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水:陈平福式的平民抗争

Share on Google+

陈平福简介:1957年出生于兰州皋兰县农家,高中毕业务农5年,1978年考入西北师范大学数学系,文革后首批大学生。1982年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在皋兰县胜利机械厂技工学校当数学老师。2005年企业破产下岗,开始在兰州街头拉小提琴卖艺谋生,屡被城管欺凌驱赶,曾被关进救助站铁笼;2011年受前技校同事相邀,赴云南蒙自县某私立学校任教,但10天后被警方强制中断合同并被遣返甘肃。其妻是同厂下岗工人。其子,在自来水厂工作,在陈平福先生在家监视居住期间被停职。2012年9月4日,其被甘肃省兰州市检察院以 “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 宣判(未当庭宣判刑期),因病在家监视居住。近日,据以个人身份登门致送网友捐款(14800元)的兰州晨报记者证实,其家门口把守警察已撤离,其子也已恢复工作。

捍卫生存尊严当无罪

陈平福先生被兰州检察院判定“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为何激起群情激愤?在于他的平民身份和贫困生存状态,对应于普通中国人的生存状态。他不是为生存而活着的人,需要有尊严的生活,他一直在挣扎、抗拒与反抗。鲜为人知的是,陈平福是《零八宪章》签署者。他在大陆开设的博客上予以公开承认。在签署时刻,写下了自己对于社会问题的所思所想。

笔者翻阅了陈平福先生的数百篇博客文章。他经历了当老师下岗、借钱治病、驱赶遣返、街头卖艺、撰文问罪等苦难,他仿佛是一个社会实验品,经由自己将中国整体存在的教育医疗、社会福利、言论禁锢、国企破产、警察滥权的种种社会弊端完全明晰化,虽然他并非完全刻意为之。而这些制度弊端与所有中国人的真实生存状态对接,每个人在某个点面都会遭逢。从这些过程也可看出,专制制度如何将一个刚正的知识人边缘化、罪犯化、原子化。也在证明“你不关心政治,政治却无时无刻不在关心你!”制度弊端倾轧每个中国人。可贵的是他选择有尊严地活下去、说出来。

陈平福在博文中说:“凭借我的智力水平,说假话,追名逐利,坑蒙拐骗,投机钻营,玩权弄术,我必定会做得很出色,断然不会沦落到大病等死的地步,更不会沦落到街头卖艺乞讨的地步!我虽然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但我可以维护自己的人格尊严,宁愿贫困一些,决不再低三下四!”可见人权保障下的有尊严的生活,是陈先生内心的追求。他用55年的沉重岁月,演绎关于国家制度话题的“行为艺术”。

尽管陈平福是后知后觉,但是,因生存极度恶劣而反思社会、抨击政府,颇有置于死地而后生的决绝意味。正因为他的底层知识分子身份、自强不息的平民生存状态,容易让人产生共鸣。所以,打通了大陆与海外信息隔绝形成互动,再破政治判决海外一头热的畸象。大陆微博和媒体,均有频密、高调的评论和报道;美国《时代周刊》更是作出长篇报道。陈先生基于现实思考说出普通人不敢说的话,以及他的人格感召和苦难打动了人心。

陈案审而未判,无意间却利于信息传播和民意聚集。这可能将此政治审判往轻判或免罪路径上导引。我们要说,陈平福本就无罪。同时,经由他的颠沛困厄生存状态可以看出,他与其他大多数先知先觉、无巨大生存压迫,而被枉判“煽颠罪”者有着明显不同,显得格外真实和生动。

生计迫害与制造罪感

陈平福是文革后首批大学生。他的母校西北师大在兰州安宁区大学区。笔者在兰州上学期间,周末常去在该校就读的中学同学处蹭饭,师范类院校助学金、补贴高,伙食好。可是,师范类院校决定了学生分配去向是当中学老师。一九八零年代,最为吃香的经济专业毕业生,在师大却被一古脑分去县乡一级政府。八九学运中,西北师大是兰州主力高校之一,体育系纠察最得力。

1982年大学毕业的陈平福,分配在家乡机械厂子弟中学,他的职业和社会身份因此被固化,同时被逐渐固化的还有不景气国企的个人收入。作为底层知识分子,其智识优越性是随着生存状态贫弱化而递减,他的底层身份是由高校分配制度和国企破产造就的,并非个人能力问题,这从他自学小提琴可见端倪。中国社会的逆向淘汰机制,已经成为社会共识,陈先生不幸成为其中一个,所有无权无势者何尝不是呢?中国社会本质上仍未摆脱阶级和出身对个人的定义,像陈平福这种本分职业人士很难挣脱而出。但是,一旦挣脱,必是反制权力的姿态,可能他未必出自自觉。他对公权的抗争和对社会不公的呼求,皆源自生存施加的切肤痛感,他的所思所为由此出发,因此,智识理性使得他的抗拒和反抗格外平和有力,也极易形成社会示范。

施加于陈平福身心的生存压迫源自制度性的不公平。因此,他不服气,由生计转向制度层面的思索和抗争,他选择适合自己的抗争方式——笔和文字,这与行动抗争同样有力,也更容易传播并启迪社会。这种被动性对抗或说反抗,才最具韧性和普遍性。某种程度上,跟上访群体都属被动维权。显然,兰州官方扩大化治罪陈平福先生,加重不义、非法判决角色色彩。一则,他的言论,在博客、微博时代,已是非常温和和节制。如果按照当地判决标准,大陆被判“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的网民,起码数千万。二则,他并非造谣、诽谤,而是依据自身生存状态,有感而发,并未逾越正当言论的边界。

制造个体罪感和社会政治恐怖,是专制国家惯用手段,目的是消灭个人自由和独立思想,以屈从于权威。在政治判决中,法律从来都是缺席的,只服从于权力意志。陈平福下岗失业,街头拉琴,被殴打关押;异地从教,被无理遣返。所有生存途径都被官方堵死,往死路上逼。不但不让人说话,还罗织罪名构陷。何况受害者还是一个心脏搭桥的病人。这是何等邪恶之事。

兰州当局定罪陈平福,表面上是滥用司法权实施报复性执法,实质上出自维稳压力和司法政绩需要,迎合十八大在民间的政治清场。笔者户籍所在的甘肃庆阳市警方,多年来胡乱执法,监控、调查无辜家人,拒办出境出国证件,却拿出“危害国家安全”理由搪塞,甚至调查笔者任职公务员的同学。十八大临近,警察国保竟然两次调查、骚扰笔者家人,施压笔者停止撰写批判文章。

自由与理性不应被审判

几年前甘肃电视台曾以街头艺人主题专访陈平福,镜头中的他坦然、自信、平和。其实从他的文字和琴声中,可以感受到其火热的激情和对生活的热爱。他最喜欢舒曼的《梦幻曲》,这是他在街头卖艺的必备曲目——经历苦难,依然葆有对社会、家人的美好梦想。不管自己主动或被动承受苦难,他却用美好的方式对待生活,并且将自己的苦难与梦想与社会大众予以分享。这是何等健康、理性的心态。甘肃当局当解除判决,顺从民意,还陈平福完整的自由。

维稳是把屠刀,一旦专制维稳机器启动,所有进入其视线的人,都可能被看作它潜在的“敌人”,随之所有国家暴力机器都将开动、围剿。这些人都被冠以不服从者,党国需要的是顺从自己规则的奴才。这些细密的规则,没有公平、法律和社会正义,更没有失业、医疗救助和福利。制度造就个人苦难,却不让他们公开表达苦难,这有违人性。

如果仅仅因为陈平福先生被甘肃当局枉裁“煽颠罪”而关注,显然会流于表面。当代文字狱触目皆是,不需要再增添一个无辜受害者。通过陈平福案更应看到维稳指挥棒之下的政治恐怖在急速弥漫——以往只栽在职业持不同政见者身上的这个罪名,扩大化对准普通底层群体,这是当局一个非常险恶的倾向。必须要看透这一点。

另外,省市地域之间,无论政治案或普通刑事案,在司法实践中有很大差异。只要比对近年政治案判决,不难看出甘肃体制观念的封闭与落后,这也是陈平福先生被裁决有罪的因素之一。陈平福在家而不是在异地被监视居住,显示兰州司法当局一定的灵活性——忌惮因其病发的担责心理,并非出自人道主义考量。

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和颠覆国家政权罪,模糊国家与政府内涵,本就不合国际公理和普遍人性,其直接与普世价值背道而驰,侵蚀公民权利。言论自由是天赋权利,也是宪法权利。任何人都有批判政府的权利。即使退一万步,中共宪法也写明保护公民言论、集会权利和批评政府权利,但是,宪法权利却被虚置。这就是专制政府的用心所在,最终一切都归于权力说了算。中国民主制度转型,实际上就是要打破制度性的虚假魔障,让权利和权力在阳光下运行,使得每个人有尊严地生活。

原载《民主中国》2012年9月15日

阅读次数:1,098
Pin It

评论功能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