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家贞

作者摄于高中毕业,两年后入狱。

三,要不是“陌生人”冒险救我,我差点二进宫

(第二十三章一张纸举起的问号)

母亲于七二年九月四号逝世,第九天,我在楼梯口理菜,抬头惊奇地发现蒋忠梅和她的女儿站在我面前。蒋姐指着我臂上的黑纱,神情凝重地问我,家里出了什么事情。

坐牢十年出来后,对于过去的熟友同学老相识,我一律采取不认人的态度,那怕互相面对面,我也绝不主动打招呼。不是我反目无情,而是耽心对方不愿与我接近,惧怕我的红疤黑迹分二成给他们。但是,如果有人不顾利害得失,主动与我交往,我大喜过望,热情满腔,至死不渝。

我爱朋友,我需要友情。

七一年冬,出狱后的一个晚上,我同母亲手挽手外出散步,走到较场口,母亲问我︰“刚才从我们身边走过去的是谁,你认出来了吗?”我转过身去,见到也是一对手挽手的女人的背影。摇头答道︰“不认识。”母亲说︰“蒋忠梅和她的女儿。”出于上面的理由,我没有回过身去喊她们。但我心里对她的背影说︰“蒋忠梅,我对得起你。”现在,她们自己来到我家,我不胜惊喜。

我问蒋忠梅怎么知道我已释放。她说她们每次经过我家窗下,都要抬头朝楼上张望,没见过任何我的家人,以为我们早已搬走。可是今天,发现我的身影在窗前一晃,决定上楼探看。

还有什么话可说,“除去泥沙,留下真金”,我心里好温暖好感动。我讲了母亲病逝的情况,看见泪水在她俩的大眼睛里翻滚。从此,她家便是我周末唯一的去处。

虽然十年前我像打哈哈那么容易对别人产生崇拜,十年后有的人已经黯然失色从我面前隐退,有的人只剩下些许余辉,只有蒋忠梅仍然是我最崇拜最亲近最光芒四射的女性。

她们早已从上清寺搬到七星岗四德村,住进一栋一楼一底的房子。房子虽然简陋窄小,但蒋姐只是三口之家,而且独门进出,自成一统,这样的条件在当时已属难得。

第一次去她家拜访,我满肚子知心话讲不完。小梅高中毕业独女免于下乡,在家闲耍,坐在一旁忽闪着明亮的大眼睛听得出神。我聊得太晚,在那里留宿,她娘俩睡楼下,我睡楼上。第二天清晨,我告诉蒋姐,昨晚我做了个梦,梦中,我的床在下沉,下沉的同时,一旁传来蒋妈的声音。她说︰“家贞,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头晚我忙着聊别的,竟忘记询问蒋妈的情况。蒋姐这才告诉我,蒋妈已在数年前病逝,骨灰就放在楼上床旁的书架上,我睡的就是她生前睡的床。她们说,我走后,蒋妈老是打听为什么家贞不来了,她一直很挂念我。蒋姐不再是经济户籍,现在是“兰香园糖果点心厂”开票员,我们偶尔也通过她买到当时市面上很难见到的缺俏货,鱼皮花生、怪味葫豆、松化饼乾等。

我又成了蒋家的常客,她经常弄一些好吃的饭菜招待我,我则“两个肩头抬张嘴”,不仅大吃大嚼还大发议论,她的家是我无话不说的安全港,我心中的不满和牢骚都在这里发泄。我骂与老师作对的黄帅混帐,骂交白卷的张铁生可耻,我见不得江青在摄影机面前张开大嘴搔首弄姿的鬼样子……

在她家里,我见到蒋姐刚从苗溪茶场劳改释放,回重庆探亲的弟弟蒋忠泉,他于五八年西藏叛乱时放走了两个叛乱头子,解散了一个劳教队,被判十五年(后获减刑一年),不仅葬送了雅安公安局代理局长的美好前程,而且老婆被逼,揣着肚子里的儿子,哭泣着抛弃丈夫爱党而去。他当时同周恩来的机要秘书等共产党内部的高官要员关在一起,离胡风(张光年)关押的地方不远,曾派去替胡风搬家,绝大多数东西是书。我同忠泉谈话很投机,大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之喟叹。

蒋姐的大弟蒋忠直,一位正派的高大男人,他在北京煤炭部安全处任职,这次风尘仆仆专程来渝与阔别十四年的弟弟聚面。忠直回北京前,我同蒋家三姐弟加上小梅一起留影纪念。我简直是她家的一个成员了。

七五年初春的一天,我在街道工业缝纫机修理组门市埋头做锁边机弯针,当时组上接收旧缝纫机头改装为锁边机的业务,许多零件买不到,靠模具用手工做。

一个男人站在我面前发问︰“哪个是齐家贞,我要找她。”我抬起头来,疑惑地望着这位陌生人,答道︰“我就是,我不认识你。”他笑了一笑,站在那里不说话,手上拿着一双棉线手套。我猜想他是要搞推销,但为什么不找领导?他既然不说明来意,我拾起活路做下去。我负责做绞边机的大小弯针,这两个精致的小东西做出来砂亮之后,像两条弯曲的银丝鱼,很美丽,纯粹的艺术品,我做得很来劲。

他靠近我低声讲话了︰“我想单独与你谈谈。”我想了想,然后向组长请了假。

我们沿着解放碑大阳沟一带的邹容路、民族路、民权路几条大街转了又转,他一个人不停地讲,我静静地聆听。第一句话他说︰“请你不要问我的名字,不要问关于我个人的一切,不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不要问我为什么。总之,不要发问。问,我也不会回答你。”下面是他的讲话:

你的好朋友蒋忠梅,是个为重庆市公安局跑二排(探子,耳目)的。她的丈夫也就是小梅的父亲叫徐培风,解放前是个连级军官,解放初被共产党俘获后释放,给了他一大笔钱,要他带罪立功,负责把当时盘踞在重庆歌乐山一带的国民党残部诱降。这两口子花天酒地把钞票挥霍一空,什么事也没干。那时候的蒋忠梅是很风流的,烫头发、抹口红、穿玻璃丝袜,哪里是现在这副朴素的样子。安公局把徐培风重新逮捕,判刑十五年,发配新疆劳改。不久,蒋忠梅与重庆大学学生崔道卫勾搭成奸,被公安局当场抓获。公安局利用这事要挟她,给她两个选择,要么他们把丑事公诸于世,当众处理,要么她为公安局跑二排、递送情报。作为交换,崔道卫这事将永不声张,无人知晓。当时蒋忠梅的丈夫刚走不久,女儿还很小抱在手上,性格孤傲好强,死要面子的蒋忠梅当然不愿意这种偷人赶汉的丢脸事张扬出去,她选择了后者。从此蒋忠梅过着两重身份的日子,公开的名份她是个有正式工作的单身母亲,暗中她接受公安局的指示,为他们刺探所需情报,同时,按月领取酬饷。

多年来,蒋忠梅为公安局干得很认真很卖力,向他们汇报的材料不计其数,我知道的、印象最深的有几个。第一件是刚解放不久的王文英、郑克国民党潜伏特务案。郑是王的男朋友,蒋忠梅和王文英是同学,她很容易便与王、郑打得火热成为他俩的好友,获得他俩的完全信任。公安局在蒋忠梅的家里逮捕的王文英和郑克,同时也“逮捕”了蒋忠梅。当时,女儿小梅抱在她怀里。王文英和郑克被关进了牢房,蒋忠梅就在牢房的隔壁,办公室里同公安人员打扑克。当晚,是她的弟弟蒋忠泉去把姐姐和侄女接回家的。很快,王文英和郑克双双在朝天门枪毙,临死都不知道是谁出卖了他们。

由于姐姐为公安局效劳有功,她的两个弟弟也因此沾光,安排了工作,都在公安系统里。蒋忠泉从侦察员到领导干部,到后来的代理公安局局长,年青有为,官运亨通。蒋忠直先在重庆市公安局,后来调去北京煤炭部保卫处任职至今,他俩都知道姐姐蒋忠梅的底细。

第二件是一个从香港回来的女人,说是特务,经过蒋忠梅的工作,后来被逮捕判刑,详情我不是很清楚。

第三件就是你,用蒋忠梅自己的话说是“一个女学生”。你想想,过去你根本不认识蒋忠梅,她是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的,如此主动接近你。在交往过程中,她相当殷勤友好热情,你俩的友谊并无基础,也没有经过时间的考验,为什么会发展得这样迅速。在审讯中,你讲过的话,做过的事,和哪些人交往、交谈过,公安局无所不知,这都是因为他们派来了蒋忠梅和你做“好朋友”。蒋忠梅假装对共产党很不满,用许多平时根本不敢讲的反动的话博取你的信任,掏出你的心里话,然后向公安局汇报。诸如此类的事情她干了很多,我只记住了这些。

蒋忠梅为公安跑二排获取了大量好处,不单是经济上的,政治上更是如此。每一次运动她都没有被沖击,即便碰上,公安局也会为她疏通关卡,暗中保护。

她自己在这二重生活的泥坑里越陷越深,还强求她的弟弟蒋忠泉也干此行道。蒋忠泉这次从苗溪放回重庆,他姐姐不给他上户口,借口是“小鬼”蒋小梅的思想工作还没有作通,说小梅怕劳改过的舅舅影响她今后的前途,但真正的原因是蒋忠梅自己想以不上户口为由,逼使蒋忠泉为公安局跑二排。她认为以蒋忠泉过去做公安工作的经验,他的聪明机智,加上有他坐过牢的经历作掩护,容易得到犯罪分子的信任,因此,跑二排的工作他肯定会干得很出色,将可以有很好的进帐,经济上不会成为她的包袱,政治上,为公安局做事,牌子硬,也不会给她和蒋小梅的今后罩上阴影,带来麻烦,一石二鸟,何乐不为。这政治经济的两大好处,便是蒋忠梅干了二十多年“跑二排”营生的支柱。

对于蒋忠梅一厢情愿的安排,蒋忠泉严词拒绝。他提醒蒋忠梅不要忘记,自己的母亲被划为地主,解放初被农民斗得东躲西藏,文革时红卫兵把大字报贴到床上、蚊帐上、米缸上,要把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婆一个人逼回农村,而且蒋小梅的爸爸,自己的弟弟都被整进监狱。当了反革命家属,为什么还要助纣为虐。蒋忠泉骂他姐姐是“奸细”,他把高尔基的小说《奸细》,封面朝天放在桌子上刺激面前这个真正的奸细。他还指责蒋忠梅靠整人吃饭,连齐家贞这样的年青学生也不手软,简直是伤天害理,没有人性。他问她:“做这种事,你于心何忍呵?”

蒋忠泉告诉他姐姐,五七年前他对共产党一片忠诚,一心要为共产主义事业奉献终生,但是五七年以后,他感到彻底受骗上当。今天的蒋忠泉已经是另外一个人,绝不为共产党做一件事。姐弟俩的观点针锋相对,在家里发生过数次争吵,蒋忠泉嗓子一提高,蒋忠梅、蒋小梅便吓得赶紧关门关窗,深怕邻居听去一言半语,丢脸。小梅也大略知道她妈的底细。

蒋忠直回重庆后发现姐姐还在干这个行当,他也亲自与你这个受害人接触过,觉得这种事太昧良心,两兄弟曾经一起劝导蒋忠梅,以年纪渐大身体不好为由,洗手不干。但是,蒋忠梅说她是在当“无名英雄”,为国立功为人民服务,是在做光荣的工作,拒绝采纳。

蒋忠泉不肯和姐姐一起“跑二排”,蒋忠梅寸步不让,她把蒋忠泉带到巿公安局一处见她的上司,以为这样会使他回心转意。蒋忠泉那天穿了一件老母亲过去亲手为他缝制的土布白衬衫,他用这件“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提醒自已决不动摇。他不碰摆在面前的“大前门”、“红塔山”,抽口袋里自己带去的“蓝雁牌”。处长的话,蒋忠泉这个耳朵进,那个耳朵出。

蒋忠梅枉费心机,恼羞成怒,她不给弟弟上户口,逼他就范。蒋忠泉无法工作挣钱,在家吃受气饭,无奈之下,离开重庆,如今下落不明。

蒋忠梅对自己弟弟尚且如此,对小梅的父亲徐培风也就更不在话下。徐培风满刑后,于六十年代中期从新疆到重庆,辗转找到蒋忠梅,要求见女儿一面,被她无情坚拒。哀求再三,仍不同意,徐培风大失所望,回了新疆。

解放时,蒋忠梅才二十四五岁,为什么一直单身?她交过几个男友,都因为自己暗中的身份,耽心万一暴露,不好向男友交待,同时这种关系又必须向公安局汇报,要他们点头才能发展,困难重重,所以她再也没有嫁人。

齐家贞,我看过你的档案,对你十分瞭解,你现在继续与蒋忠梅深交,而她仍然在为公安局效劳,你的处境太危险,弄得不好,你可能再次坐牢受苦受罪,在监狱里浪费生命,浪费你的聪明才智,实在太可惜。我希望你赶快煞车与蒋忠梅断绝交往,至少现在,你的心里应当清楚她是个什么人。我没有别的动机,只是出于正义,出于同情,我想保护你。

他的话到此为止,讲了两三个小时,声音嘶哑,口乾唇裂。我平静地听一个活生生的故事,像看一场情节曲折与己无关的电影,“看”完了,你猜,我回答了什么?

我相信,此时此刻,如果我对你撒谎,你一定认为我是讲的真话;如果我告诉你真话,你肯定认为我是在撒谎。但是,我不能歪曲真相,不能欺骗自己。我对这位陌生人说︰“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不相信这是真的。”

我的回答肯定太出乎陌生人的意料,他震惊,情不自禁地“哎哟”了一声说︰“善良的姑娘啊,你实在太单纯,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说服你,使你相信。”他声音里充满关切,又有些手足无措。沉思良久之后他说︰“这样,蒋忠梅每个星期四上午十点左右要去公安局一处作汇报,你知道公安一处在哪里吗?就在临江门路口的市公安局里面,重庆市第四人民医院对门。你提前一点藏在某个地方,就可以看到蒋忠梅准时出现,走近那里的时候,她东张西望,时而还会突然转过身退着走几步,这是在查看有无人跟踪,你只消去两三次,就能断定我讲的是不是真话。蒋忠梅的伪装很巧妙,很成功,但是我相信真相一定会大白。”

见我还是无动于衷,他不再多费唇舌,“善自珍重吧,再见﹗”消失在人群中。

我回到我的生活里,这个故事没有在我脑子里多兜一个圈,甚至没有对家里人提起,真的是“说话说话,说了就化”。我照样与蒋忠梅来往,照样说照样做我本来就要说要做的事情。

母亲逝世两年多后,父亲从监狱释放,周末回家,曾数次与这位“伟大的女性”相见交谈,他甚至对蒋忠梅有些好感。

直到听了这位陌生人讲的故事一年后的一天……

我和黄有元答应去朱文萱家“赴宴”。

饭后,朱文萱开门见山向我提问︰“你想过没得,你的事是哪个告发的?”又是这个问题,我没想过,想不想答案都一样。我说︰“不要乱猜,你猜别人,别人还在猜你哩。”朱答︰“嘿,我不怕别人乱猜,我也不乱猜别人,你在里头坐监不晓得,今天,我一定要告诉你。”下面是她讲的话:

我认为蒋忠梅是个跑二排的。

文化大革命的时候,红卫兵造公检法(公安局、检察院、法院)的反,从他们内部抄出来了一批黑材料,其中专门有一部分讲到“跑二排”的事情。上面提到这种人主要是遭公安局拿捏到他们的罪错把柄,要挟他们为公安局“跑二排”,以换取对他们的问题保密,不作处理。上面还讲这种人如何伪装成“犯罪者”的好朋友,打入内部掏出机密,向公安局汇报,定期领取薪酬,得到公安局保护。材料上特别提到,当事人被逮捕之后,“跑二排”的如何装成最真心的朋友,冒险前去看望安慰家属,并且送一些钱给他们,以作掩盖。这一点上,我和叶光远(她的丈夫)更加肯定蒋忠梅是个“跑二排”的。她的行为和上面讲的非常吻合,特别是你遭逮捕后,她去看了齐妈妈,还给了你妈十块钱。当时的情况下,你的朋友骇都骇死了,哪个还敢进你的家门,她蒋忠梅有恃无恐,当然不怕。

还有,我遭抓了以后,认为蒋忠梅肯定也遭了,因为自从认识了她,你同她好亲密,对我渐渐疏远,我当时认为你是个吃新鲜饭的人。结果她不但没有遭,我被放出来的第二天,她就打电话给潘大成(一中同学)请他带话给我,她要在文化宫后门见我。怪得很,她啷个晓得我释放了?我没有出过家门,除了去派出所报了个到,除了潘大成,我没同任何人有过联系。不过,当时我还是想去见她,潘大成叫我莫去,他说情况可疑,莫不是公安局安的磴子(圈套)。

那个时候,你对我不信任,好多事你根本不跟我说,我都受了这么大的牵连。从看守所回来后,我一直脱不到手,一下子说我是反革命成员,一下子说我是外围组织的。文化大革命几年,每次革命群众开会,把我一个人留在车间磨镜片(她在重庆眼镜厂当工人),说我不够资格参加。但是蒋忠梅同你关系这么深,结果没得事,每次运动跑脱,没有受过一点罪,外搭(而且)处境越来越好,在“兰香园”搞开票工作,这个工作好有油水哟,是不是个人莫想,那都是她帮公安局当走狗得到的好处。

朱文萱讲完了,我没对她提起那位陌生人,他分手前对我叮嘱过︰“我是冒着危险,甚至生命危险告诉你这件事情,公安局对他们干这类勾当特别讳莫如深、纪律严密,他们不惜采取极端手段包括从肉体上消灭,来对付泄密者,以保卫他们正人君子的形象。知道了其中的厉害,你就懂得你的保密对我是如何地命运悠关了。”我没有信进去他的故事,但是,我用生命为他保密,对他的好心终生感激。

对于朱文萱的苦心,它也还不足以动摇我对蒋忠梅的忠诚,就像所有的吸烟者,上了瘾之后,就会无视每包烟盒上写的“香烟致癌”、“抽烟杀人”一样。

当晚回去,治平一个人在家,我从不提陌生人对我讲的故事,但顺口把朱文萱的看法转述给治平听,想不到他一点不惊奇,似乎事情早已有定论。他说︰“是的,妈咪也有这个看法,她认为蒋忠梅是公安局故意派来害你的。”他证实,我被捕后,其他人都像避免瘟疫一样躲我们,就蒋忠梅来过,安慰妈咪,并且留下十元钱。妈咪谢绝,她亲近地说︰“哎,你我就不要客气了吧。”妈咪觉得她鬼头鬼脑的。后来,蒋忠梅从上清寺消失。

有个人吃“饼”,吃了七个还在喊饿,再吃半个,他说饱了。我前面吃了“七个”,我还不“饱”,吃了最后半个,“我饱了”。母亲对蒋忠梅的判断,走了十五个“光年”(61年-─76年),距离好长呀,终于照亮了我齐家贞的眼睛。

傻子在明处,“好朋友”躲在背后射暗箭。十五年过去,两个人对调了位置,这次,齐家贞躲着,蒋忠梅站在明处当靶子了。

你好啊,蒋忠梅﹗

《齐家贞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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