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2-18 山民遇水 念君子之温

来世化作采莲人,与君相逢横塘水——李臾生与谭嗣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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闰妻如面:

结缡十五年,原约相守以死,我今背盟矣!手写此信,我尚为世间一人;君看此信,我已成阴曹一鬼,死生契阔,亦复何言。惟念此身虽去,此情不渝,小我虽灭,大我常存。生生世世,同住莲花,如比迎陵毗迦同命鸟,比翼双飞,亦可互嘲。愿君视荣华如梦幻,视死辱为常事,无喜无悲,听其自然。我与殇儿,同在西方极乐世界相偕待君,他年重逢,再聚团圆。殇儿与我,灵魂不远,与君魂梦相依,望君遣怀。

戊戌八月九日,嗣同。

李臾生名李闰,书香门庭之女,6岁丧母。母亲临终托孤,由保姆高氏抚养成人。其父为湘中才子李寿蓉,与同乡谭继洵同僚户部,相交甚厚,约为子女婚姻。

1883年,谭继洵之子谭嗣同与李闰完婚。二人同庚,年皆十八,情投意合,出入流连,互吟诗唱和,参禅悟机,天生一对。

李闰

(影视作品中的李闰形象,当代演员很难呈现那个时代大家闺秀的气度)

夫妇曾育有一子,取名传铎,乳名兰生,不足一岁便殇殁。从此李闰未能再育,谭嗣同曾著书反对纳妾,提倡一夫一妻,男女平权,自然要从己做起。膝下无子,夫妇越发互惜互敬,感情深笃。1895年,谭嗣同在故乡浏阳倡导维新,筹建算术馆开新学,创建各类学会。其中一个学会名为“不缠足学会”,李闰帮忙照看入会的放足女性,与她们相互沟通鼓励。可以推测,李闰必然已经放足。

1998年5月22日,谭嗣同北上武昌,恰逢夫妇十五年结婚纪念日。这对十五年“老夫老妻”,仍情意绵绵,如初恋一般,互许永世轮回长相厮守之情:“戊戌四月初三日,余治装将出遊,忆与内子李君为婚在癸未四月初三日,恰一十五年。颂述嘉德,亦复欢然,不逮已生西方极乐世界。生生世世,同住莲花。”

凭借女性直觉,她隐隐预感丈夫这一去祸福难料。庙堂凶险,伴君如虎,丈夫平素剑胆琴心,不入流俗,只恐风波之中不愿随波逐流。丈夫走后,她许愿“如有厄运,信女子李闰情愿身代。”

在现存为数寥寥的谭嗣同书信中,有几封写给李闰的信,多为家常琐事,平淡流露出一片夫妻情深,感恩之心。他有时嘱咐妻子“唯必须节俭,以免人说闲话。”还在北京为妻子购得《女学报》,打作两包寄回。这份报纸系康有为女公子康同薇与梁启超夫人李蕙仙等人主笔,宣扬妇女解放、男女平权。

谭嗣同给妻子家信的笔墨

(谭嗣同给妻子家信的笔墨)

1898年9月24日,谭嗣同深坐北京浏阳会馆,等候抓捕。他自知死期将至,写下了最后两封绝命书信,一封给故友唐才常,告诉他变法之路已绝,谋求革命是唯一希望。另一封便是开篇这封给妻子李闰的绝笔。

诀别之辞摧人心肝。以往谭嗣同的家书,皆称“夫人如见”,而这一封则正襟危坐称“闰妻”,并以“君”相称,以为诀别之重。

当日,谭嗣同在浏阳会馆被破门而入的兵丁抓获,四天后在菜市口问斩。警电传来,故友唐才常得知,与谭继洵商议,先暂时瞒着家中女眷。随后唐才常依谭嗣同绝笔,立刻动身前往海外,谋求革命之道。尽管谭嗣同事先已经模仿父亲笔迹,伪造了一封断绝父子关系的书信,谭继洵仍不免罢官,逐回原籍。

次年,谭嗣同灵柩回乡,李闰方才得知,如晴天霹雳,从此虔心向佛,更名庾生,纪念亡夫。除了每年谭嗣同忌日写一首悼亡诗之外,她一生再未写诗。这些残存的诗篇,句句揪恸人心,诗才更在夫君之上:

前尘往事不可追,
一成相思一层灰。
来世化作采莲人,
与君相逢横塘水。

挽亡夫联:

今世已如斯,受人间百倍牢骚,一死怎能抛恨去;
他生须记得,任地下许多磨折,万难切莫带愁来。

在谭嗣同死后一段时间,李闰夜夜悲泣。

盱衡禹贡尽荆榛,国难家仇鬼哭新。
饮恨长号哀贱妾,高歌短叹谱忠臣。
已无壮志酬明主,剩有臾生泣后尘。
惨淡深闺悲夜永,灯前愁煞未亡人!

看着这些诗句,教人情不自禁想象这对才情璧人,在十五年生活中的恩爱相惜景象,可叹壮士佳人,人间几何?

《周礼》上说:“寡妇不夜哭。”谭继洵心中悲怜,但当时风气尤尚。一天晚上李闰又在恸哭,他忍不住走到窗下劝儿媳不要太过难过,一家人都很悲伤,但嗣同日后声名必得昭雪,可以慰藉一类的话。庾生马上明白自己逾礼,停止啼哭,向家人道歉。不久,她搬出先前与谭嗣同的居室,将其封存。自己另找一间偏屋居住,振作精神,继续赴采莲之路。

谭继洵罢官后,家道中落。李臾生走出悲恸,担当起家中重担,她把临街的房舍改为客栈,勉力经营维持家庭。我们难以想象一个女人维持家族的艰辛,客栈经营得似乎不错。除了打理家业,她重拾亡夫遗志,捐出一份家产,四处奔走号召募捐办学。谭嗣同生前曾经成功地创办过浏阳算术馆和时务学堂,尤其以时务学堂堪称当时的全国学术中心。他一直坚持认为民办学校才是教育的出路,因为比起官办学校的种种限制和官僚化管理,民办学校风气更加开放、自由。今天,全世界大部分最优秀的大学,基本属于民办、政府给予各种优惠扶助的性质。

1902年,在李臾生的倡导下,浏阳驻省师范学校在长沙创立。这是后来湖南师范大学的前身。接着又创立浏阳女校,教授女学生识字、职业技能,鼓励她们成年后经济自立、自主婚姻。后来改组为浏阳女子师范学校,并继续创立多所女校。她用自己经营的客栈收入捐献办学,余生基本都在忙于办学。

难得一见的浏阳女校毕业纪念品

(难得一见的浏阳女校毕业纪念品)

据学生们回忆说,李先生常年布衣布鞋,粗茶淡饭,每天都要来学校和教习们讨论教学问题,入夜之后便撑灯挨个挨个宿舍巡视,对学生们关怀备至,一片柔肠。她熟悉每一位学生的家庭状况,为贫困家庭的学生奔走申请募集助学金,悉心辅导学生们的健康和卫生事宜。

她还利用祠堂,创办了一个育婴局,收留弃婴。模式一如学校:自己捐一部分资产,然后号召各界募捐。育婴局得到了各氏宗族支持,后来规模扩大,也为赤贫家庭代养,为贫困家庭提供半代养或者补助。

1924年,李臾生60大寿,康有为、梁启超亲赠“巾帼完人”四字匾额。次年,李臾生逝世,享年整整一甲子。这块匾在文革中与谭家一同被砸毁,被毁的还有她生前悉心保存的谭嗣同生前遗物,这些遗物被她收拾在一个箱子里,打砸抄家之后,这个箱子亦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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