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01年开始连续做了八年工地。每次都是卖出新楼回收资金后再投入下一个更大的工地,没有用于增加消费。这可能是华人生活模式。2009年我们又一个公寓楼建成。本来报以极大期望:不但扩大投资,生活也能得以明显改善。但不料就在那前后,美国房市进入了黑暗期并持续数年。之前两三年我们在盖这栋公寓楼时信心满满,预计起码可以卖到450元一平方英尺。可是待拿到CO上市时,跌到350,甚至300元。这比起佛罗里达等地算好,那些地方腰斩都不止。为了资金周转,只好忍痛平卖,利润由此大减。卖不出去的只好出租。我从此停止了工地生涯。这一方面是由于资金回收少,无力“扩大再生产”。二是能回收的资金想用于改善一下家里的住房条件。买栋大点的房子住。不要总是“卖花姑娘插竹叶”。三是自己喜欢要干就直接到“生产第一线”指挥施工。可是精力体力日渐不足,已不能承担了。股东中财力充足年富力强者继续在干。他们度过了黑暗迎来光明。2013年止跌回升。之后芝麻开花节节高,现单价已串高至700-800元一平方英尺。他们不再是建三层楼公寓,而是建有电梯的六七层的大楼。

来纽约的第一代成年移民大都只能在美国主流社会之外的次文化层中讨生活。餐馆,衣厂是他们首先安身立命之处。经过好几十年的积累,华裔民众办起各种商店,洗衣店,超市。待到青少年移民长大和ABC成长起来后,他们就职医生诊所,律师楼,会计师楼,银行办公室等。华裔社区的形态由此日渐丰满。然而,华人较大量从事建筑行业还是进入新世纪之后的事情,尽管之前华人已有许多装修业和与之相关的木行和五金洁具店。

新世纪之初,许多人像是一夜觉醒过来。上世纪直到岁末,纽约民宅建筑都处于昏睡期。地产大鳄在曼哈顿游走吞噬,但不屑于去曼哈顿之外觅食。偌大的皇后区和布鲁仑只偶尔见到零星的建筑工地。而那大都是因循守旧地把原来的旧房子拆掉依样画葫芦盖个新的而已。首位先知先觉者是谁已无从考证,但继之而起者甚众,纽约用地的zoning划分早已有之,但人们似乎并不洞悉。直到有人以20万元买下一栋破旧不堪的独立小屋连同60英尺乘100英尺的地,花六七十万元拆掉它,在这块地上盖了栋有六个单位的公寓楼,上市卖了一百三十多万后,闻讯者才如梦初醒。原来这些R5用地有这样的价值啊!布鲁仑有大片区域的R5用地,但都只是建为两层楼的一家庭或两家庭,其中有不少就是那样屋破地大的一家庭(尤其在布鲁仑南区,白老汉的住宅就是典型)。此外,还有许多几条主干道是R6区甚至R7区,那是可以建5-7层楼的。那里也有许多空地和破房子。本来干着其他行当的人摩拳擦掌抢占滩头,更多的人蠢蠢欲动跃跃欲试。布鲁仑的老居民意大利人领风气之先。千万别以为他们就是黑手党。意大利建筑工匠砌砖技艺之精湛的确要使华人工匠瞠乎其后。他们房子的外墙不用批荡,专用红砖做装饰性外墙。那线条之直如同笔画,砖的挑缝不是圆弧缝,而是难度高很多的矩形缝。急起直追的是俄罗斯人,其中有些是来自前苏联的讲俄语的犹太人(我跟他们讲几句俄语以为可以套近乎,但不料他们冷漠待之,原来箇中有那等缘由)。再就是咱们华人了。布鲁仑R5区的潜力在十多年里基本上被各族裔中小开发商争相掏尽。当粤籍移民在布鲁仑R5地小打小闹时(树大根深的老侨自不在此论中),台湾移民和迟来的闽籍人士已在法拉盛R7,R8地盖起高层公寓。十几个春秋过去,时至今日这股劲风似乎已到了强弩之末。布鲁仑华人愿意涉足的R5区域,地大屋破的楼盘已是凤毛麟角。硕果仅存者都奇货可居吊高房价(如白老汉)。欲购者匡算无利望而却步。布鲁仑R6,R7用地也被意大利人俄罗斯人瓜分殆尽。剩下在海洋大道一带还有些剩余物资聊作最后的晚餐。若你看到那里有十来栋七层楼盘在建造之中,就以为房市仍旧辉煌灿烂则大谬不然,其实那只是回光返照而已。除非纽约政府与时俱进对纽约zoning的划分作革命性调整(但这谈何容易),布鲁仑民宅建筑业的鼎盛终将成明日黄花。更有个绕不过去情况是,本世纪之初至今所建的公寓楼享受免税或减税的优惠将从时下开始陆续届满。一间1000平方英尺左右的公寓地税将从两三百元突增至七八千元。不知那时业主们将如何应对。这也无疑将对纽约的房市和民众基本生活带来目前尚难预料的冲击。

如果说zoning划分的改变或许可促使纽约今后房市的兴旺,那么这十多年华人小型民宅建筑业的兴旺则拜赐于既有的法规。zoning规定R5用地所建房子的高度不能超过35英尺。这就是说,只能盖到三层楼。这样的高度不需要使用重型机械。这就给了华人小型建筑公司的生存空间,省去了动用重型机械的高成本,也降低了工作的危险性。

同样的原因也造成了华人营建业对安全施工的忽视。不戴安全帽曾经是普遍情形。不装楼梯继续施工,甚至连楼梯井都不封。砌外墙几乎都不搭架子,都是在墙内砌上去。这在挑砖缝时特别惊险。工人右手挑缝,大半个身子探在墙外,身体重心线已不在双脚支撑面上,仅靠左手拉着墙体以不倾倒。在砌二楼以下时还可以承受,砌到三楼上部时,离地已近十公尺,心理已很有压力。记忆中在报纸上起码看到过两次华人建筑公司在砌墙时摔死工人的事件,老板锒铛入狱,经济血本无归,还负一身赔偿债务。尽管如此前赴后继者仍络绎不绝。那个砌墙歪斜一寸半的工程队就出过大事。他们一个工人摔下重伤,后送回住处不久身亡。老板请殡葬公司处理。都是东北老乡,没有人告发。“鲁健”汇了一万元给死者老家的亲属。一个没有合法身份的壮年男子就这样烟消云散于异国他乡。他的妻子将永远盼不回以商务签证去美国的丈夫。

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注重工人的安全。除时常叮嘱提醒外,特别购置安全带要工人戴上,尤其砌到三楼时。但有位工人戴上后等我离开了又脱掉。我发现后问他为何这样。他说戴了不方便。我说兄弟,你艺高人胆大我很佩服,但你若出事我的工地也完了。拜托你不为自己着想也为工地着想。这一帮子兄弟还等着公司顺顺利利地每个周末发人工哩!然而,我也只是“点到为止”,若真要保证安全,就应搭架子在外部砌墙,并装有安全网,可是那样成本倍增,小公司实难负担。上纲上线来看这苦衷和无奈之中依然包含对利润的企求,应予责备和处罚。

纽约房屋局对突然而至井喷式出现的建筑工地也始料不及。工地巡视员的人手远远不敷调用。我们有个工地从开工到结束的两年之间只去过一次巡查员。他草草在街对面望望了事。给了我们一张检查记录单,说横梁的端部没有锯成60度角。并说下次要来复查。我们立即照办,但此后再也没有巡查员来。当然,我们没有装楼梯等违规操作也没有被发现。

而今,房屋局人手已经充足,法规定得愈来愈细愈严。巡查力度日益加大。保险费提高。罚款加重。再兼地价高企,人工材料费用增加,小型开发商生存发展的空间大为压缩。只有那些资金雄厚者才能继续在营建业弄潮扬波。

圣明恩典,上苍眷顾,八年工地生涯,困苦重重,惊险万状,总算安然度过。现今,每当我看到一处8英尺建筑工地的木板围墙,围墙上有华人建筑公司的图标时就不免要多瞧几眼;就会想象到墙后沉重的劳作;就会回忆起自己在那墙里经历的种种场景。有艰难有希望;有惶恐有喜悦;有损伤有收获。此时不免无声地对那些素不相识的工地劳作者说声:朋友,祝你顺利,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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