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洪复:诗歌写作的支点——读蔡楚先生诗歌作品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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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美大陆诗人贝岭在《二十世纪中国的地下文学》一文里说:“在四川成都地区,六○年代文革时期产生了一个重要的地下文学团体野草诗社,其中的诗人有邓垦、蔡楚、杜九森、陈墨、冯里、乐加等。他们相识于文革中成都的地下书市,他们的作品也流传于当时的四川地区”。看上去这么小的一段文字却包含了野草诗社每一位诗人在当时惊心动魄的写作历程。比如蔡楚先生,他本名蔡天一,在1961年他16岁的时候就开始了“地下”创作,19岁时已编有自己的地下诗集《洄水集》和《徘徊集》,21岁时因诗作《乞丐》等被人检举揭发,受到大字报围攻和批判,25岁时因参加地下文学活动,被关押、批斗100余天,次年被文革当局缺席判决,实施內控,直到1979年经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判决,才撤消原判,宣告无罪。此后继续写作,主编了10 期民刊《野草》,和陈墨出版了合著诗集《雞鸣集》,1997年,蔡楚先生移居到了美國。

读诗歌首先要了解诗人创作那作品的时代背景才可最大凸现出诗人的精神和人生追求,比如蔡楚先生写于1968年8月的这首《依据》:“花开花落潮涨潮退/星际运行人死人生/我们只是一朵浪花/一片浮云/ 或者是/一个分子式,一顆小/小的小小的机器/制造出的螺丝钉//但纵然是死无轮回/我也要直问到──/那绞刑架上的/久已失去的/──依 据”。这分明是诗人在抗议当时那种无法无天的荒谬现实,坚持为真理写作的呐喊。当时环境的恶劣和大众被洗脑后的盲目狂热,并不是我们今天通过想象就体会到的,而经年之后我们再看《依据》这首诗(因《依据》较短小,所以就没有引用诗人此一时期写的更长更有艺术水准的诗歌,如《等待》、《自己的歌》等等)却正显示出了诗人蔡楚那卓尔不群的清醒和伟大。而这种伟大正是不为现实潮流所挟裹的独立精神的坚守,这真的声音为诗歌赢得了尊严,也肯定为后来诗人主体的觉醒起了作用,与那些为讨现实好处专门鹦鹉学舌唱赞歌的奴才诗人有天壤的分别。由此,我越来越相信时间的力量,它能让一切都水落石出。由此,我相信诗人的精神独立是诗歌写作的支点。

我又读了那首蔡楚先生写于1961年12月被人检举揭发而遭受围攻和批判的《乞丐》:“为什么他喉咙里伸出了手来?/ 是这样一个可怜的乞丐,/ 彻夜裸露着、在街沿边,/ 蜷伏着,他在等待?/ 褴褛的衣襟遮不住小小的过失,/ 人们骂他、揍他却不知道他的悲哀,/ 自从田园荒芜后……//这双手原可以创造世界!/ 从此后他便乞讨在市街,/ 不住颤抖的手,/人们瞥见便躲开,/没奈何,抢几个小小的饼子……/到结果还是骨瘦如柴。//冬夜里朔风怒吼,/可怜的乞丐下身挂着几片遮羞布。/ 这双手原可以创造世界……/长夜漫漫,他在等待!”觉得这是一首很有同情心,很现实的,充满着诗人悲悯情怀的诗歌。关注弱势群体,揭示客观现实历来就是艺术创作的重要责任,又有何错之有?对一个政府而言,尊重每位作家诗人的创作自由和个性才可更好养成一个民族的创造力,而打压和欺凌跟自己不同的声音正显出了一个政府的虚妄和愚蠢。须知,美国的强大就源于他的包容。

诗歌是灵魂漫游的城,是暗夜里,万籁俱寂后,心灵播洒的月光,是一个人的心音,柔柔的,如水如烟,如梦幻,悄然奏响。这是初读蔡楚先生这首写于1980年3月的诗歌《我的忧伤》后感受到的。“象月光,静静的/泻入酣熟的池塘。/呵!我的忧伤/最爱在夜晚打扰我,/把我的梦/钉在墙上,/框进一个远古的向往。//象喇叭花,攀缘着/竹篱的幻想。/呵!我的忧伤/总是用明天来吹奏我,/把我的今天/——塞进旋律,/顿在一个休止符上。//象古战场,血流漂杵/红到我碧绿的小窗。/呵!我的忧伤/常常用刀尖来点染我,/把我的色彩/——刺成单调,/只余下死尸般的蜡黄。//象荒寺里的蛛网/捕捉着无血的蠓虻。/我的忧伤呵——/既然存在一个呜咽的月亮,/就会在时空的伤痕上滋长;/既然没有一个新鲜的太阳,/就让我到太空中去寻访。”再仔细读后,诗意里就漫出一种昂扬的理想主义情怀,并有一种连接中国自己文化的底蕴和大气。不似现在国内某些诗歌,缺少写作信仰,精神和语言在很无根的漂泊。所以蔡楚先生的诗歌告诉我们,诗人的理想主义和尊重汉语自身规律来创作是诗歌写作的支点。其实理想主义本身就包含着批判精神和先锋精神,是对现实的不满足和升华。我宁愿相信理想主义就是每个人天性与自由地尽力伸展和归于真理的攀缘。而这亦应是诗歌写作的支点。

再看蔡楚先生写于2003年2月的《偎依》:“我思想,化一只彩蝶/在空荡荡的/竹篱上挂成叹息/虽说,相思的藤蔓早已枯萎/而透明的溫暖仍爬满心壁//终于,我被网捕去/制成一具干尸/让后人无意间提及/一个标本的偎依”。我以为这首《偎依》意境雄阔凄美,化境为心,为神,是内心柔软的坚韧之作,与自然的一切明净相依偎,是那样温暖和意味深长,而又包涵了人生历练后的豁达情怀,有着境界的力量,可以说深入到了生命的最深处。由蔡楚先生的这首诗歌可以看出具有艺术性的作品都是诗人自己向自己的彻底抵达。

蔡楚先生写于2003年4月10日的《我想她是舒卷的云》:“你泼墨后浅浸的突兀/象含化的甜在指间复苏/一片透明的翼溢满局外/款款的飞在摇曳里模糊//她的裙裾飘逸已多年/活脱脱恰如水灵灵的露珠/在草叶间悄然翻滚/又于目灼灼时被晨曦淡出”。

觉得诗人这首《我想她是舒卷的云》有极高的艺术性和现代性,每一个语词的意象皆是多层次地摇曳在具体与模糊之间,应叫中国印象派诗歌。读的时候极大地调动了读者的想象力,体会到了暖意融融和诗意的纯正丰美,在厚重的人文气息之中溢出的是飘逸和美好,并充分牵动了读者的诸个感官,可谓动静结合,虚实相生的经典之作。

记得诗评论家邹建军先生研究当代诗歌史时认为国内文革十年没有真正的诗歌,只讲台湾那十年的诗歌进程,在读了蔡楚先生的诗歌后,我想国内文革十年的地下诗歌应该予以关注,否则后来朦胧诗歌的勃兴只能就是空穴来风。很显然,朦胧诗歌就是得到了文革十年地下诗歌的血脉和精神承传,浩荡赶来的。而对一个诗人创作自身来讲,蔡楚先生的创作告诉我们诗歌写作是由外而内,抵达心灵,静化万物,以达自修的,正应了蔡楚先生的话:“我的文学创作起于寻求自我安慰,归于追寻心灵自由”。而诗歌写作的现代性和艺术性仍是我们今后所要注意把握和拓展的。

诗人会用一生的静默来撼动和唤醒一个民族。这就是诗人蔡楚存在的意义,也是诗歌写作的最大支点。

2005年2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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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贴由邹洪复于2005年2月01日16:26:24在〖转折诗歌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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