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0-09 老虎庙 知无知

《这个女人的春夏秋冬》

春天,逢周末的时候,我去北小街的小石头酒馆见茗月。
她约我来是要告诉我一个故事,一个似乎总也讲不完的故事。这个我知道,尽管她打来电话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没事情吧,还是去那家……”

春天

那夜很静,我耐着心听她在小石头酒馆里讲了那个故事的开头……
后来我说:“为你高兴!”
她说:“我也是……”言语间却明显流露着不很自信。
不久茗月去了一家娱乐网站。
网站的规模还算可观。一百来号员工被安排在新闻采集部、技术开发部和市场部里。三大间工作室,面积足有三百平方米,还外带一间国际会议厅,用以不定期对外发布中国娱乐界新闻。最阔气的要算老板办公室,面积几乎在一间教室大小,于通常存放教室清洁卫生用品的一角摆着一张大班台。班台上依次铺开三台电脑,一台用于办公,一台用于监测运行中的公司网站“IT娱乐网”,另一台则用途不明。后来有离职的小秘书透了风——那台机器是老板上班时专用来玩游戏的。为了避嫌,老板给自己设置了“防老板键”。有员工到,按一下那键,游戏立刻隐藏。大概最初发明“防老板键”软件的人不会想到自己的软件还有这个“防员工键”功能。
那是网络的“资本运营商业模式”膨胀及至高潮的年代,大街上的网站广告犹如今天电杆子和行道砖上的广告小帖士,连房地产业大鳄们都惊呼自己选错了行。但是明显的危机已经显现,当有人一觉醒来,看到隔壁的网络公司大门上,上班的时间还上着把大锁的时候,就会自然地想到:“又一家给灭了!”
IT娱乐网显然明智,在他们的商业模式策划书中,开业初就及早定位:“以传统产业与IT业结合为考虑,坚持传统广告”的赢利模式完成自己的初期创收。简单说,他们很难相信境外的投资商会永远为一个不下蛋,只会昂首啼鸣的大公鸡做长线投资。IT娱乐网的老板尽管热衷于上班游戏,在这一点上却十分清楚。“怎么,你叫我和隔壁网站的那个坏小子做生意吗?谁信!”的确,那年头真的谁也不知道那头的网端是否一条狗!

IT娱乐网自正式宣示自己的商业模式后,公司上下哗然,一天之内便有十数人提出离职。谁都知道,现在任你去哪家网站,都可以轻松坐拿每月万八千的薪水,有谁还愿意像做传统产业广告那样四处去拉广告呢?
茗月就此到了这家娱乐网站。人家往外走,她却往里钻,这还得说是因了IT娱乐网老板的青睐。
“我是要你做给他们看的……”老板说。
这之前他和老板偶然相识,老板是企业主,茗月是报社的编辑,茗月来拉老板的广告,就此认识。如今却不想老板当初暗里记住了茗月的说服能力,到派用场时就果真派在了老板自己自立门户的这家新网络公司上了。“你就是不干活,坐在这里,就是个榜样。”
茗月知道老板不太相信这些半大姑娘小子就是自己的赚钱机器。可是自己也只是个编辑出身,做市场,做现在的这个网络经济,茗月知道,她就只有靠自己的人生经验和广大的关系了。谁叫老板许下了高出原先编辑工作薪水两倍的诺言呢?作为已是中年的茗月,她很需要这么多的钱。

夏天

秋天,也是在那家小石头酒馆。
是茗月电话叫的我,电话里她声音听起来很急,我稍有犹豫,茗月就在电话的那头发脾气,“你不来算了,反正……”
我放下电话立刻赶到小石头酒馆。
眼前的情景让我吃惊,和春天时的茗月相比她简直是换了个摸样。她气急败火地对我劈头盖脸道:“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子,竟敢和老娘较劲……”她滔滔不绝地口出狂言,时而还在话语里夹杂些怪字儿——“逼”呀,“PK”呀,“屁屁”呀的。更奇怪的是接连说了几个滑稽的语法,比如“先”字的用法,如果说“你先帮我一下”,她会说成“你帮我一下先。”把先字放在了后边,完全是一个大白话!这情形在已有二十多年语文编辑经验的茗月来讲,简直是大逆不道。我没敢阻止她的怒火,即使阻止相信不会有效。
我还有惊奇的发现。我和茗月虽是要好的老同学,但在这一个城市里却很难见得一面,平时只以电话联系,只有遇了大事她才会找我,从电话里听听我的见解。自春天在小石头酒馆里一面之后,我知道她是去了那家娱乐网站,作为一个已有近半百年龄的女性,能在一家年轻人云集的网站里谋得一职,且收取着让我们这些同龄人羡慕的高薪,我为她高兴。也正因如此,当我看到茗月的这一身打扮的时就非常惊讶——她的衣服有了亮色的变化,她的脚上也换蹬着一双在她来说非常罕见的健身鞋,她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身旁的凳子上放着一只双肩背书包……
“这是你么?”我大声地问。
“都叫那些个半大小子年轻丫头给作的。”她说,“我哪愿意这样呢?这不像是当年送我女儿去学校的样儿吗?如今我也是这样了,简直不知道是不是倒退……”

茗月和我就着一盘醋渍花生开始了推杯换盏。我知道茗月向来是女中豪杰,有酒量,有豪气,有其他女人不可比拟的女汉子精神。但是我今天所见的茗月却明显是在找闷酒。
“——哥们儿,你说叫我到网站做,不是作我么?我坐的位子前后俩女孩儿年龄加起来还差我一截儿,你知道她们上班是什么德性?口里嚼着口香糖,耳朵上挂着个耳机,用笔写汉字写不了几个,机器上打字却打得飞快,我就成了他们的改字先生。再看她们那桌上,摆得全是鸡呀狗呀猫的填充玩具。说公共卫生吧,公司的卫生都叫我包圆了,她们打扫也只打扫自己桌上那一块,甚至连垃圾箱都各自一个,是用礼品袋儿代替的,就放在腿边,攒上几天也不倒一回,要倒也只倒自己的那一袋儿……”
茗月说着,怒气始终不减,倒像是越说越气。
“——再说业务吧,来了半年了,见那几个小子也就拉来顶多三二千的,还不够公司为此付出的业务花销。我是有压力的,在小孩儿群里,我算什么?我凭什么可以来网络公司?好像每天有人监视着我,看我一般在干些啥?看我怎么去对客户谈话,看我是不是借光老板得到些什么优待,尤其是要想看我究竟能给公司带来些什么效应!”
“你说我是气也不气?”茗月咕嘟一下又灌进肚子一通酒水,她用嘴和牙齿嘶嘶着,散出着酒气,一边道:“简直是吃力不讨好!总有人在后头说我和老板如何如何。嘿,我难道就没本事么?一想到到此,我就后脑勺直冒烟儿,冒得还是八级、九级烟儿!我操……”
酒喝得多了,茗月后来趴倒在桌上,我摇摇她,她嘴里也只有哼哼的劲:“说实在话,这网络公司实在不是我这把年龄的人待的地方。你说我横吧,不对!”
“那是为什么?”我问醉中的茗月。
“我其实是自卑……我自卑……我不如他们年……轻,不如他们有朝气,我迟早要走,要走,要走……”
到此时,我才觉着茗月是道出了实话。

秋天

今天是深秋,天已有了冬季的寒意。茗月又是急急地叫我来了小石头酒馆,我就来了。
“怕了吧,你?”她让我意外地发现些开心的摸样。“又几个月过去了,我不联系你,你也就不联系我啊?难道还记着上次……我的态度……”
“哪里哪里,我早忘了,你不是不开心么?现在看来开心多了,这多好。”我言辞木讷,紧张地准备应对她的潜台词。之后的语气意外平缓,像是一个回归了本色的老大姐。她给我讲了这几个月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
“——我去亦庄开发区扎根,几乎跑遍了开发区的所有世界五百强入队企业。我发挥了我的年龄之强,很快在开发区建立起了一个新的客户网络群……这期间的甘苦就甭提了。现在总算是完成了几单大买卖!就在昨天……”
茗月十分兴奋地给我谈起她做美国赞博药业业务的前前后后。那时候,小酒馆里人不很多,仅有的一对像是夫妇关系的人被茗月热闹的讲述吸引,在听。小酒馆的伙计也闲散地一直观望着我们,像是也被茗月的故事吸引。酒馆里暖气过热,热气和着酒气、烟气,还有一种刺鼻的大蒜气儿把小酒馆烘托得暖意融融,充满着家庭的气氛。我忽然想到我们之所以取此酒家来小品,大概是因了茗月那个年代的人所潜藏的心理习惯,也大概只有到了这里,她才会感觉到一些心理回归的安慰。一切都很自然,仿佛是专为了她这样的人所设计。那也包括店小二,包括那对进餐的夫妇。我知道,当茗月走出这里的时候,她兴许又将丧失刚刚找回的自然,而她是必须走出去的,回公司,回那一家网络公司。因为他是在年轻人云集的网络公司里谋生。

我怕打扰她的愉悦,就想着只看她的快乐,在这年底的时刻,在这间小酒馆,默默着。我就为朋友的欢愉而欢愉了。
茗月却在那时候哑了口。她对我喃喃道:“我是要走的……去回我的生活,这里不是我想要的。”
我说:“好不容易找到的东西,怕不敢轻易放弃才是。”
她说:“就在昨天,在公司年底的分红大会上。老板说‘我没有看错人’,他说那话时在座的年轻人很多……大家各自分到了自己的应得。有一两千的,也有不到一千的,最高有拿到三万的。而我的你猜是多少?27万!这个数是我做编辑做了两年的工资水平,而我这个是除了工资之外的奖金啊。”
“我真的为你高兴!”我道,由衷地,那也是我的意外。
“可是你猜那时刻我听到的是什么?在我上台拿取那厚厚的一摞钱的时候,我听到了台下……”
“又有人说什么了?”
“是的,有人说:有什么呀,能买回她的青春吗?一个黄脸婆呀,在这里混、混、混个什么劲呀……”

冬天

冬天,元旦刚过,春节即将来临。我打电话给茗月,公司人说她走了,元旦后就没有再来。
我十分惊讶,那天喝酒她怎么就没有说起这个决定?我忙拨打她的手机,手机电声曰:“已关机”。我也没有她的其它联系方式,她住城南亦庄,我住城北鸟巢,相距甚远,就只好心底惦记着抽空亲往看望。
元旦后的第一个周末,霁雪。我去城南茗月家。
过紫禁城筒子河时,我看见一群老女人在岸边做健身操。在人群里我意外看见了茗月。我没有走近去,只是站远了看。她看来还算开心,和老人们有着说笑,只是在我看来,她有着与其他老人明显不同的地方。让我很难联想到不久前在小酒馆里见到的那个茗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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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