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奔腾的年代,革命家与恐怖分子仅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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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titled” por Masao Yamamoto, 山本昌男, (B.1957, Male, Ja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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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清洗名单

这是一群日本大学生的中国故事,因为真实,所以触目惊心。

上世纪六十年代,受中国极左思潮影响,日本涌现了很多左翼派系,在他们组织下,学潮不断,但由于政府的诱导镇压,六十年代末学潮运动走向衰落。一些人看到游行无望,便转向革命恐怖主义,模仿中国进行武装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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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进的毛派分子批判日共领导人宫本显治(毛泽东将宫本路线视为中共四大敌人之一,位于美帝,苏修之后)

而联合赤军无疑是众多组织中最为出名的。它是1971年至1972年间在日本活动的左翼恐怖组织,由原赤军派与革命左派合并而成。1971年,赤军派抢劫了新宿一家银行,革命左派则抢了栃木县真冈市的一家武器店,一派有钱少枪,另一派则有枪少钱,两派一拍即合,决定共享资源,统一作战,遂更名为联合赤军,由原赤军派的森恒夫与革命左派的永田洋子共同领导。

由于联合赤军的大部分成员都因犯案被通缉,城市是呆不下去了,为了避开警察的耳目,以及展开必要的军事训练,他们决定到山野农村去,走中国特色革命道路。在神奈川县的丹泽山地及群马县的榛名山、妙义山附近,他们重新修葺了废弃木屋,将它视为今后恐怖作战的据点加以建设,每个成员都沉浸在山里的新鲜感中,谁也没料到一场腥风血雨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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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员在训练·《联合赤军实录》截图

他们这群不速之客很快被上山的药农怀疑,并被报告给警察。机动队开始了搜山,组织内部人心惶惶,害怕有人出逃泄密,相互间的不信任感弹指可破。为了消除猜忌,“总结”开始了,每个人都要把自己的历史说清楚,以证清白,用永田的话来讲就是“要把大家的灵魂都揪出来见见光!”同时也借此机会,“对成员中持中产阶级习气的成员,施以再教育,彻底改造思想落伍的成员”。“总结”本是当时左翼政党常见的思想改造方式,但森恒夫与永田洋子认为“手脚教育才是真正的改造,只有把人打得褪层皮,思想才能进步,成为一名真名的共产主义战士。”可见他俩一开始就深得共产主义改造的精髓。

森恒夫其人,脾气温和但性格软弱,这个致命伤让他在之后的肃反中失去了对局面的控制。而永田洋子是个嫉妒心、权力欲都极强的女人,类似江青,两派合并之后,她并不甘心当森恒夫的副手,借着“总结”运动的东风,她要把最高权力夺过来,这让这次“总结”从一开始便带有浓厚的权力斗争色彩。

“总结运动”前期只是轮流批评,罚写思想报告,后来升级为长时间正坐,苦力劳动,最后成了虐待、抛尸,大量暴行在“总结帮助”的外衣下合法化。人们借整肃之名,把人性中最丑恶的部分——嫉妒、猜疑、自私、懦弱和残忍发挥到了极致。

赤军的整肃让我想起文化大革命,在国际左翼学潮没落的时候,联合赤军做出了与中国完全相同的行为,同志们相互猜忌,持续空洞的演讲与口号,永无止境的批评与自我批评,接着是残酷的私刑。所有的一切都在林彪脸的沉默、江青脸的赞成中执行,多么地熟悉,多么地一致,俩个国家的一类人此时不约而同地开始了红色狂欢: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

与加藤能敬成了权力斗争的小白鼠。

小嶋与加藤是一对恋人,有次接吻被永田撞见,当天晚上,两人就跪在地板上接受组织的改造,小岛跪得双腿发麻,苦不堪言,不得不招供,“以前就和加藤发生过关系。”不待永田下令,森恒夫就喝道,“你还没和小岛结婚,就干出事情,你肯定也和其他女同志搞过,给我把他绑起来,好好教训一下!”在两位首领的命令下,众人不得不对加藤展开拳脚教育,当时在场的还有加藤俩个弟弟,加藤伦敦(16)与加藤元久(19),此时,永田把他们叫出来,“我们现在正对你哥进行教育,你们也要加入,这是为了你大哥好!”,“你们如果真正希望他诚心悔过,那就用力打,否则你们也有问题”,兄弟俩知道忤逆组织的下场,于是朝加藤腹部猛踢,“大哥!对不起!”两个人边哭边打,直到加藤不再动弹,死于肝脏破裂。伦敦与元久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们之所以加入赤军,是因为爱哥哥,共产主义只是陪衬,而哥哥的死亡让他们的世界瞬间灰暗,只剩下了绝望。

看到恋人被“教育”得奄奄一息,小嶋泣不成声,永田凑过去,“这家伙背着你,一定和其他女人搞过,快上去揍他俩下。”看到小岛下不了狠心,永田大怒,“把小嶋也绑起来,这次由我们女同志负责,”说罢几名女性成员直接上来扇耳光,最后,她被绑在木桩上搁在外头,数日间没吃没喝,大小便就地排泄,痛苦了五天后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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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嶋和子(左)加藤能敬(右)

对加藤能敬的整肃开启了榛名基地的地狱模式,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22岁的尾崎充男成为第三个被拯救对象,直接导火索是,他在整肃加藤的时候曾有同情的表情,更深层次的是,他在历次民主座谈会中表现消极,以及对外透露活动地点(和父母讲了自己的去处),他被认定犯了“败北主义”,继而在“总结”的名义下遭到数次群殴。在对尾崎的改造过程中,永田这样说道,“光打一顿的话,他是不会觉悟的!为了保持一个革命战士的自觉性,应该把他绑起来扔到野外去!”当时屋外零下十五度,尾崎忍受不了便把舌头咬掉了,最后冻死,带着污名奔向了马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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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崎充男(左)进藤隆三郎(右)

看到永田一连揪斗了三名革命左派成员,已经在“总结”运动中占得先机,森恒夫也决定从赤军派里头抓几个血祭,他把留守新苍基地的六名赤军分子也叫到榛名基地参加整肃运动,借口进藤隆三郎好色,对他进行“总结”,使他成为第四个牺牲品。紧接着就是远山美枝子,她毕业于明治大学,身高一米七,一张瓜子脸加垂肩黑发,标准的美人胚子。而且她参加左翼活动较早,性格随和,在组织内部人缘很好。这些优点让永田醋劲大发,在军事训练之初,永田就对美枝子的“长发”,“化妆”等小资产阶级情调进行批判,并对她的革命目的进行怀疑,不过碍于森恒夫的权威不敢深究。当下永田趁着“总结”,开始了对美枝子的批判,她的罪名是搞权威主义,仗着自己资格老就在组织内肆无忌惮。眼下,美枝子立在木屋中央,开始对自己的脸进行自残,整个过程持续了三十分钟,永田兴奋得不得了,“我看你这个样子还怎么勾引男人(与江青如出一辙)!”“批评”紧接着“自我批评”,不久,美枝子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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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报纸所刊美枝子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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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残后的美枝子·《联合赤军实录》截图

美枝子之后是25岁的行方正时,他因为在会议中发表不适当言论而被“教育”,被绑着殴打了五天后死亡,到底发表了哪些不适当言论,至今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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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报纸所刊行方正时新闻

到现在为止,已经整肃了六个人了,不安的氛围在人群中飘散,每个人的灵魂都在颤抖,但所能做的只有等待与观望,因为谁也不知道整肃什么时候结束。

横滨国立大学的寺冈恒一是联合赤军的中央委员,在之前几次整肃运动中表现积极,在对美枝子的整肃中,他用木棍打得她昏厥了过去。但眼下寺冈也开始抵触“总结”,在一次与密友的对话中,他这样说道,“你不觉得“总结”很可笑吗,这帮人成天到底想搞什么啊!”,“正因为你是我亲友,我才这样抱怨的,如果这样下去,我们每个人都会被永田杀掉!”由于这位密友的革命觉悟太高,永田很快获知此事,寺冈因言获罪,被“总结”前,他还大声喊道,“我从一开始就对你们讨厌极了,你们肯定会被警察剿灭的!”这句话激怒了在场大多数人,永田大叫,“死刑!死刑!大家快杀了这个男人!”有人用小刀捅寺冈的大腿,想让他住口,可他依旧出言不逊,于是众人将他绑了起来,所有的不满都化身钢刀扎向寺冈,心脏,脖子,及其他要害,可寺冈还在动弹,后来四个人用毛巾绞杀了他。

持抵触情绪的成员不在少数,山崎顺比寺冈更为直接。他大二从早稻田大学退学,加入赤军组织,对联合赤军的首领森恒夫言听计从,可眼下残酷的肃反运动让他对革命前途失去了信心,他在一次会议上痛哭流涕,“这里简直是地狱!我受够这种生活了!快杀了我吧,像你们对寺冈做的那样!只有死亡才能把我从痛苦中解救出来!”,如其所愿,他在会议中便被宣布死刑,同志们就地取材,用冰锥刺死了他。

山本顺一年纪比以上诸位都大,1972年,他28岁,早年与妻子一道,带着共产主义梦想参加了革命左派,这次对它的“教育”首先是从婚姻开始的,“这里只有你带着妻子参加革命,你的革命目的一点也不纯粹!万一你妻子泄露机密谁负责!”继而有人指控他是一名机会主义者,言语教育很快转为人身攻击,在妻子面前,他被施以暴行,最后被紧紧绑在床腿上,在咬舌自尽失败后,被伙伴扔到野外,死亡。

与山本同时被“教育”的还有24岁的大槻節子,她毕业于横滨国立大学,平素与永田多有不和。在一次对时局的讨论中,她因说了“败北”的言论而受责备。永田抓住了这次机会,将责备改成了“总结”,“你太可爱了,在这里都要被男同志们宠坏了呢,你是怎样勾引他们的呢”,“你过于聪明,但光靠读书增加知识是没用的,如果你是个单纯的白痴的话,也就不会有今天了。”大槻自觉地开始了自我批判,昔日引以为傲的学识与性格,今天成了阻碍革命成功的绊脚石,在做了一晚上悔过之后,永田仍不肯放过她,命令一个成员羞辱性地剪去她的头发,然后鼓动所有人殴打她,最后被推到茅屋地板下面,她在下面依旧能听见其他成员照旧吃饭,开会,打人的声音,自己在饥饿与寒冷中坚持了三天,死亡。

金子みちよ是大槻大学时期的同学,两人不仅聪明且都是美人,平常往来也较多。这次给她的罪名是“拉帮结派”,在组织内部搞小团体,与大槻一道,先是批评与自我批评,后来转为人身攻击,他被勒令脱去衣服,然后被赤条条地绑在树上冻死。死的时候,已有四个月身孕,一尸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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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子みちよ(左)大槻節子(右)

最后一个被整肃的是京都大学的山田孝,只因为说了句“我想退出”而被“总结”,组织要求他跪在雪地里独自反省,他被剥夺了晚餐的权利,并被要求出去拾柴,回来时已十点,“捡个木头都这么慢!”,有人拿碗砸他,紧接着是一场群殴。在被连续施暴十天后,山田死于心力衰竭,1972年2月12日。

革命还未成功,内部却自行消化了近一半人,与其说他们是革命者,倒更像个狂热的宗教信徒。为了销毁证据,革命者们在退出榛名基地时故意纵火,但被机动队员及时扑灭。当警察冲进去的时候,每个人都震惊了,沾满屎尿、被撕坏的衣服,木板上凌乱的头发,满是红色血迹的长棍,以及其他触目惊心的场景。后来,警察在对群马县榛名山斜坡林带中挖掘出12具尸体,死者的双手被反绑,身上多处骨折,且都是赤身裸体,唯独远山美枝子还穿着衣服,那也只是因为她被打得血肉模糊,衣服沾着皮肉脱不下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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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掘现场

1972年2月18日,由于警察的围剿,作为领导人的森恒夫与永田洋子外逃,而赤军成员(坂口弘、坂東國男、吉野雅邦、加藤倫教、加藤元久)从群马县的榛名山转移至长野县的浅间山庄,在那儿,赤军内部仍不忘批评和自我批评,起因只是因为一名赤军吃了几块饼干,就险些造成火并的惨剧。他们移至浅间山庄的第二天,行踪便被发现,机动队团团围住了山庄,一位赤军成员的母亲在现场喊话,“时代变了,毛主席已经和尼克松握手了,咱们回家吧,娘给你做碗热汤面。”孩子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长久的斗争与残酷的整肃,到头来竟是一场虚无,他抹去眼泪,在绝望中朝自己母亲开了枪。

从联合赤军71年末进山,到72年2月,29名成员中,一人逃跑,十二人被虐杀,其余皆被警察逮捕。关于虐杀的新闻让全日本震惊,NHK对此有过专题报道,收视率达百分之九十以上。整肃事件查明后,联合赤军的拥护者信誉扫地,媒体的态度也由先前的同情转为批判,社会风气为之一变,左翼阴云消散,日本社会重新回到和平轨道。日本共产党在街头的宣传中中反复批判联合赤军,对自身之外的所有左翼党派都持否定态度,同时与中国共产党迅速撇清关系;而中核派及其他毛泽东主义党派此时均保持沉默;赤军陷入分裂状态,16人先后被捕。作为虐杀事件的主要负责人,森恒夫于1973年元旦在监狱自杀,死前给原赤军领导人盐见孝也写了封遗书,“我竭力试图审判自己,这是我写自我批判的首要前提。从革命的利益来考虑,我有罪,其罪当诛。我要执行我曾经对死去的以及其他同志所说的”革命家违背了革命利益的时候,要以自己的死来弥补””.永田洋子亦被判死刑,却迟迟未实施,2011年因患脑肿疡与脑萎缩在东京监狱逝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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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副血手套:森恒夫(左)与永田洋子(右)

今天,我们重新回顾这次事件,所谓的“总结”更像是一次精神SM,是对人心的撞击与撕裂,人们打着“拯救灵魂“的旗帜行践踏生命的事实,这里没有理性,只有狂热,没有法律,只有强权,没有道德,只有自私。对很多队员来说,整肃是一次虚无,尼克松访华是一次虚无,而虚无的背后又是“野火吹不尽,春风吹又生”的绝望。

那是一个奔腾的年代,革命家与恐怖分子仅一步之遥,那是一次燃烧的青春,生命的消逝从未如此之快,而它留给我们的,只是一抹被玷污的红色。

来源:http://blog.sina.com.cn/s/blog_651463af0102w1w8.html

By editor

《佚名:日本毛派虐杀始末》有2条评论
  1. 什麽暴力革命,什麽又是恐怖犯罪,文章作者概念不清,沒有區別分辨能力。
    民眾固有自由与權利遭受侵犯,乃至完全被剝奪情況下,被迫使用暴力,重獲固有自由与權利,如此就是革命。革命對象是侵害民眾自由与權利的加害者,侵害他人自由与權利就是犯罪,即時制止犯罪屬正當防衛,民眾被迫集體使用正當防衛權,制止犯罪集團有組織暴力,屬被動使用暴力。
    以無辜民眾作為目標,侵害他人自由,剝奪他人權利,乃至有計劃,有組織剝奪全體民眾一切自由与權利,這是犯罪行為,以暴力方式達到如此就是恐怖犯罪行為,有組織,有計劃剝奪部分民眾生命權,就是反人類罪行的恐怖罪行。
    那個年代通訊能力,尚且“收聽敵臺廣播”,与這個年代“長城防火墻”又有什麽區別?這是侵害民眾信息自主選擇權,是踐踏民眾言論自由,是有組織,有計劃的犯罪行為。
    “那個年代”与“這個年代”毫無區別,民眾都在共匪屠刀之下,遭受愚弄矇蔽,以至於文章作者連革命与暴力犯罪區別不清,胡說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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