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静至今还清清楚楚记得她和叶华在北京火车站上再次相聚的场景。

对于这对小两口,一九六三年初夏的一天是他俩一生中最难忘,最幸福,最温馨的日子。从信中得知丈夫就要在几天后从北大荒乘火车回到北京,回到她的身边,曹静的心里欢乐的像狂野的暴风雨,满脸都是难得一见的喜花儿,走起路来脚板子底下仿佛按装了弹簧,两个肉乎乎白皙的胳膊甩得像风中狂舞的柳枝,眼睛里不停地喷发出云一样梦幻痴迷的神色。那几天,曹静的确太高兴了。她像掉进情网里的少女,似饥似渴的期盼使得整个人一夜间年轻了许多,漂亮了许多。她吃饭不觉香,喝水不觉甜,痴情得满脑子都是叶华的影子,并把叶华和她结婚的照片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在动身去火车站接叶华之前,她还特地穿上了她第一次和叶华见面时穿的裙子,在大衣镜前转来转去,不是把自己的乌黑的秀发弯来卷去,是盘起来好呢?还是把头发垂下来?就是用眉笔画着自己的眼线,用唇膏涂着自己那一对性感得要翘到天上的嘴唇,把自己打扮的如花似玉,犹如一位怀里揣着小兔子,与情人初次相见,既为情所困又含情脉脉的少女。

“呜”的一声鸣叫,火车终于进站了。在站台上,在蜂拥般喧闹的人群中,曹静踮起了脚板,引出了脖颈,翘首仰望着缓缓而来的列车。

“是他!他出来了,人怎么瘦了许多?”当叶华出现在车厢门口时,曹静一眼就认出了他。曹静心里不停地念道着,伸直了手臂不停地挥着,脸羞得像初升的太阳,激动的泪花闪出了珍珠般的光,嗓子眼里仿佛塞满了棉花,竟然说不出话来了。

“静——”叶华终于看见了曹静,把心里堆满的爱通过一个字释放了出来。此时的叶华眼睛里喷射出目中无人般狂喜的光芒,他的目光宛如垂曳而下的藤葛紧紧地缠绕在曹静的身上,缠绕在曹静那双羞里藏娇水汪汪的大眼睛上,缠绕在曹静那滚圆的细腰和山尖样的乳房上。

风尘仆仆的叶华顾不上那么多了。他逃命似地推开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冲到曹静面前,用满是老茧粗糙的双手用力拉起曹静那双奶白色细皮嫩肉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嘴唇上,两只火辣辣的眼睛像狼见了羊群般直勾勾地盯着曹静那双腼腆的眼睛。一晃几年没有和自己的爱妻见面,叶华太饥渴了,有情感上的,更有肉体上的。此时的曹静竟然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一脸羞愧难当的窘态。

“你和孩子都好吗?”为了缓和激动的气氛,叶华欲擒故纵没话找话地问道。

“嗯!”曹静把抖动的手从叶华手里抽了回来,握在了一起,低下了头。

“两个孩子哪?”叶华往曹静的身边看了看。

“在家里。”

“走!咱们回家!”叶华说完不假思索地拉起曹静的手就往车站外走。

曹静深情地看着叶华的背影,几个快步跟上去,把胳膊挽在叶华的臂弯里,把小臂上的皮肤紧紧地和叶华的贴在了一起。

曹静也清楚地记得,那天他俩回到家后,叶华就把自己的两个孩子抱了又抱,亲了又亲。吃过饭后,叶华魂不守舍焦灼难耐。他找了个借口把叶小明和叶小娜“轰”了出去,让他俩找邻居小朋友去玩。然后,像逃出猎人手中的野马,不容分说,饥渴难忍般抱起曹静冲进了里屋。在床上,叶华用双手捧着曹静的脸蛋,看个不休。而曹静却看不见丈夫的面容,滚滚而下的激动的泪水已经遮住了她的眼睛。那天下午曹静从里屋里出来,一直恋恋不舍地依在叶华的怀里,脸红扑扑的,嘴角的微笑恍动出了梦的色彩,幸福得用语言难以形容。

叶华回到北京后,除了师范大学外,清华大学在内的几家有名的大学都要他去教高等物理。那个时候,共产党把内斗转移到生产建设,民生设计上。没多久,全国上下让人感到浓厚的国富民安的气势。每个大学都有自己雄心勃勃扩展的野心。因而,像叶华这样有能力的人才非常稀缺,非常抢手。

一时,左右为难的叶华经过反复考虑和斟酌,最后还是选择到师范学院去任教。这样,叶华就可以和曹静形影不离,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孟平讲到这里,利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了看妹妹。此时,孟慧满脸充满了喜悦。孟慧在心里暗暗地庆幸叶华最终有了一个好结局,从心里为这小两口叫好。曹静的确值得叶华好好去爱,用心去疼。在那样的艰难困苦中,在那样的没有希望的日子里,曹静对叶华不抛不弃,一坚持就是几年,怎么能不让别人刮目相看呢?

孟慧对叶华再有千仇万恨,她毕竟曾经深深地爱过他。像成千上万失恋的情侣一样,叶华和孟慧的那段恋爱经历已经成为孟慧深藏在心里讳莫如深不可揭示的隐私,伤疤或心结。叶华离开孟慧后的生活或发生的事情又是孟慧极其关注颇想知道的话题。孟慧当然听得迫切,听得心跳,听得入迷,听得时而悲伤,时而不胜感动。当孟慧得知叶华这些年来所经历过的腥风苦雨,不知不觉地为叶华的不幸而伤悲,一种不明不白的忧伤还在孟慧的心头缭绕了久久。

叶华的先悲后喜的遭遇在孟慧心里久久不能淡去,以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总表现出忧心忡忡或魂不守舍的样子,总给人一种疲劳感。为此,丈夫徐良以关心的口吻不知道问了她多少次,她总是以工作忙劳累过度为借口唐塞过去。直到有一天好事情发生在她的身上,叶华在北大荒发生的那一桩桩惊心动魄的心酸事才悄悄地从她的脑海里遛到了它处去。由于丈夫的原因和自己出色的表现上级领导决定任命她为造纸厂子弟中学的校长。虽然孟慧出身不好,大家一致认为厂长身边的老婆没有理由不革命,没有理由不是革命者。

职位高了,责任自然就大,再说了丈夫又是造纸厂的第一把手,孟慧不能给他丢脸,就是能力再有限,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把这个校长的工作做好,并且争取做得比前任校长更出色。于是,从被任命为中学校长那一天起,孟慧便起早贪黑拼着命地工作,对家里的事就顾不上了。那时节徐良也被工作忙得不可开交,经常工作到深夜。而孟老爷子又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只有两岁的徐笑身上。因此,我的朋友小徐天天像被放羊似地没人管。这恰恰随了小徐的心意。他天天乐得如鱼得水如鸟投林,说白了,就是天天能有机会和几个要好的同学在外面疯。且不提在课间休息的时候,一放学,他们几位要好的同学不是到海边摸鱼抓虾,就是去公园闲逛。小徐越玩越上瘾,以致满脑子都是玩,家庭作业是不做的。因而,小徐的学习成绩就像站在山顶上看陡峭的山坡,唰地一下就落下了几十丈。当时,小徐上小学四年级,把班主任谷老师给急得隔三差五地打电话给孟慧告小徐的状。孟慧气急交加,几乎天天在家里跳着高地训斥责备小徐,就差一点动手打人了。孟老爷子对小徐格外地溺爱,经常在孟慧教育小徐的关口上护着小徐。孟慧要趁热打铁,孟老爷子却泼谅水,使得孟慧万般懊恼又万般无奈,对自己的父亲又不能发火,只能干着急,有劲使不上,急得脸不是脸,嘴不是嘴的,使得对小徐的教育经常半途而废不了了之。

其实听话的孩子在教育上费不了多大的力气。你把不对的地方给他指出来,没准没几天他就乖乖的地把缺点错误改得完全彻底。而小徐则不然,他生性好玩,人也聪明。开始他看着妈妈由衷的着急被着实地吓了一跳,暗下决心痛改前非好好学习。不过没过几天,在其他小伙伴的引诱挑逗下小徐又恢复到原来,旧习复发。接踵而来的便是母亲训斥和责骂。就这样,反反复复几次后,小徐倒习以为常了,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母亲能耐也就是这么大,充其量也就是程小金那三斧子。久而久之,小徐简直变得比狐狸还要狡猾。母亲骂他,他装成一脸可怜相,承认错误特别快,从不顶嘴,改正错误的态度也非常坚决,铁板上钉钉子,绑绑地响。但过了没有五分钟,他又回到原来的他,照样和小伙伴们到处疯,照样不好好学习。气得孟慧一有时间就绞尽脑汁想着教育小徐的好办法。

一天下午,孟慧在工作之余正在为小徐不好好上学的事情烦恼。“叮铃铃”电话铃响了。孟慧拿起了电话,电话的另一端响起了谷老师的声音。这一次谷老师竟然失态地对孟慧大叫。只听到谷老师竭斯底里喊着:“孟校长,你快到小学里来一下。不得了了,你儿子徐岩把比他高一级的学生的头打破了。”

孟慧听罢不胜惊讶,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自己的儿子竟然敢和同学打仗?下手还如此地狠?这难道是我的儿子吗?”孟慧一边想着,一边丢下手头上的工作,扭头就往造纸厂子弟小学方向跑。好在这所小学离曹慧工作的中学也就是一里多路,曹慧没有花去很多时间就来到那所小学,然后直接往谷老师的办公室方向奔去。

孟慧气喘吁吁地来到谷老师的办公室。好吗,谷老师的办公室里已经挤满了人。只见一位又粗又矮的黑胖子,怒气冲冲,身体往前倾斜着,正卷着袖子,挥舞着拳头要动手,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说:“这个小兔崽子,你他妈得好大胆啊!也不看看你打的人是谁!”

谷老师张开双臂在那位黑胖子面前栏着,说:“这位大哥,你先消消火。打你儿子的只是个孩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那位黑胖子旁边站着一位小黑胖子,手里握着白沙布捂在头上,沙布上血迹斑斑的。他的模样和他旁边要动手打人的那位简直是一个模子扣出来的。小黑胖子用手指着躲在谷老师身后颤颤巍巍的小徐,哭哭啼啼地说:“爹!就是这个小子打得我!揍他!狠狠地揍他!”而此时的小徐则躲在谷老师的身后,吓得面色苍白,上牙床咯咯咯不停地和下牙床打架,身上的那件白衬衫几乎撕成了两半,脸的一侧还鼓起了两个紫里透红的大肉包,从远处,怎么看怎么像脸上擦了胭脂的戏子。

孟慧见状不妙,紧跑了几步,冲着那位黑胖子,大声高喊:“这位大哥,你怎么能跟孩子一般见识呢?”然后,孟慧急忙把小徐拉到自己的身边,并做出英勇就义的姿式,对黑胖子又说:“我是这孩子他妈,你有气就往我身上撒吧!”

此时的黑胖子满脸都是杀气,满脸的红疙瘩犹如春天含苞待放发的花枝。他听到孟慧的喊叫之后,脸上的两只母猪眼竟然瞪成了三角形,还呼呼地往外喷火。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看到孟慧那张严肃而铁青的脸色,竟然像被扎破的气球,瞬间皮软下来,三角眼竟然顿时变成了一条缝,两只撸起袖子的胳膊也搭拉了下来,软得像面团,原来直挺挺傲慢的脖子和胸脯也缩在了一起。黑胖子眯着眼睛在孟慧的脸上扫了一遍又一遍。突然,他一拍大腿,说:“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你是不是孟慧妹子?”

就这一句话把孟慧搞得两眼冒红星。她不禁摸了摸头发,满脸滚动着疑团,小声说:“你是……?”

“我是你哥孟喜啊!”黑胖子两只眼睛里滚出了行云般变幻不定令人捉摸不透的目光,脸上故意流露出痴迷的神色,唇边还掠过一丝模棱两可神秘的微笑。

听到孟喜这个名字,孟慧脑子里嗡得一下,心里格噔格噔地乱跳,往日的血海深仇像洪水般涌向心头。她眼前的不是别人,竟然是恩将仇报,差一点把自己的父亲打死的孟大头。他竟然还敢声称自己是孟喜哥?不要脸得简直像巴尔扎克在小说《邦斯舅舅》中描写的那位厚颜无耻见风使舵的女门房茜博太太。

前面已经提到,孟大头通过朋友的关系阴差阳错地被送到徐良领导的造纸厂当了工人。

孟慧见到了仇人胸中燃起了万丈怒火。但孟慧毕竟受过良好的教育,当过多年的老师,如今又是中学校长,知书达理,做事知道分寸。孟慧不得不把自己伪装起来。她皮笑肉不笑地嘿嘿了两声,勉强地在嘴角上皱出了点笑纹,话中有话地说:“啊!原来是久违的孟大哥啊!什么风把你吹到青岛来了?怎么不在老家享福啊?”

孟大头把眯着的眼睛遽然睁开,用隐晦而狡黠的目光看了看孟慧,说:“我搬到青岛定居快十年了。”

“现在在哪里高就呢?”孟慧不咸不淡地说道。

“我现在在造纸厂工作,”孟大头说完就在心里嘀咕,“这个孟慧可不好惹。听别人说她嫁给了一位大干部。”

孟慧听到这里,随口说道:“你认识你们厂长徐良吗?”

孟大头听到徐良二字心里莫然地打了个哆嗦,说:“认识啊!他是俺厂长。”

谷老师为了给孟大头一个下马威,慢条斯理地说:“这位大哥,你不知道吧?徐厂长就是孟校长的丈夫。”

孟大头听了倒吸了一口冷气,心想:“我的妈呀!又是校长又是厂长的。亏着没有动手打这个孩子。否则就闯大祸了。没想到咸鱼也有翻身的时候。”想到这里,孟大头那张大饼脸蓦然堆满了灿烂的笑容。他把调儿一转,寡廉鲜耻地指着他的儿子对小徐说:“大侄子,这是你大哥。你俩不打不成交,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奇怪的是孟大头的儿子小小的年纪竟然也学会了夫唱妇随。他不但点头称是,转眼间,他竟然在他那张气咻咻恶狠狠的小饼子脸上挂出了谄媚的奴才相。

孟大头的儿子在不停地媚笑的同时移步来到孟大头的身边,拉着孟大头的衣角,用带着委屈的低声说:“爹,我头疼!我头疼!”

孟大头这才想起来儿子的头还是破的,需要立刻把儿子送到医院包扎伤口。他点头哈腰招手做出了告别的姿式,拉起儿子的手就准备往造纸厂职工医院方向走。

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把人家的头打破,理亏啊!想到这里,孟慧抢先一步把孟大头拦住,用愧疚的音调说:“孟大哥,对不起了。都是我教子不严才闯下这么大的祸。给孩子看病的应该是我,不是你。”孟慧说完,问谷老师借了学校的一辆三轮车。自己蹬着,拉着孟大头的儿子直奔造纸厂职工医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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