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于︰2014-07-12

编者按:孙立人(1900-1990)毕业于美国军校,曾任陆军总司令,是国军中具备丰富现代化作战经验和指挥才能的名将,在中缅印对日战役、东北新一军对中共作战中皆有卓越战绩;因批评政工权力过大,个性耿直、人际关系不圆通,再加受美国政府青睐,被黄埔军系所忌,遭人构陷1955年入“兵变案”,被蒋拘禁,2001年始得恢复名誉.

●孙立人将军是国共内战中唯一令共军胆寒的国军将领.他指挥超凡治军有方,竟遭整肃。

“老兵不会死,只是悄然隐去。”这是美国战神麦克阿瑟将军被杜鲁门总统解职后,在国会演讲时的一句名言。这句话中,既有军人的豪迈之情,又有英雄迟暮的淡淡伤感。

这句话,同样可以用在孙立人将军身上。在两蒋时代的台湾,孙立人案与吴国桢案一样,是蒋介石、蒋经国父子为清除国民党内倾向美式自由主义的力量而炮制出的大冤案。直到蒋经国去世后,被软禁三十三年的孙立人才获得自由与昭雪。孙将军逝世后,台中市政府于二○○二年将孙立人故居列为历史建筑,二○○八年规划成立纪念馆.

没有士兵的将军在玫瑰园种花

当我抵达台中孙立人将军纪念馆时,已经有三位导览人员在门口等候。年长的廖先生,是一位退休的志工,多年研究孙立人,对将军的事迹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

孙立人一生有三大传诵于世的战功:二战期间,两度挥师入缅,第一次取得了仁安羌大捷,第二次更是抗战中对日军最成功而彻底的歼灭战,由此“常胜将军”之名传诵于欧美;国共内战期间,孙立人亲自指挥四平街战役,大败中共虎将林彪,中共军队中流传“只要不打新一军,不怕中央百万兵”之说,可惜孙立人后来被调离东北战场,东北战局急转直下;台海保卫战期间,孙立人的子弟兵大败登陆金门的共军,取得古宁头战役之完胜,稳定了台海局势,奠定了台湾独立发展之契机——以此而论,孙立人比郑成功更有资格称为台湾的“保护神”。然而,孙案爆发后,孙立人的功绩被全部抹煞。

廖先生告诉我,孙立人到台湾后,组建过“成功军”,并亲自设计火炬徽章。后来,“成功军”被老蒋解散,此徽章成为中油的标识.巧合的是,在孙将军故居对面,后来开设了一间中油的加油站,火炬徽章高耸而醒目,似乎是在向将军致敬。

进入故居的院落,发现这是闹中取静之所在。廖先生先带领我们参观院中的花草树木。其中,有一片“将军玫瑰”。一九五五年至一九五八年,孙将军处在被审查阶段,薪水停发,夫人变卖首饰,仍不足以维持家用。于是,孙将军用姐姐邮从美国寄回的玫瑰花种子,在院子里种植玫瑰花。美式玫瑰的花朵大且艳,夫人到第二市场卖花,立即被抢购一空,“将军玫瑰”之名遂不胫而走。除了玫瑰,院子里还有龙眼、荔枝、兰花等将军亲自种植的花草和果树。没有士兵的将军,成了与泥土为伴的园丁。若是孙立人有机会遇到杨逵,他们两人会交流园丁的心得吗?

孙将军故居为日治时代留下的日式住宅。室内的陈设保持了将军生前的状貌。客厅中那套精美的红木傢具,是孙将军从安徽舒城老家运来的。一旁并排摆设的小书桌,是孩子们做功课的课桌。孙将军亲自督导孩子们的课业,孩子却反问他说:“爸爸,你是将军,为什么天天都来管我们,而没有公务可以办理?”

客厅中摆设佩刀和佩枪的木架还在,佩刀和佩枪却下落不明。孙案爆发后,嫉恨孙立人的陈诚落井下石,派情治人员和宪兵上门抄家,搜走六把卡宾枪、一把特制手枪、一把特制曲管枪、两把宝剑以及两把武士刀。

陈诚如获至宝,指责孙立人说:“你有私藏武器之嫌。”

孙将军处变不惊地回答说,六把卡宾枪和德国将领佩剑,是在访问欧洲之时,艾森豪将军所赠送;手枪和曲管枪是巴顿将军赠送之纪念品;至于武士佩剑,是麦克阿瑟和冈村宁次所赠送之纪念品。这些物品都堂而皇之地摆在人人都看得见的地方,“我何来私藏武器之罪?”

这些“暂由国防部保管”的珍贵纪念品,至今仍然下落不明。

●孙立人在软禁岁月中,以种植美国玫瑰为生。纪念馆中花儿带着将军的遗恨淒凉不谢。(余杰摄)

家如囚笼心却不能被锁住

在故居大门旁边的院墙上,可以看到多处瞭望口。廖先生说,这是特务们观察外面情况的地方,若有非常情形,可以架枪射击。在对面的楼房内还设有一个监视站,有机枪对准孙宅,特务二十四小时轮班监控。而在后院一墙之隔的地方,就是当年保密局的一栋小楼,顶楼设有机关枪的基座,枪口对准空中,是用来打直升飞机的,表明当时蒋介石非常担心美国人派飞机来营救孙将军。

廖先生告诉我,孙家的服务人员,如门卫、司机、清洁工等,全都是情治人员.蒋经国挑选了一个神枪手到孙家当厨子,此人受命在孙将军若要逃走之际,可以开枪击杀。可见当时的气氛是何等磨刀霍霍。廖先生又告诉我,纪念馆开始整修时,施工人员甚至在孙将军卧房的天花板中发现了两个窃听器。

在漫长的软禁生涯中,孙立人可以在台中活动,但出门有车跟踪;若要离开台中,则必须报备,得到允许才能成行。出国更是不可能,虽然将军的母校普度大学、维吉尼亚军校多次邀请将军返校参加校庆典礼,但台湾当局始终不发给护照。

也许是理亏和心虚,蒋氏父子特别害怕孙立人将军出现在公共场合。孙立人毕业于清华大学,子女都就读于清大。当局却不允许将军参加子女的毕业典礼.直到最后一个小女儿的毕业典礼,将军几经抗争,才被获准出席。但是,当局命令说:只能坐在普通家长的席位之间,且“只能动眼,不能动口”——典礼期间,不能与周围任何人说话。

有一次,孙将军的皮鞋破了,找到路边一个补鞋小摊,补好了,孙将军要付钱,补鞋者立正说:“我不能收总司令的钱,我是总司令的小兵!”这一细节被彙报上去后,看管人员当天就命令这位小兵搬家。

在孙立人被软禁期间,常常上孙家服务的水管工郑锦玉与孙立人结为忘年交,得到了孙立人委託保存的一批资料。郑锦玉移居美国后,计划用这些资料写成《蒋家误我三十年》一书。消息传出,蒋经国命令调查局阻止此书问世。

于是,调查局干员以重金利诱郑锦玉。遭到拒绝后,甚至威胁要杀人灭口。调查局局长阮成章命令第一科科长谢英源完成此事。然而,当时江南案的震荡让特务系统人心惶惶,谢斗胆回绝廖上峰的命令:“杀人的事我不干。”郑锦玉才死里逃生。

爱自由为何总是被剥夺自由?

在胡适纪念馆的“胡适与蒋介石特展”中,我看到一幅展板以“文武双星”形容胡适与蒋介石。我不同意这一表达.如果说现代中国真的存在“文武双星”,那么“双星”应当是胡适与孙立人。

胡适与孙立人都曾留学美国,深受美国自由主义思想洗礼,积极将美式民主宪政体制複制到中国来。胡适在文化教育界展开其事业,孙立人则在军界展开其事业,一度意气风发、光芒万丈,最后却都以悲剧收场。是因为他们的思想遥遥领先于中国的现状,还是因为中国的文化传统与民主理念格格不入?蹑手蹑脚地走在孙将军故居的走廊上,我心中一直在追问这个问题.

孙立人性格直率,持守以下三个重要观念:军队国家化、社会民主化、教育制度化。这些思想为两蒋所不容,反倒与《自由中国》群体相近。孙立人试图在军队中取消政工干部,引起了蒋经国的猜忌,祸根由此埋下。

蒋介石在最后一次接见孙立人时说:“我看你只会练兵,不会打仗,你再聪明能干,还是难逃我的手心。”蒋又说:“你为什么要去和美国政治人物来往?这不是你可做的事情,你也少与胡适、蒋廷黻、叶公超、雷震等这批政客来往。”蒋氏心胸之狭窄,可见一斑。

此前,美国军事考察团与蒋介石之间有过一次对话。蒋询问说:“在中华民国的将领中,有哪一位将领可以指挥二十万军队作战?”

美军考察团团长回答说:“只有孙立人将军可以指挥二十万以上军队作战,其他皆不行。”

蒋再问说:“那陈诚将军呢?”

美方回答说:“陈诚将军只能够当一个团长的职位。”

这一问一答,弄得场面很尴尬。

蒋介石再次洞悉美国政府对孙立人的重视,已威胁到他的政治地位,孙立人遂成为其政争的死敌。

四十年代末、五十年代初,美方确实有过以孙立人取代蒋介石的设想。孙立人虽然对蒋氏的独裁和腐败不满,但并没有取而代之的心思。尽管如此,孙立人还是不幸成了一群嫉妒狂的牺牲品。

历史固然不能假设,却可以遐想:假如孙立人在一九四八、一九四九期间,接受美国当局之邀请,出来掌管台湾,成为新政权之领导人,以其超人的才智与胆识,和爱民如子的民主作风,以及之国内外的声望,相信中华民国的历史将完全改观,台湾绝不会有漫长的白色恐怖时期。

孙立人的前半生,为国家和民族争自由;孙立人的后半生,却不得不为自己争自由。被囚禁的老鹰依然是老鹰,浓妆淡抹的麻雀依然是麻雀。在孙立人百年诞辰之际,弗吉尼亚军校发佈了一封以全体师生的名义给中华民国人民的一封信,信中写道:“我们为这位中国之子,也是维吉尼亚之子孙将军,感到无限自豪??愿他争自由的勇气与精神永垂不朽。”这就是对孙立人最好的纪念。

文章来源:《开放》杂志2014年7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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