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个乡下老人,六十岁光景,夹着一件蓑衣,背上驮着一个包袱,隆起像驼背似的。他来到一个大楼的门前,门上挂着一块足有一丈五尺长的招牌,他在门前观望,看到迎面有行人走近,就掏出信封来给这个人看。行路的人看看那块长长的招牌,便说:“就是这里。”老头儿被这个庞大的建筑物吓得不知所措。起初祇是把一只脚迈进门坎,看看没有什么动静,便直往里闯。

从门房间里出来一个中年人,呼叱着:“喂,你是干什么的?”

老头回转身来:“我我是……不干什么的。“

传达:“这里是政府机关,你知道吗?”

老头掏出信来:“我找我的儿子。”

传达鄙夷地看看信皮:“你有介绍信吗?”

老头:“没有。”

传达:“没有介绍信不会客。”

老头指指信皮给他看。说:“我有信。”

传达摇摇头:“信不行。”

老头非常失望]欲出门,但又折回恳求地说:“我从乡下来,老远从山东来,好不易呀。”

传达重新看看信皮:“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嘛!”

老头:“刚才门口有人告诉我,就在这里头。我的儿子名叫曹廷中。”

传达转为恭敬,但还是不肯相信这个乡下老头:“你是找曹部长?”

“叫曹廷中,不是曹不长。”老头儿纠正他。

传达:“谁都叫他曹部长,至于他的名字,除掉我,这里没有人知道——好吧,你填上会客单。”

老头坐在靠背椅上,弓起的背顶住了靠背。他为难地看着桌子上的钢笔和会客登记簿:“同志,我不会填。”

“没有会客单,这里不能接见。这规矩还是曹部长规定下来的。”

门口又有一位客人甲进来,是女的,二十多岁光景。她向传达出示了介绍信。传达用嘴往登记簿上一呶,说:“你写上这个。”那人写好以后传达看了看会客单,怀疑地问:“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怎么没有填?”

客人甲不悦地说:“什么关系也没有。”

传达认真地说:“没有关系,你找他做什么?”

客人甲微嗔,说:“接洽工作,是同志关系。”

传达:“那就请你在这一栏里填上同志关系。”

她又坐下来补填会客单。

传达很有兴趣似地打量了她一番,拿起电话来:“找徐科长,有一位女同志要见他。”

老头儿从凳子上站起来,呆立在一边干着急。

从里面又走出一位客人乙,从门廊里扬长而去。传达赶快叫住他:“喂!你的会客单呢?”

客人乙相当窘地摸摸口袋:“唔,没有带下来。”

传达:“麻烦你再把它找回来,我们要归档的。”

客人乙只得重新走进去,一面说:“真见鬼,又得爬这四层楼梯。”

传达对客人甲:“那么,你上去吧。你下来可别忘了带会客单呀!”他转向老头:“怎么办呢?老大爷!”

老头恳求他:“你代我写一张吧!”

传达打电话。

部长办公室的李秘书接电话:“部长在开会。没有空。……既然要见部长,让他先经过办公室,由办公室主任处理。什么?一个从乡下来的?那就介绍到市政府郊区区政府人民接待室,部长怎么有空见他?……什么?是部长的老太爷,那,那,我马上告诉他。”

(二)

在会客室,曹廷中与他父亲保持相当距离,说:“爸爸你来了!”

老头儿:“嗯,这机关真不好找。”

曹廷中看到老父亲夹着一件蓑衣,站在那里,说:“你带这个干什么?”

“怕下雨,找不着住处,我也好把它铺在地上。当年出民工,盖的铺的不是全靠这个!”

曹廷中:“在城里.太难看了。”又指指青布包袱:“这是什么呀?”

“我给你们捎来一点儿吃的东西,给小孙儿吃。”老头儿解开包袱,包袱里包着煎饼和地瓜干。

曹羞怯地向窗外看了一眼,赶紧抓起包袱皮盖起地瓜干,说:“这么远带这个来,我们这真不希罕这个的。”

“本乡本土一点土产,让孩子们尝尝山东的土产。”

一辆汽车停在门外。曹廷中关照李秘书:“你陪他先到我家里去。”

老头夹着蓑衣要上汽车,传达追上来问老头儿:“你那个会客单呢?”

老头想了一会儿。说:“好像没拿。”

曹廷中:“算了。我等会儿给你补一张好了。”

(三)

老头非常好奇地攀着汽车窗口张望外面的高楼大厦,他问李秘书:“这汽车真跑的快呀!”

李秘书:“嗯。”

老头又问:“这上面烧的油跟拖拉机上用的是一样的吧?”

李秘书:“不一样,这是用汽油,拖拉机是用柴油。柴油便宜,汽油贵。一加仑合到四块钱呢!”

老头:“一加仑有多少呢?”

李秘书:“大约六饭碗那么多。”

汽车司机插上话来:“一加仑只能走七十公里。”

老头:“我的天哪,六碗汽油不是合一担麦子的价钱吗?”他命令汽车司机:“快不要开啦,走七十里路要花一担麦子咧,我情愿下来走。”

李秘书觉得老头又幼稚,又有点儍气、笑着说:“这里是城里,老大爷,你儿子又是部长,用掉这么点汽油算什么。”

老头:“快停,快停下。我要走,我走得动的。”

(四)

老头进入这家华丽的房子,两个小孩丢开玩具,站得远远地考察这个陌生的客人。

老头坐上沙发,身体瘫了下去起不来了,他生气地说:“唉,什么地方都安上机关,哪有土炕扎实。”

两个孩子,一个大一点的九岁,叫鲁山,第二个七岁,是他的妹妹,叫齐东。鲁山把爷爷的蓑衣披起作游戏,站在凳子上高喊:“你们看呀,我是孙悟空,我要翻筋斗了。”

齐东的兴趣集中在翻开爷爷带来的包袱上面。老头站在她跟前。拿一块煎饼给她:“你吃吧,你爸爸吃这个吃了几十年,长得又大又结实。”他指着地瓜干:“这个不能吃,要煮煮才能吃。”

鲁山披着蓑衣也来争着吃煎饼。

鲁山和齐东几乎同时从嘴里吐出煎饼,嚷着:“不好吃不好吃,没有鸡蛋糕好吃。”

鲁山把剩下的半张煎饼扔在地上。老头怜惜地拾起,用嘴吹掉上面的尘土,自言自语地说:“这孩子,不知好歹呀,作践粮食,天老爷也不答应的。”

曹廷中的妻子回来了,看到一位乡下佬坐在屋里。一惊喊老妈乎。老妈子从厨房里走出。曹妻脸上有怒气,对老妈乎说:“你怎么能随便叫一个乡下老头进来?我们白天都不在家……”

老妈子插上话来:“这是曹部长的爹,老太爷。”

曹妻变色不语,重新打量了老头一番。

老头儿起初听到曹妻说他是乡下老头,他很窘,欲站起,又迟疑不决。这时他迎上来,结结巴巴地说:“你是,你是我儿媳……”

由这么一个乡巴佬叫自己是儿媳,心里总感到不是味儿,曹妻冷淡地说:“嗯,你是廷中的父亲?头一回见面,不认得。坐吧。”转过身来看到齐东嘴里啃着地瓜干,她前去干涉,从齐东嘴里抢下地瓜干来,前后左右审查了一番,打了齐东一记,说:“这个好吃吗?这是喂猪的东西,哪里来的?”

鲁山指指老头,说:“他穿的孙猴子的衣裳。”

老头好像犯人一样,抱着头,很伤心。

曹妻没话找话说:“乡间里生活还好吗?”

老头:“今年有灾荒,花生和棉花全涝了。要不。我就给小孙子带些花生米来了。”

(五)

夜间,曹廷中把老父亲安排在一张弹簧床上。老头儿弹动着褥子,整个床就像发了抖似的。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对着天花板自语:“这儿连睡觉都安上机关,我没这个福。”一面说,一面起床,寻找他的那件蓑衣,把它铺到地板上,睡熟了。

天亮了,老头儿从地上爬起,自言自语说:“你看,这地板,此擀面板还滑溜。”

鲁山顽皮地拐进门,伸进一个头来,做了一个惊慌的鬼脸,然后又去悄悄地报告齐东:“猴子爷爷,在地板上睡哪!”

这话刚好被他父亲听到了,轻轻地打了一下鲁山说:“你怎么这样叫你的爷爷?他是我的爸爸呀!”

鲁山:“怎么爸爸是部长,你的爸爸不做部长呢?”

曹廷中:“不懂事的孩子!不是什么人都能当上部长的!”曹妻斜着眼扫视了一下老头儿的卧室,满脸烦燥的神色。

曹廷中:“你怎么啦?”

曹妻:“总觉你父亲在这里很不方便。”

“怎么会不方便?”

曹妻:“你看他一副叫化子样子,走出去恐怕影响不好。”

曹廷中:“那有什么关系?农民就是这个样子嘛!我觉着你的思想不对头——好吧,我还有两套旧制服,先给他穿起来,让我好好儿地改造他。”

(六)

曹廷中拉着父亲在穿衣镜前面。老头儿穿着那套呢制服,感到浑身不舒服的别扭,长裤腿使他的脚不能移动步子。老头儿站在穿衣镜面前,捻着胡子不由得笑了:“嗨!这像个什么呀!”

鲁山在旁边鼓掌:“爷爷要做部长了。”曹妻也在旁边欣赏着,带着一种轻蔑的笑容。

曹廷中教他的父亲学走路姿势:“穿这种农裳,胸口要挺起,否则会不好看的。”

老头儿解开钮扣,说:“算了吧!这种衣裳我穿不来的。”

曹廷中竭力鼓励他:“没关系,没有关系。穿两天你就会习惯的。人要衣装,佛要金装,换了一套农裳,就完全不同了!”他又重新打量老头儿,遗憾地说:“就是头发太长,要赶快理理了。”

他从皮包里取出一张招待券来,给老头看,一面说:“今天晚上有一场戏,给我送来了招待券。你穿上这个,坐在顶前面,就不会太刺眼了。”

鲁山喊着:“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曹廷中把自己头上的一顶鸭舌帽戴在老头儿头上,很得意地说:“这样一来爸爸年轻了十年。”

(七)

曹廷中带着父亲来到发售雨衣的商店。老头儿穿着儿子的那套呢制服,戴着鸭舌帽,艰难地跟随着儿子进丁店。店员取出一件雨衣来。曹廷中说:“你穿穿看,这个比你那件蓑衣好得多吧。”

老头试穿雨衣,曹问店员:“多少钱一件?”

店员:“二十五元。”

老头着急地脱下雨衣:“不要,我不要。”

曹:“我看很合适嘛!二十五元,也不贵,就这一件吧。”

老头:“还是那个蓑衣好,祇花六角钱一件。好家伙,这个要合上四五担毛谷的价钱呢!在乡下穿上这个,叫人看了也笑话。”

店员收起雨衣:“不买也就算了。”

曹:“还是买了吧!”

老头:“我不要。”

(八)

老头已经完全按照儿子的意图披“改造得很像城里人了。

他手里捧着几个馒头和锅饼从外面走进曹廷中的宿舍大楼,在门口有一个挂着匣子炮的人站在那里,挡住他的去路:“你找哪一个?”

老头儿吓得把手里的一个馒头都掉在地上。慌慌张张地说:“我就在这上面住的。”

“你有出入证吗?”老头儿说:“我刚打这里出去,买点吃的。”

“没有出入证,不好进的。”

老头儿央告他:“好,让我上去拿一件蓑衣,我这就回家。我知道这个地方,像咱这种人是住不得的。”

那守卫的人冷淡地说:“没有出入证.不好上去的。”

老头儿无可奈何地蹲在一边,啃他的馒头。

这时有一辆汽车揿着喇叭驶进。守卫的人又来干涉他:“这个地方不好停留的,怕汽车撞着你。”

老头儿懊恼地避开汽车。一面说:“嗨!我只好在这儿等他。等他下班回来的时候,他会认得我的。”

守卫的问:“你究竟是找哪一位?”

老头儿:“我的儿子。”

“是部长吗?”

“唉!要不是部长,我想也没有这么多麻烦!”

“你才来的吗?”

“已经住了好几天了住在六层楼曹家。”

“好吧,你到警卫室去填个会客单吧。”

老头儿失望地说:“又是会客单,我的天,这日子我没法过。”

他踉踉跄跄地往大楼走去。

(九)

老头儿夹着蓑衣,重新穿上他那乡下穿来的服装,有气无力地走出大门。

守卫的人上来问他:“你那会客单呢?”

老头儿气咻咻地说:“我会什么客?这里是衙门。实在呆不惯,索性我走了。”他跨着大步,像逃难似的匆匆地消失在大街上。

“你那会客单呢?会客单!”守卫者严厉的声音还可以听得到。

老人孤独地在大街上踯躅着,身后拖着一个长长的影子。

一九五七年三月号《文艺月报》

文章来源:王若望纪念馆

【编者注:为纪念王若望先生,本站特转此文。文章的观点,并不代表本站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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