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诺仁波切

西藏喇嘛

刚才,在“帕域(Phayul)”网站上看到一个消息:藏传佛教宁玛派法王贝诺仁波切圆寂了。
我的心往下沉……贝诺仁波切,他是我的上师的“乍维喇嘛(根本上师)”啊,他圆寂了。
昨晚,印度时间8点20分,在印度南部,在贝诺仁波切的寺院,77岁的贝诺仁波切,圆寂了。

我曾经去过贝诺仁波切在图博的主要寺院——东部康地的白玉寺,在白玉寺下面住过半个月,记忆中最美好的时光……
我知道他多年前,回过自己的寺院,所有的僧侣与百姓热泪长流,长拜不起……
我知道他一直还想回来,在自己的寺院教度众生,可是再也没有得到批准,再也没有……

顶礼贝诺仁波切!
我是因为我的上师才得以听到您的法号,见到您的法像……生生世世的幸运。
谨以这篇写于九年前的文章,奉献于您。并祈求您的加持。

上图是我在佛龛上的贝诺仁波切法像前燃烛纪念。下图是1999年夏天,我在白玉寺拍摄的法会。

绛红色的上师

文/唯色

西藏有一句格言:当弟子成熟的时候,上师就出现了。

但我知道我不仅不成熟,也许连弟子也谈不上。我说的是佛门弟子。我唯一能够肯定的是,我的心中有一颗信仰的种籽。是一颗绛红色的小小种籽。然而上师确实是出现了。在我刚刚从书上看到这句话时,在我心中莫名一动的时候,上师出现了。而且,恰恰是在大昭寺里出现的。

* * *

那还是在九七年。是每年最吉祥的时间——“萨嘎达瓦”,藏历四月十五。我照例是要去大昭寺朝佛的。现在想起来,那真的像是命定般的相遇。就在大昭寺的庭院内,从前举办“默朗钦莫”大法会的地点,我看见约有四五十名僧侣正盘坐在数排长垫上专心修法,各种法器一应俱全,一幅绘有莲师八变的唐卡高高在上,而那时我对莲花生尚未有更多的了解;通常,在法会上高挂莲师唐卡并专修莲师所传的大法,在藏传佛教各教派中是宁玛教派的作法。在中间靠右一排,在最前面,则端坐着一位丰采超俗的僧人。不知为何,我第一眼就觉得有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许多藏人正排着长队,躬身向前,向他献上哈达并接受他的摩顶加持。这一定是一位仁波切,我这样思忖。这之前,我已经见过不少仁波切,也算知道一些礼仪,所以也手捧哈达加入到人流之中。当我走到他的跟前,略显笨拙地将哈达举过低俯的头顶,突然间,我莫名地有些晕眩。抬眼看去,这位绛红袈裟上裹着黄色披单的僧人,不,仁波切正微笑着,那只刚刚给我摩过顶的手里有一撮黑色的砂粒。他示意我伸手收下。并又送给我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位装束与姿势、神情与容颜皆如唐卡中诸佛之相的大活佛,我以后才知这是当今宁玛教派的领袖——贝诺仁波切。

我退到法会场外,效仿旁边的藏人将黑色的砂粒咽下,我只知这是藏人称作“琴娄”(加持物)的好东西,但我尚不知它其实是一种法药,是用许多稀罕而名贵的矿物质和药材,经过一系列秘密的宗教仪轨制作而成的,并附于数百万次的持咒净化,具有非凡的加持力。它有一个含意美好的名字,叫做“甘露丸”。

我久久地注视着这位仁波切修法。那真的是佛教书上常说的“法相庄严”。而且他持有铃杵或法鼓的手啊,如同壁画上的佛手一般形状完美,在轻摇慢击的时候显得十分地优雅。架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又为他增添了几分文秀,并清晰地传达着他的目光,——那是多么平静的目光,却又是生活中多么少见的目光,让我想起一本英国人写的讲述西藏佛教密宗的书上这样谈到喇嘛们:

……他们的目光平静而发自内心,这是很久以来就习惯于观想修持的人之目光。

一个从未有过的愿望自然地在我的心中升起来,是如此地强烈,驱使着我找到其中一位会说汉语的僧人、个子高高的年轻男孩多吉,几乎是恳求地对他说:“请转告仁波切,我很想认识他,很想跟他学习佛法。”

* * *

我记得,那是一个初夏的早上,阳光很好,沿拉萨城东北方向而去的路上绿树成荫,在柏油路消失的地方,走过右边的一座小桥,即是像布满农舍的村庄一样的俄吉塘,堪布仁波切就住在那里。

我记得,目光平静的仁波切含笑接纳了我,如同他和我原本就是这样的因缘。

我记得,仁波切给我的第一本书是《佛子行诠释》,是藏文,我不认得。还有,仁波切带有康地口音的藏语我也很难听懂。我颇为苦恼地看着仁波切,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竟然毫无准备就想翻越关山重重。我的愿望是不是很不切实际呢?“佛法”这两个字是轻易就可以说出口的吗?其实,我已经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但仁波切似已洞察我的心思。他根本没有给我退缩的机会。他依然平静地微笑着,却语含机锋地上起了第一课。如今想起来,那实在是最平常、最朴素的道理,可在当时却让我很是震动。仁波切说,此生为人是很难得的,然而死无定期,只有业报相随,在六道轮回里流转,所以我们要寻求解脱之道,而佛法就是解脱之道。

仁波切还说,你那么年轻,已经对佛法生起信心,这是非常难得的,作为释迦的弟子,我愿意帮助你走在寻求解脱的道路上。

这一席话说得我几乎泪下。我还年轻吗?我在人生已经过了一半的时候才开始亲近佛法,与无数从小就听闻并修习佛法的同族人相比,可以说是太晚了。但我终究还是幸运的,无论如何,我与佛是有缘的。从我生为藏人起,从我生在拉萨起,从我离开难闻佛法的异乡起,从我回到拉萨起,从我第一次进大昭寺起,从我失去父亲起,从我得到第一串念珠起,……从我终于遇上眼前的这位仁波切起,我一直都和佛有缘。那是前生往世就结下的缘,我愿意与这份因缘生生世世难解难分。

我记得,那一天,我从仁波切那里最早学会的、用藏语发音的佛教词汇是:“阔瓦”、“米达巴”和“勒炯则”,它们的含意分别是“轮回”、“无常”和“因果”;最早学会的短句是“甚格巴尼”,意思是“发菩提心”或“入佛门”。

我学会的第一句祈愿文是:“贡觉松拉夹速契哦”。

——它的意思是:皈依三宝。

* * *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周周二都要去仁波切那里上课。在学习的间歇,仁波切常常会讲些往事。讲他的贡觉老家,讲他第一次来拉萨朝圣的情形,讲他在印度学习的情形,等等。这时候,他的语调中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情感。

说到贡觉,是如今昌都地区的一个县,也是十分典型的康人聚居地,农牧兼宜,在历史上以民风强悍而闻名,更以全民无以复加的宗教信仰而著称,反映在“贡觉”这个地名上,颇为深奥,大概的意思是:行“十善”的如意之宝地。境内并存藏传佛教的各大教派,尤以宁玛为多,其最大的寺院是让古寺,属于贝诺仁波切白玉传承的分寺,也是堪布仁波切最初加入的寺院。

仁波切常说贡觉是个美丽的地方。说他出生的那个小乡村有很高的山,山是红色的,遍布鲜花香草,被认为是神山;山间有一条湍急的大河,夏天像绿松石,秋天像红珊瑚,冬天像白海螺,色彩十分斑斓,村子也由此得名“澎康”,意思是龙王的聚宝盆。至于他较为殷实的家里历代笃信佛教,家族中有不少人出家为僧,而作为四个孩子中排行最小的他,刚会说话时,就总是说,我是德格人,我是德格一个寺院的明居朱古,令家人惊讶又欢喜。

他从小就向往僧侣生活,终于在十一岁时,独自背着行李翻山过河,走了整整一天找到了上师和寺院,从此找到了他今生也是他前世纯洁的归宿。

第一次到拉萨是徒步走去的。走了一个多月。一路风餐露宿,沿途朝拜道场胜迹,还用诗文写下不少感受心得,随行的僧尼们将之编成道歌来唱,常常被打动得落泪。因那时他患有腿疾,只能拄杖而行,却未想到朝圣完毕,竟不治而愈。“这是因为对佛有无比的虔信,所以病也就好了,”仁波切深深地感念道。

后来是在尼泊尔遇上贝诺仁波切的。贝诺仁波切还给钱让他去他的学校学习。于是一学就是九年。那个位于南方的麦索尔(音译)可能是印度最美的地方了。依傍着大海,夏天也不像印度其他地方那般炎热,而且有山有树,有花有草。不过当初贝诺仁波切刚来到这里时,森林中还有伤害过人的大象成群,又逢干旱,地里连大米都长不出。但贝诺仁波切是位真正的大成就者,他运用法力使天降大雨,而后挖树掘地,栽花种草,寺院和佛学院就这样诞生了。

堪布仁波切在此受教九年,年年都是第一名,三十岁便获得“堪布”学位,相当于我们所说的大学教授。然而,他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啊。我见过他在学校时的照片,竟和米拉日巴一般瘦骨嶙峋。九三年,他毕业回到拉萨,担负起弘法利生的责任,把无数的有缘弟子引入佛法的正道,包括我在内。

* * *

西藏还有一句格言:若无喇嘛上师,何以近佛?

因此,在西藏佛教的传统里,上师是至高无上的,如同佛陀在世。事实上,佛陀早有预言说,在未来末法时代,佛陀将化身为上师形相示现给需要他的保护和指引的众生。

上师通常是指这样的人:已经完成广泛的训练,已经达到心灵体悟的高级层次,并且依照一套根本而完整的传承系统,尤其重要的是,具有慈悲的心地和持守清净的戒律。

对于修习佛法的弟子来说,上师使我们明心见性,所以上师的恩德非常巨大。西藏的一位佛教上师这样告诫弟子:

上师是非常珍贵的。没有上师的话,就算所有的佛都对我们微笑,我们也是看不到他们的。

我是逐渐感悟到这一点的。是通过堪布仁波切无比耐心的教诲感悟到的。

我说过,我不认得藏文字,当时听懂藏语也不多。作为一个藏人,这是我的心病,令我十分羞愧。我曾经学过两三次了,可因为我缺乏毅力,总是半途而废,无功而返。

不知仁波切是否曾经为之头疼过,但很快,仁波切就按照一套特别的方法来传法了。他先是将藏文的经文写在我的笔记本上,然后教我反复地念诵,再由他身边唯一会说也会写一些汉文的僧人多吉概括地翻译出来,再由我自己寻找些有关书籍来读。如此传法,至今依然。

我从未想到那些经文的含义竟是那般地美好。过去我只是陶醉于喇嘛们诵念经文时所产生的类似于音乐的效果,觉得每一场法会都是一场音乐会,但我从来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只是以为那些经文都深奥而理智,因为其中要表达的思想是那样地深刻。但是,正是经过上师的传授和解释,我才发现这些读上去音调美妙的七言或九言长短格言诗句,意思也如诗歌一般美妙。其实它们根本就是一首首优美、隽永的诗。像“四不共加行”中的第二步——“发菩提心”一段,翻译过来真的是一首非常好的诗:

啊!以类似月亮在水中那倒影的虚假反映的多种面目出现,
被禁锢于生死轮回之道中的众生在游荡。
为了使他们的心停留于其自然的空——光明之中,
我身上的菩提心自四无量中诞生。

我渐渐了解到,修习佛法首先是要进行一系列加行道的修持的。加行即基础的意思。包括共加行和不共加行两大类。二者相辅相成,绝不可偏弃一方,尤其是对于修习藏传佛教密法的弟子来说更是如此。释迦牟尼佛三转法轮时,即是按照这一严格的次第来教授弟子的,它包含在佛陀所说的三乘佛法之中,从小乘,至大乘,再至金刚乘,一乘更比一乘高,一乘更比一乘难,乘乘修下来,最终便可到佛的境界了,因此,作为学佛的人来说,必须严格地经过有关基础的修持和训练方可获得真正的成就。

十一世纪时,正是西藏遭到佛法被毁后开始恢复的艰难时代,为了使珍贵的正法得以弘扬,也为了使蒙昧的众生得以解脱,伟大的上师阿底峡尊者从印度来到西藏,并带来了“修持佛法的四种共同基础”即所谓的“四共加行”。上师们认为,“这四种基础或加行法门是佛教所有层次及所有教派都共同要修持的;相对的,四不共加行是金刚乘佛教的特别修持法门。”

实际上,在我第一次聆听堪布仁波切传法时,他就已经对我开示过“四共加行”,它集中在这样的法教之中:人身难得;死亡无常;轮回过患;业报因果。而“四不共加行”通常是:一、皈依大礼拜;二、发菩提心;三、净障专修金刚萨缍;四、积聚资粮献曼扎。以及上师相应法。

* * *

说起来,自从与堪布仁波切相遇起,迄今三年多了。也就是说跟随仁波切学法三年多了。可我愈发觉得我还算不得是一位真正的佛门弟子。因为我发现我只是更多地着迷于各种各样的仪轨所带来的强烈美感,而不是切切实实地实践和修习仁波切所传的各项基础法门。也许我可以说自己缺乏毅力,对上师所传授的每一项加行都要完成不止十万遍的定额深感力不从心,认为那是一项又一项巨大的工程而总是半途而废。尽管每一项加行我都做过,但每一项都做得很少,像“大礼拜”最多不过七千遍。其他的如持文殊咒大约三万遍,而且是每逢写作时才想起无比智慧的文殊菩萨“绛白央”。就像只要一远行,一遭遇危险就会想起莲花生大师,完全是出于对大自然或死亡的恐惧才会使我奋力地持诵莲师心咒,虽然累积下来将近十万遍,然而实在是功利性很强。

比较而言,我总是对藏传佛教中不计其数的充满美感的仪轨更感兴趣。我甚至认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西藏的宗教就是仪轨的宗教。在约翰•布洛菲尔德——这位皈依藏传佛教的英国人所著的《西藏佛教密宗》一书中如此写道:

在佛教密宗中大量使用仪轨和象征物首先可能会使人们不知所措,但当人们理解了仪轨书的最高目的在某种程度上不仅仅是仪轨的盛大排场时,他们将会从中洞察到其意义,并且也可能会对这一切流露出善意的热情。

更让我感到理直气壮的一段话是这样的:

金刚乘……它基本上是非常复杂地运用了礼仪、仪轨,因为由情感和美的享受所产生的能量是一种不应浪费掉的珍贵力量。仪轨具有神奇的心理价值,……很可能是从一开始起,某些人就在充满特色的金刚乘修持术中得到了对他们心灵上的巨大帮助。

比如说灌顶的仪轨,整个过程有如一件美妙的艺术行为。在这里我且不细说灌顶的意义。我迄今已受过不同上师的十余次灌顶了。都是十分殊胜的灌顶,尤以噶玛巴的长寿灌顶和智慧灌顶最为难得。而我的上师堪布仁波切,两年来已经给我灌过好些个顶了。啊,灌顶中的美真是难以形容。像灌顶中的法器:宝瓶,海螺,铜镜,水晶石,孔雀毛……像灌顶中的程序:以清水漱口,表示洗净身心;以各种法器加持头顶或胸口、掌心;饮净水及服“甘露丸”等……像灌顶中的开示:宛如诗句一般优美且蕴含深意的祈愿文……

我记得堪布仁波切给我灌的第一个顶叫做“闻解脱续”。这个顶的意思是听到就能解脱,属于宁玛大圆满无上瑜伽部的灌顶。这种解脱指的是不堕恶趣,尽快成就。据说,昔日格萨尔王为其母念了三遍“闻解脱咒”,其母即出离地狱而升天道。又说,书写这个咒语带在身上都有无量的功德;风吹过咒子到下风头的人身上,那人也可不堕恶趣,并因此种下菩提之因。这个灌顶的仪轨是这样的,要灌一百位本尊,即将人体中的五十八位武本尊及四十二位文本尊全部都灌顶,使宇宙中的这一百位本尊与自己这一百位本尊会合,加持自己自性的本尊坛城,使自性成就。

在我受过的灌顶中,除了一年前的文殊顶是我自己要求的,其余的都不是我主动提出的,都是我在不同场合碰上的,当然,虽说看似偶然,也含着一份注定在里头。于是我常想,我的寿命一定很长,因为我已经被灌过好几次“次旺”也就是长寿顶了。至于说到文殊顶,是我太渴望得到无上智慧的加持了,不过在灌顶中,我又一次被其中的美深深迷住:仁波切左手持念珠,并将念珠交到弟子手中,用右手的无名指勾住弟子的右手无名指,而后由他领诵一句经文,弟子也随着念诵一句……这多么像一份默默的约定啊。

* * *

又比如仪轨中观想的美……观想甚至可以产生真实。

记得有一次,一位宁玛的喇嘛带我去朝拜过去西藏的神谕院——乃琼寺(它是宁玛教派的),当我们穿行在那绘有色彩极为浓艳、内容极为复杂的壁画的长廊之中,他突然有些喜不自胜地指着其中的一位佛像,用不太流利的汉语对我说,看见了吗,这是我的“夷当”(本尊),我那次像这样坐了三年(他比划了一个禅定的姿势),在山洞里面,我看见了她,她还跟我说话了。我很是费劲地听了半天,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我不太相信。我说,你看见的是她吗?你怎么能够看见她呢?没想到,这句话立即让这位喇嘛不高兴了。他有些生气地说,我为什么看不见?我的老师,我的喇嘛都可以看见,和我一样的喇嘛都可以看见,我为什么就不能看见?看来,他是误会我的意思了。当时,我不仅是说他看不见,我甚至想说所有的人都看不见,那只是他们的幻觉而已。我那时候是多么地无知,却以此自得啊。

甚至为进行各种仪轨的准备工作也透着一种美。比如说做“朵玛”,也叫“食子”,是用糌粑和酥油做成各种形状以供奉给诸佛菩萨护法空行的供品,有的像宝塔,有的似人形,更多的是日月状的光轮和花朵。我总是喜欢守在喇嘛的旁边久久地看着他们做。看那些年轻的、年老的僧人们灵巧的手在冷水中工作着。他们是真正的艺术家。然而他们从来不自知。他们只是一心一意地做着这些犹如艺术品似的供品,在他们的心中,这是为佛做的,所以一定要做得千般地美丽,万般地好看。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开始邀我跟着一起做,但总要问:“你的手干净吗?”这句话总是问得我很心慌,我一定要把手洗上好几遍才敢跟着做,可我的心里还是有些不安,我不知道这样洗是否洗净了我的手。这手还脏吗?

* * *

我是否尤其应该说一说所有仪轨中那手印的美?——简直是犹如幻术!我曾经为此写过一篇散文,题目就是:犹如幻术。我先是回忆了童年时的一个游戏,即用手比划一条蛇,再比划一把刀,用这样的刀把这样的蛇砍成四段,并抛向四方,假如不及时地抛出去,传说这蛇就会在晚上复活,潜伏而来,变成你睡眠中的枕头,随时可能咬你一口……

接着我这样写到——

不过成长很快就让我们淡忘了过去生活中的许多非常事件。而某些观念下的成长更是将那些通往一个秘密世界的门户一一关闭,几乎不留下一点罅隙。实际上,那里才是与人或生命有着血缘关系的所在,天真又顽劣的孩子在不谙世事的时候,倒是与那里尚保持着一线神秘的联系。它偏僻,遥远,幽静,仿佛在月亮的背面,却被一种真正的阳光永恒地普照着。那是一个我已经无法更多地去想象的世界,我也无法用确切的言辞来描述那种阳光,尘世间的阳光与它同音却不同义……或者说,在某些地方,譬如西藏,就可以略微地感受到它的照耀。显然这已经文学化了。但无论如何,有阳光就有明亮和温暖,哪怕隔着一张纸,一面玻璃。它们过滤并分解了其中强烈的成份。而这样一个明亮和温暖的世界就是我们累世历劫的故乡,家园,归宿。……传说中,有些人返回了那里,我们不太清楚他们是以什么作为工具的。在许多寺院绵延不绝的壁画上一条彩虹,一道霹雳,一缕轻烟往往是他们奇异的坐骑,更不用说青龙兀鹰、骏马或野牦牛这样的动物了,他们表情欢快,目光澄澈,在大幅平面图上线条优美地凌空而去。

某些手势恰恰于其中的作用不容忽视。引用佛教中的一个术语,应该称之为“手印”更为准确。当然这个概念的深邃与宽泛绝非我们的常识或智力所能够理解。简而言之,它是手结契印的意思。在西藏佛教密宗里,它属于三位一体的修持法中之“身密”的范畴,唯有与口诵真言即“语密”、心作观想即“意密”相应,才能让传说至少成为一种心理现实,否则也就无异于一般的手势了。据说比较明确的手印有三百七十种之多,而每一种都有特别的涵意和功能,其中合掌是最基本、最简单的,它以右手代表佛陀,左手代表众生,双手合拢表示佛陀与众生结为一体。

手势的这种特殊性促使我们低下头去重新认识自己的一双手。在日常生活中,我们的这双手忙忙碌碌,抓这抓那,我们要用这双纤细或粗糙的手抓住可以使肉体凡胎得以苟存的一切东西,不料却有意无意地放弃了这双手中原本握住的“一种妩媚,一种护符”,一种……梦想。其实这双手早就被一条由钱币、子弹、化妆品、枯萎的花瓣、发霉的点心和冷冰冰的亲吻绞绕而成的绳索牢牢地给捆住了。尽管我们已经最大限度地发挥了手的现实功能:付出,获取,甚至掠夺。除此之外,它还有什么用处?一位在厨房里操劳了半生的女人由于无法用话语喊出她的痛苦而沉默了,某个黎明时分,在熹微的晨光下,她突然看见了自己的一双略微变形的手,她颇为疑虑地看着,就像是从来就不认识。她骨节突出的手指在结满冰霜的窗户前颤动着,渐渐地,像小鸟扑扇着翅膀,一点点地飞起来了。热泪沿着女人为难以圆满的爱情而消瘦的脸颊滚滚而下,她掂起脚尖,努力地要把飞翔的双手送上天空,随之送上的还有一个渴望逃逸这副羁留于大地的沉重之躯的灵魂……

然而,几个简单的手势就能够把意念或幻觉具象化吗?比如说蛇,它太复杂了,你可以把它看作是一种爬行动物,也可以把它看作是一种象征,在寺院门墙上常见的色彩鲜明、含义深远的生存圈即六道轮回的中心,蛇代表着嗔恚和贪欲,是人最容易染上的邪恶之一;而在一位慈眉善目的菩萨的头上,和一位像美人鱼一般弯曲着下肢的美丽仙女的背后,宛如美丽的扇子张开来的是五条颀长的蛇:阴柔,温顺,小嘴里似乎噙满了甜蜜的甘露……

也许,我过于强调了事物之间的对立性,就像竭力地分辨颜色中的黑与白。这容易让人认为我总是和现实相抵牾。而我原本打算的是通过描述诸如水中之水,火中之火,人中之人,来影射或证明有人说过的一句话:“现实为我传递的节拍,说真的,非常微弱。”换言之,它们减弱了现实的节拍,犹如从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乐器里平均每隔六、七秒才发出“空”的一声,余音缭绕,渐次远去,最终复归于深深的静谧。而那一个,也即一切之中的那一个,它脱颖而出,仿佛剔除了所有的杂质,晶莹剔透,如梦似幻,熠熠生辉;它是水中的月亮,镜中的火焰,众生中多次乘愿再来的绛红色的化身。

说到底,我想要说的只有这句话:在西藏,时间可以弯曲,空间可以交错,所谓的二元之间的对立荡然无存。

我记得,一个短促的夏天,以它每日无比眩目的阳光,和周围八瓣莲花的山顶上尚未融化的积雪,以及在这种反差下突然模糊的生活的方向,让我第一次惊悸于生命这种进程的短促。值得庆幸的是,在日落时分,一场更加短促的甘霖之后,在与我的上师相遇的大昭寺内,无数位将结着供奉的手印高高地举至额头的同胞之中,一份珍贵的礼物悄然地降临了,——“给你这把米,”一位眉心间长有一粒痣的美人不知何时来到我的身边。她体态婀娜,声音曼妙,举止优雅,并围裹着凡间少有的绫罗绸缎,宛如唐卡里相好庄严的度母,藏人所说的“卓玛”。“像这样,”她一边说,一边让纤纤十指错落有致地交叉着,一小簇白白的米以半数之分堆积在她的手心里,已不似米,更似某种能够幻化出一切美好事物的种籽。这个手印不太好结,却非常好看,像一盏被盛开的莲花环绕的酥油灯。当我小心翼翼地,将灯盏顶在低低俯就的额头上,这时候,从晚霞辉映下的庭院内,传来十分恢弘、悠长的诵经声,——“犹如神圣的唱诗班唤起千百个在心中歌唱的声音”,我周围的人们: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也随之应和,而且一往情深:

……
我们向大地倾泻馥郁的香味,
在大地上堆满鲜花,
大地上有须弥山,
四大部洲,
太阳和月亮,
我们全心全意地将此作为供物,
将此奉献给十方三世的佛陀,
以使每一种生灵,
都转世在幸运的条件下。

多么罕见的大合唱啊!以唯有这个被誉为“清凉福地”的地方才有的旋律回荡着,立即抚平了深陷在轮回之中的人儿曾经遭受的所有伤害,随着最后一个音符的弥散,所有攥在手心里的大米被一齐抛洒出去,在一种神秘的光线下,这粒粒大米仿佛遂了人们的心愿,化作缤纷的花朵四处开放,香气四溢。我不禁悄然泪下。朦胧中,似乎有谁的衣袂飘飘,一掠而过。“卓玛,请携我一起远去……”

* * *

应该说,宁玛是西藏佛教诸多教派中最美的花朵,尤其表现在最常见于宁玛教法中的“伏藏”上。

伏藏,它的意思是被埋藏的宝藏,而此类宝藏,绝不仅仅是世间意义的宝藏,它通常以教化众生为目的,大多为各种修习之教法。即使是在今天,仍有林林总总、含义深远的宝藏,被具有非凡能力和获得证悟的修行者发掘出来,这种并不多遇的人就是伏藏师,在藏语里被称为“德冬”,其意为“发现法宝的人”。

至于伏藏之法,据《土观宗派源流》所称:“天竺(即印度)古来就有,藏地其他宗派中,也是素见不鲜的”。比如在佛教传入之前便存在于西藏的本教也有伏藏一说,大约起始于公元八世纪藏王赤松德赞和热巴巾兴佛灭本时期,按《本教史》(嘉言宝藏)所载:“五大秘密经文宝藏和一千七百小经文宝藏被藏匿起来了。在国王的每一个寺庙里都藏了一部本教经卷,同样还有许多经文宝藏藏在深山、岩洞和塔子里等地方。”并且,本教也有伏藏师,其掘藏方式与藏传佛教密乘中之所谓如出一辙,事实上,在相互作用的过程中,逐渐改良的本教已演变成为藏传佛教序列中之一种了。

西藏佛教中精神价值至高无上的宝藏,其中尤为主要和占更大部分的,是宁玛派旧译传承里的密续法门的教法,或说是在公元九世纪初暴戾的藏王朗达玛疯狂灭佛期间,被四处逃散的僧人及时地隐藏才得以保存下来,但更为普遍和得到公认的说法是,在伟大的莲花生大师于藏地弘法时候,他预见到无常和业力将使佛法在未来的岁月中不断地遭到劫难,为了使佛法的精髓保留在世间,拯救蒙昧的众生于无边苦海,正如《土观宗派源流》中指出:

将很多修习共不共两种悉地的教授作为伏藏埋藏,大力加持,令不失坏,付于守藏护法神掌管,并发净愿,愿此法得遇有宿缘的化机。若到取藏之时,则先现取藏的预兆,由谁取藏,应将取藏者的名号氏族、容貌等记在取藏的简札。若时地与取藏人一切缘会具备,则将此藏取出,以之普传有缘。

在由十四世间出现的伏藏大师尔金林巴发掘的,据说是莲师的空行母耶协措杰依莲师口述记录并埋藏的长篇史诗《贝玛噶塘》(汉译为《莲花生大士本生传》,译者是当今西藏著名大学者洛珠加措)中就有这样的宣言:

我要书记佛法,然后进行伏藏。劫末众生难调伏,不能没有伏藏。这类书籍一书写,佛法就能得发展。如果离开慈悲之钩,浊时众生去求谁?

而且,在这部传记中专门有五章是讲述伏藏与伏藏师的,对伏藏的种类(经典、法器、财宝十八种,包括心传之法,总之世间万物,不一而足)、地点(约一百三十个岩窟及隐蔽地无数。据说天上、地下和水底“三界”或现今所谓的“多维空间”里无不有之)以及发掘伏藏的时间(绵延至今)、人物(历史上留名的伏藏师有二千五百多人,绝大多数是宁玛的上师,最为突出的是“八大林巴”,即莲师本生的八大化身)均作出了详之又详的预言。书中还对伏藏师进行了语重心长的告诫,如:“有缘遇到我的伏藏时,神鬼人以静凶两种形式现”,“与人相处难以获功德,长修行利他成就自然现”,“佛法深奥的地方,妖魔鬼怪也猖獗”等等,特别对如何分辨真伪伏藏师提出了明白无误的警告:“凡是积过德的,才能见到寥如晨星的掘藏师;一个时间里,不会出现几个伏藏师”,“在某一个地方,不会出现几个掘藏师”,“买卖渝盟的伪伏藏,无疑是佛法的凶手,宣传这种伏藏也有罪”。《土观宗派源流》也说:“固然有一类名为掘藏者,他们是将自己所伪造之法,先事藏伏,后假作掘取,此纯系伪法;然而发掘的真实伏藏,亦为数甚多,切不可一概加以谤毁!”

藏密名著《中阴得度》也是无数被发掘的伏藏之一。它是由莲花生大师亲自撰写的指导众生正确地认识生命、安然地面对死亡、从容地走向再生的至关重要的经典。事实上,在藏密大法中,尤其是宁玛教法中,一种主要的修持方法便是日常修行死亡术,这是一种逐渐地进入涅盘解脱、超越生死轮回的瑜伽法门。在这部书的英译概述中,编者伊文思•温慈博士, 一位师从精通英语的西藏密教喇嘛修行多年的美国人如是说:“……《中阴得度》的文字,系于莲花生时代,亦即公元第八世纪,创作而成——正确一点说,应该是:笔之于书;而后匿藏起来,待到适当时机来临,遂由持明羯磨林巴使它复见天日。”而“持明”者,密宗师也;“羯磨林巴”,乃莲师作过授记的八大伏藏师之一。

前面多次提起过的秋吉林巴,是十九世纪出现的伏藏大师,在藏地流传着关于他的许多神奇的故事,其中一则说到在某个月园之日的正午,他远游至某地,刚刚被人们迎请上法座,忽然一跃而起,冲出门外,策马驰入一条湍急的河流之中,良久才高举一卷黄色的羊皮经书出现在万分惊愕的人们眼前。原来这是因为他在喝茶的当儿,于瞬间产生的正观中,见到佛母耶协措杰对他说,门外的河里有只大鳄鱼看管着伏藏,那是她在久远以前遵莲师的命令藏下的,但护法神化现的大鳄鱼将在满月的这天正午闭口,如果它这次闭上嘴,六十年内将无人能够取出它嘴里的伏藏,而这个伏藏中载有许多忿怒本尊的法门,适合秋吉林巴那个动乱的时代,他也正是可以修习并弘扬这些教法的上师,因此在耶协措杰的催促下,秋吉林巴及时地从鳄鱼的利齿间夺下了这部后来利益众生的密籍。

值得一提的是,伏藏师并非清一色的男性上师,久嫫曼摩便是一位出现于十三世纪的著名女伏藏师。她是一个孤儿,很小就失去了母亲,每天起早贪黑去放牧,一次她在莲花生禅修过的一座洞穴边睡着了,梦见一群空行母正在洞里举行密续仪式,金刚亥母从岩石中取出一部发黄的经书放在她的头上,预言她将获得不可思议的开悟境界。醒来以后,她性情大变,行为古怪,人们都叫她“久嫫曼摩”,意思是“被魔附身”,直至后来才知她是一位伏藏师,并把那部从梦中取得的伏藏《空行母秘密总集》称为“久嫫曼摩的发现”。后来,这位“睡梦空行母”、另一位伏藏大师秋旺上师的智慧配偶,在西藏中部一座向风的山巅举行了一个金刚会供后,像鸟儿一般飞向空中,进入了空行的净土,而由她口传的法门一直流传至今。

似乎伏藏师更多地出现在康、安多这样一些更具有蛮荒或壮丽的充满着奇幻色彩的土地上,而且在今天也是屡见不鲜。比如当代宁玛派大成就者、今四川省甘孜州色达县五明佛学院的院长晋美彭措就是一位伏藏大师。据许多资料介绍,他早在童年时就具备了开发伏藏的缘分和功能,那时候取出的许多金箧和佛像至今犹在;一九八零年,佛学院举行初十会供,晋彭仁波切忽然起身,手伸向空中,一只发着彩光的宝箧恰好落入掌内;一九八五年,在新龙县一座神山岩石上,又以神变留下明显手印,至今清晰可见,随后取出莲师像和三个宝箧;一九八七年,在道孚县果吾神山顶的大岩石前入根本慧定,只听“嚓”的一声,从石中掉下一尊释迦牟尼佛像;一九九零年,在不丹朝拜了莲师的各个修行处的时候,开取了伏藏经《莲花生大师猛修仪轨》。凡此种种,不胜枚举,且均为许多人所亲见,见者无不对佛法生起极大的信心。

另外,我曾经读过一篇记述近代本教女伏藏师卡西翁姆的文章,十分生动而奇特,给我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卡西翁姆出生于今四川省甘孜州的新龙县,一九三六年生人,前些年刚辞世,以取出大量的伏藏和坎坷身世而广为人知。关于她取藏的传奇经历,据她身边的一位随从回忆:

…… 康珠(空行母)用右手中指和拇指抓住榔头,慢慢抬起。榔头在头顶上转了一圈,轻轻地碰了一下石柱,我听见很微弱但很清脆的一声“铛”……这时手电光照见刚才敲榔头处,有一个直径约二十厘米的洞。康珠伸出右手,将整个手臂都伸进了洞里,像是在拨什么,发出了响声。“让他们递一块石头,”康珠对我说。石头传上来了,康珠接过并在石柱上敲了一下,只听得洞中响声如惊雷……我看见康珠又将左手伸入洞中,取出一个金灿灿的佛像。她从怀里取出一块蓝色的丝绸包好佛像,将佛像递给我,我轻轻地将佛像装入怀里。这时,康珠将珊瑚、珍珠、五谷等用哈达包好,放入洞里,再将洞口关上。她有意将一节哈达掉在洞外,让众人看清楚,并告诫大伙在三年内不要对外人谈到此事……

总之,这是一些多么不寻常的伏藏师们啊,他们仿佛天生就生有第三只眼,或者可以说是某种来自心灵的视觉,使他们能够洞悉凡人不可能知晓的秘密,并引领他们发掘埋藏已有数世纪之久的奇珍异宝。他们甚至已经突破了精神与物质、虚幻与真实、生与死、净与垢等所有二元对立的观念,任运而行,无所抑制,享受着真正而完美的平静与安适,那才叫作自在如风!然而为此,他们日复以夜的实修和苦修又有谁能够了解并且经验呢?他们或长期地隐居于深山之中那些偏狭的洞穴内,独自静坐、祈祷和观想,与凶猛的野兽或弱小的动物为伴,食不果腹,衣不遮体,但内心却充满了常人难以形容也不曾感受的喜悦;或浪迹于广阔无际的大自然之中,萍踪无定,四海为家,从不执著,至多有一只木碗和几件特殊的法器是随身之物,看起来很像是衣衫褴褛的乞丐或流浪汉,而那些外表洁净可双目却被污染或蒙蔽的人即便与之相遇,也无缘认得。

虽然在历史上,历来就对伏藏与伏藏师一说存有质疑,说法不一,虽偏见或谬论甚多,这里姑且不作评述。但往往是在广大的民间和寺院,那些生动、传奇且闪烁着智慧之火花的故事,具有十分强烈的感染力和持久不息的生命力;至于具体到西藏密乘本身而言,那成卷累牍、(传承之)脉络清晰的经卷(仅《贝玛噶塘》,据说不同的版本就多达千余种)更是具有无可辩驳的说服力。不过,作为一个乐于追寻梦想的人来说,我尤其着迷于这里面洋溢着的一种难以比拟的美感和妙不可传的魅力;同时,从中所获得的加持犹如甘露沁人心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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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因为我特别地对伏藏有兴趣,有一次我居然在梦中看见我和许多人在一道深沟里挖掘东西。起先我背着一个大包,我一边挖一边把土装进包里,最后我把满满一包土倾倒出来,里面竟有三尊佛像:一尊是双身的金刚萨缍,一尊是文殊菩萨,一尊是“臧巴拉”即黄财神。因为我心里还想着挖出一尊度母来,就继续不停地挖,在我的前面,有一个人挖了半天,因为一无所获就离开了;我便在他挖过的地方继续挖,没想到那土是一层层的,刨去泥土,竟出现了一大堆佛像,大多和那三尊一样,也有像大鹏鸟的,当我正伏下身去寻找度母时,电话铃响了……

最有意思的是去阿里的那次。之前从有关资料上得知,若是在转圣湖玛旁雍措时候,能够捡拾到小鱼、鸟羽或四方黑色石、艳丽小红石以及外形椭圆、内中蓄水的雀卵石,不仅意味着十分吉祥,还可以消灾祈福。所以当我们来到玛旁雍措这个似乎聚集了世上所有的蓝色之湖时,个个低头专注地寻找着。突然,一条干透的小鱼静静地躺在湖边,拾起一看,它略微弯曲,白中带灰,硕大的、空洞的眼眶仿佛充满被冲向沙滩以前的故事。实际上它真的是很美丽。我接着寻找。遍地都是石头,有被湖水冲刷过的石头,有被风刮出纹路的石头,但都是不同寻常的石头,有生命的石头。这时,如同先前发现那条干鱼一样,我突然看见了一块美丽的石头,石头不大,如我的手掌心一般大,发白的石头上竟有一个状如跏趺而坐的身影,而且是红色的幻影,甚至还依稀可见一顶尖尖的红帽,这多么像是一位正在静坐修行的宁玛喇嘛啊。用西藏人的话来说,这样的石头应该叫作“让炯”,意思是自然形成的。回到拉萨以后,我把这条干鱼和“让炯”石头都送给了我的上师堪布仁波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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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已是春天,绿树都已发芽,可就在昨天,拉萨明媚的阳光下却飘起了雪花,是稀少得近乎隐而不现的雪花。仁波切刚好掀起门帘站在阳光下。我们都没有察觉到阳光下隐隐飞舞的雪花,只有他看见了。他像个孩子似的惊喜不已,连声叫我们快来看。他说,快来看啊,真的是雪花啊,这么美的雪花啊。他还特别用的是藏语中专门指花的词汇——“梅朵”。 他的手展开着绛红色的袈裟,似是在迎接那些瞬息即逝的雪花。可我们怎么也看不见那些几乎无形的“梅朵”。仁波切就一直展开着袈裟,迎接着淡若有无的雪花,还担心我不懂他的意思,又用仅会不多的汉语强调道,真的,真正的花。果然,绛红色的袈裟上面落下了几朵白色的雪花,虽然很快就融化了,但谁都看见了那一瞬间的“梅朵”。这时我忽然有了一种类似于过去故事中那些弟子们在明了心性时的觉悟。确切地说,只是若有所悟。

2000年藏历4月于拉萨

图为1999年夏天,我在白玉寺。

唯色

《看不见的西藏~唯色》2009年3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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