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1-24 阿信 阿信微言

山水课堂:琅琊、酿泉

山水课堂:琅琊、酿泉

一、设庠序于山水之间:
1513年,正德八年癸酉,先生42岁。冬十月,至安徽滁州。
滁州山水佳胜,先生督马政,地僻官闲,日与门人遨游琅琊、瀼泉间。月夕则环龙潭而坐者数百人,歌声震山谷。诸生随地请正,踊跃歌舞。
旧学之士皆日来臻。于是从游之众自滁州始。

滁州、琅琊今在京沪高铁沿线,从南京到北京,几十分钟就到。把琅琊、酿泉信手拈来做课堂的,除了在那里做弼马温的王阳明,宋时还有太守欧阳永叔。
有文《醉翁亭记》为证:“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
在滁州,阳明有诗:
何处花香入夜清?
石林茅屋隔溪声。
幽人月出每孤往,
栖鸟山空时一鸣。
草露不辞芒履湿,
松风偏与葛衣轻。
临流欲写猗兰意,
江南江北无限情。

二、 立课桌于中军帐内
1519年,正德十有四年己卯,先生48岁,在江西 。六月,宁王反。先生起兵戡乱。
先生在吉安,守益趋见曰:“闻濠诱叶芳兵夹攻吉安。”先生曰:“芳必不叛。诸贼旧以茅为屋,叛则焚之,我过其巢,许其伐巨木创屋万余。今其党各千余,不肯焚矣。”益曰:“彼从濠,望封拜,可以寻常计乎?”先生默然良久曰:“天下尽反,我辈固当如此做。”益惕然,一时胸中利害如洗。
先生入城,日坐都察院,开中门,令可见前后。对士友论学不辍。报至,即登堂遣之。有言伍焚须状,暂如侧席,遣牌斩之。还坐,众咸色怖惊问。先生曰:“适闻对敌小却,此兵家常事,不足介意。”
后闻濠已擒,问故行赏讫,还坐,咸色喜问。先生曰:“适闻宁王已擒,想不伪,但伤死者众耳。”理前语如常。旁观者服其学。

立课桌于虎帐之中。一边指挥作战,一边讲学不辍。“不动心”。做中学功夫,可谓至矣。

三、 游学于长途暴走:
1524年,嘉靖三年甲申,先生53岁,在越。
当时太湖一带有名的诗人,年已68岁,比阳明先生还年长15岁的董萝石先
生执意要拜阳明为师。起初,阳明不许,后“许以师友之间。”两个亦师亦友的朋友是如何上课的:
阳明子固辞不获,则许之以师友之间。与之探禹穴,登炉峰,陟秦望,寻兰亭之遗迹,徜徉于云门、若耶、鉴湖、剡曲。
萝石日有所闻,益充然有得,欣然乐而忘归也。

山水课程:兰亭

山水课程:兰亭

我请教越城名士阿啃先生,答以阳明文中所列游学之地均为绍兴附近之名山胜景。如去绍兴,可以请阿啃做导游,不过阿啃兄如今做了企业家,身体力行企业家精神。不给导游费、不多给导游费恐怕不妥。他最近刚出版了一本《我家有个小学生》,是他教育青菜虫的秘笈,各位不妨看看:

我家有个小学生

阳明这哪里是培训学生,简直是在寻找暴走驴友啊。越到晚年,阳明越喜欢暴走,攀岩,人迹愈是罕至之处,他愈是来劲。我空说无凭,抄写阳明两首诗如下:
其一、杂诗三首之一:
危栈断我前,猛虎尾我后;
倒崖落我左,绝壑临我右。
我足复荆棘,雨雪更纷骤。
邈然思古人,无闷聊自有。
无闷虽足珍,警惕忘尔守。
郡观真宰意,匪薄亦良厚。

其二、游庐山开元寺:
僻性寻常惯受猜,
看山又是百忙来。
北风留客非无意,
南寺逢僧即未回。
白日高峰开雪雨,
青天飞瀑泻云雷。
缘溪踏得支茆地,
修竹长松覆石台。

山水课堂:庐山

山水课堂:庐山

四、 论坛于饭局之上:
1523年,嘉靖三年甲申,先生五十三岁,在越。八月,宴门人于天泉桥。中秋月白如昼,先生命侍者设席于碧霞池上,门人在侍者百余人。酒半酣,歌声渐动。久之,或投壶聚算,或泛舟。先生见诸生兴剧,退而作诗:
处处中秋此月明,
不知何处亦群英?
须怜绝学经千载,
莫负男儿过一生!
影响尚疑朱仲晦,
支离羞做郑康成。
铿然舍瑟春风里,
点也虽狂得我情!

王阳明全集

好个“铿然舍瑟春风里,点也虽狂我得情!”出处何在,让我们溯源中国私学传统之源头:孔子。《论语·先进第十一》: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
子路率尔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
夫子哂之。“求,尔何如?”
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
“赤,尔何如?”
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
“点,尔何如?”
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在私学这条清澈的河流上,中国伟大的教育家孔子和王阳明如两盏明灯,指示我们诗教、乐教、问对、立志、游学、玩校,这样最美最美,让人无比神往的教育。
其教育之儿童观,阳明在《训蒙大意示教读刘伯颂等》中写得及其简洁、清晰。文曰:
大抵童子之性,乐嬉游而惮拘检,如草木之始萌芽,舒畅之则利达,摧挠之则衰萎,今教童子必使其趋向鼓舞、心中喜悦,则其进自不能已。譬之时雨春风,霑被卉木,莫不萌动发越,自然月长日化。

《训蒙大意示教读刘伯颂等》,1518年王阳明作于江西南昌。读者对象就是江西的教育官员和学校老师。明年,是《训蒙大意示教读刘伯颂等》文章诞生500周年。在中国伟大的教育家中,没有人对儿童的心性了解得比阳明更清楚、描写得更逼真。所谓“教育之道,端在春风化雨。”
昨天,和心平公益基金会伍松先生座谈。先生鼓励我从宏观层面写一本《悦读史》,记叙人类从结绳记事以至今日微信时代悦读演化的历史。结绳记事,书于竹帛、羊皮;造纸、拓印、雕印;活字印刷是一大方面;另一方面,人类悦读的原则和方法也在不断更新。
今年是宗教改革500周年,500年前,马丁·路德等人改革《圣经》的悦读方法,从灵意解经一变二维字面解经。也就是说,圣经所表达的意思就是其字面所呈现出来的意思。我和伍松先生都认为《论语》、《道德经》所要表达的意思其实就是其字面所表达的意思,简洁、清晰。诚如阳明所说:“此道至简至易。”因为觉得很难,所以很少有老师敢认真去研究、学习。把先贤简明的道理束之高阁。
有朋友问及伍松兄心平员工及管理。伍松兄曰:心平总共有7名专职员工,其实严格说来还没有。因为胡明光先生还是“六和公益”的联合创始人和合作伙伴;阿简姑娘是“成都微笑图书室”的负责人;孙传美姑娘也做起了自己的特色悦读。
明光兄、阿简姑娘来心和(原心平公益基金会)前,在公益江湖上都已有自己的机构和名望,伍松兄和他们约定工作职责后,建议他们,你们以前的事情不要丢,可以继续做。心和也没有那么多事需要你们全职。明光、阿简越干越出色,伍松觉得好,又鼓励传美也做起自己的特色悦读。
所谓“大道无为而无不为。”这样的管理风格最大的受益者还是心和,因为心和是一家支持型的基金会。什么是支持型的基金会,伍松先生打了一个比方:比如要开餐馆,你可以选择从头开始干,也可以选择投资于你中意的餐馆,帮助它越做越好。后者就是支持型基金会。
支持型基金会,要取得好的效益,有一个前提,就是工作人员必须对具体做事的公益机构很熟悉,有能力辨别和选择,而且要能给予它们真正需要的指导。心和的工作人员自己也有自己的公益机构,当然对实际非常了解。这不正类似阳明先生“虎帐讲学,毫厘分明”吗?
今日国内教师培训可谓不少,然而很多都是课堂安排得满满的,晚上都要请名师挑灯夜战布道。留给学习老师的空余时间基本没有。为此,兄弟我写了首打油诗:
台上名师马灯走,
教师往返急如狗。
点赞纷纷如骤雨,
后来问对有几人?

如果我们真愿意读《论语》,如果我们真愿意学孔子,学阳明先生,学知行合一,是否可以敞开心扉、放下教师的花架子,以天地山水为讲堂。玩玩:“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我想,出去游山玩水,没有名师,没有老师学生,所谓亦师亦友,教学相长耳。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事了。
孔子能干,阳明能干,我为啥不行?

阿信,2017年11月23日

附:此文在心中酝酿两年之久,时时留意,今日写出,请各位朋友指正。感谢和伍松兄一番交谈,竟然意外中刺激此文诞生。
2016年夏,兄弟应DE未来训练营邀请,和80余位老师、父母、孩子在青海海西州德令哈戈壁100公里暴走。德令哈有全国唯一的“海子诗歌纪念馆”。第二天晚上,全队80多人不许说话,不许用灯光,星光下静走五公里。白日普通的戈壁,夜晚走来,突然有了孤独、冒险的感觉。

DE,真正的教育,一定不能没有冒险的经历

DE,真正的教育,一定不能没有冒险的经历

其时,头顶银河耿耿、繁星满天。但闻走路的嚓嚓脚步声,偶尔听到有人脚下拌了,发出短促的惊叫声。古代行军“衔枚夜走”的景象忽然变为现实。走了不知多长时间,突然前队停下来,再仔细一看,才发现身边不远处就是我们支在茫茫戈壁营地里的帐篷。
深圳银行工作的周宇航先生打起远光手电筒,光柱笔直,指向夜空一个一个的星群:北斗、大熊、小熊、牛郎织女……
这是我一生面对浩瀚太空,最为震撼的感受之一,只有2005年十一,在丽江骑车,走在路上,车链坏了,只好推着车走。突然举头向天,但见满天星河,清澈如洗……

文本阳明所有诗文均选自《王阳明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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