堂或厂外的菜场捡一些不要的菜帮子,剁巴剁巴和玉米面掺攉在一起蒸成菜饼子吃,进了小徐的嘴就象吃了山珍海味一般。更令小徐入迷的是那些鸡鸭鹅什么的,高大妈家都有。小徐春天到了高大妈家,屁股在院子里还没有坐热,三三两两的小鸡崽就在腿下钻来钻去,一身的黄绒,尖尖的小嘴,圆圆的似红似蓝的眼睛。小徐把手伸开平放在地上,小鸡崽们便昂首挺胸地在小徐的手心里散着步,这里啄一下,那里敲两下,搞得小徐痒痒的,心都醉了。生出来还没有两个星期的小鸭子更好玩,有着扁扁的红嘴巴,走起路来笨得一扭一扭的,叫出声来比小鸡崽的声音大多了,呱呱呱的,声音厚得像低音歌唱家。到了秋天,高大妈那几只九斤黄大母鸡整天拽着胖嘟嘟的屁股在小徐眼前晃着,还不时地咕哒咕哒拉着长鸣。高大妈每次听到这样的声音总是高兴地从家里跑出来,神迷地对小徐说:“鸡又下蛋了。”高大妈家还有一只大白鹅,见了小徐总是跑过来伸着脖子大叫。大白鹅可懂人性了,你对它好,它对你笑,用脖子轻轻摩擦着你的手;你要是对它凶,它猛地咬你一口,可疼了。高大妈家还养了一只黑白猫,鼻子和嘴是白的,眼睛一直到耳朵都是黑的。时间一长这只猫和小徐有了感情,经常喵喵叫着跳到小徐怀里让小徐抱着,还不停地舔着小徐的手,让小徐心里生出那种甜到心里又说不出的,被爱的又酥又痒的感觉。有一年高大妈家在院子里还扎了篱笆养了几只兔子,竟然在夏天还生了一窝小兔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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