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牧:延陵季子挂剑

我总是听到这山岗沉沉的怨恨 最初的漂泊是蓄意的,怎能解释 多少聚散的冷漠?罢了罢了! 我为你瞑目起舞 水草的萧瑟和新月的凄凉 异邦晚来的捣衣紧追着我的身影 嘲弄我荒废的剑术。这手臂上 还有我遗忘的旧创呢 酒酣的时候血红 如江畔夕暮里的花朵 你我曾在烈日下枯坐 一对濒危的荷菱:那是北游前 最令我悲伤的夏的胁迫 也是江南女子纤弱的歌声啊 以针的微痛和线的缝合 令我宝剑出鞘 立下南旋赠与的承诺…… 谁...

杨牧:归北西北作

他们依旧劳累,时间的精灵 他们在流坠的大火星四周跳跃,冲刺 并且细声歌唱回想过去交叠的岁月 当风雨以绝对的高速猛推我的背 一枝蝴蝶兰也跟着雕萎──无妄之紫 溃散在暗晦的一角,温柔,寂寞,凄美 暑气直接向正南方退却,一天 比一天稀薄,如午夜壁炉里的余烬 在我孤独的注视下无声息化成灰 如悄然老去的心情悬挂在垒垒瓜棚上 涵涌的秋意,仿佛听到谁的 吶喊超越我冷淡淡的血,划过 大海里一条永远不再的南回归 ...

杨牧:冰凉的小手

就从此,山岳向东方推涌 一浪一浪蔷薇的潮 让我轻握你冰凉的小手 在雨地里,让我轻握你 蔷薇的,冰凉的小手 去年的秋季尚残留在我鬓上 我们曾共有那温暖的流星河 袖上遗着你的指印 让我轻握你的手蔷薇 我是那寒夜的篝火 啊月浅,啊灯深 哪一天你将踏霜寻我 (一路摘着宿命的红叶) 来我读诗的窗口? 你沿阶升上 踩乱我满院瘦瘦的花影 我便是簧火 让青焰弹去你衣上的霜 在这炉边坐下 让我,让我轻握你冰凉的小...

杨牧:水之湄

我已在这儿坐了四个下午了 没有人打这儿走过——别谈足音了 (寂寞里——) 凤尾草从我裤下长到肩头了 不为什么地掩住我 说淙淙的水声是一项难遣的记忆 我只能让它写在驻足的云朵上了 南去二十公尺,一棵爱笑的蒲公英 风媒把花粉飘到我的斗笠上 我的斗笠能给你什么啊 我的卧姿之影能给你什么啊 四个下午的水声比做四个下午的足音吧 倘若它们都是些急躁的少女 无止的争执着 ——那么,谁也不能来,我只要个午寐 哪...

杨牧:日暖

随我来,蔷薇笑靥的爱 云彩雕在幻中,幻是皇皇的火 照你的长发,照你榴花的双眸 蔷薇在爱中开放,爱是温暖的衣 依旧,依旧是轻轻的雷鸣,宣示着 一则山中的传奇,水湄的神话 日暖时,随我来,让我们去坐船 小小的江面罩着烟雾 短墙上涌动着一片等待的春意 林中有条小路,一段绿阴的独木桥 日暖时,让我们去,带着石兰和薜荔 走入雾中,走入云中 在软软的阳光下,随我来 让我们低声叩问 伟大的翠绿,伟大的神秘 伟...

杨牧:故乡(外一首)

没有理快故乡的时候, 故乡是铺在地上的画。 我在画中走来走去, 只看到天边遥远的云霞。 远远地离开了故乡的时候, 故乡是一幅挂起来的画。 一抬头,便能看见, 每当月下,透过一层薄薄的纱, 故乡便显现脑中。   岛 现在我将视线自最远的 岛和岛上叮想象的庙宇 决裂一般的,快速收回来 俯耳倾听,希望能够听见 你的嘘息但似乎甚么都有没。海色 悄然澄清。「那是不是你的眼神?」 潮水缱绻 慢慢地...

杨牧:风起的时候

风起的时候 廊下铃铛响着 小黄鹂鸟低飞帘起 你依着栏杆,不再看花,不再看桥 看那西天薄暮的云彩 风起的时候,我将记起 风起的时候,我凝视你草帽下美丽的惊惧 你肩上停着夕照 风沙咬啮我南方人的双唇 你在我波浪的胸怀 我们并立,看暮色自 彼此的肩膀轻轻地落下 轻轻地落下...

杨牧:招魂 ——给二十世纪的中国诗人

霜花满衣,一只孤雁冷冷地飞过 古渡的吹箫人立着——回东方来 梦里一声鼓,醒时一句钟 李候的迷失者啊 你的鲜血自荒塚里泛滥而来 让明日的枯骨长埋雪地 纸钱在残碑废塔前飞着 撩拔墓穴流出来幽古的芬芳 霜花落在吹箫人的脸上啊 清明早过,谁在坟山外打着七彩的阳伞? 那是簇拥而过的晚云 九月的红蓼草在河岸上开着凄凉和寂寞 犹记得长安城里豪雨的午后 雷纹商嵌的香炉 袅袅飞升的篆烟 春草绿上了你默默的石阶 雨...

杨牧:雪止(外二首)

雪止 四处一片寒凉 我自树林中回来 不忍踏过院子里的 神话与诗 兀自犹豫 在沉默的桥头站立 屋里有灯 彷佛也有 飘零的歌在缓缓游走 一盆腊梅低头凝视 凝视自己的疏影 我听见像腊梅的香气的声音 我听见翻书的声音 你的梦让我来解析 我自异乡回来 为你印证 晨昏气温的差距 若是 你还觉得冷 你不如把我 放进壁炉 为今年   孤独 孤独是一匹衰老的兽 潜伏在我乱石磊磊的心里 背上有一种善变的花...

杨牧:代笺

然后天地开始扩大 触及一些海礁,岛屿 以小波浪翻浮之势 在暗晦不透明,深深的 恋慕里:心是宇宙的倒影 我们寻找隐喻,让斥堠 绕道而行,爱与恨逆流 继之。远山柔和的倾斜著 一海鸥优游 鼓翼向前,俯袭 又一只海鸥以同样的决心 这是完全可能,可拥有的 此刻当水气悠悠蒸发 并且在我们身上附着 左前方日光闪烁 碰撞双双眩晕的眼 如掌心拊击刹那 泪在脸颊,风吹过 栏杆,血泛滥上心头 雨淋湿了阳台外开花的琵琶...

杨牧:花莲

那窗外的涛声和我年纪 仿佛,出生在战争前夕 日本人统治台湾的末期 他和我一样属龙,而且 我们性情相近,保守着 彼此一些无关紧要的秘密 子夜醒来,我听他诉说 别后种种心事和遭遇 有些故事太虚幻琐碎了 所以我没有唤醒你 我让你睡,安静睡 睡。明天我会捡有趣 动人的那些告诉你 虽然他也属龙,和我 一样,他的心境广阔 体会更深,比我更善于 节制变化的情绪和思想 下午他沉默地,在阳台外 涌动,细心端详着你...

杨牧:风雨渡

1 现在这是出发的地方 自我肃穆冷冷的观察,这方向 是暗淡隐晦(这方向可能不对) 岸上风云如此我想海面必有大雨 而我独立天地一点激越的黑暗 心中却是荡荡秋月铺满荷塘的静 哦!如此安静 我站在码头看白鸥惊呼 扑打一条坚决的子午线── 我们曾经穿越抽象向抽象航行 展翅的神是浪迹的神,我们目睹 他在时间的虚线前惊呼扑打 因为悲伤是出发的神 这个方向现在是出发 向冰河期凌厉构成的海岛 去寻找时间的起源和...

杨牧:预言(外一首)

我们即将进入浑沌和痉挛的 生命情调。有风有雨,也有 抽搐的河流在肢体的 四个方向奔走 喧嚣和安宁同时爆炸 这是最后的构成 我们舒如地切过,如夕阳之于 石榴的丰满。为草木虫鱼 为桥梁的方向,为鞋 为袖,为足迹 你也曾经兴革如好文化的唐 而我是你的演变: 焚烧的五代 (山在浅滩外解衣 试水的温凉) 当季节遁走 你知道果树林的呼声? 在错愕的斧斤声里 我们即将进入 水蝇一般琐碎而且 短暂的生命情调 &...

杨牧:花落时节(外一首)

就如此站立,在雨中站立 一条黑色的影子,没有意义 等候着长巷的毁灭和空虚 等候无常的忧郁 悲伤的是你,世纪的微尘啊! 飞雾飘过了濛濛的街道 有人急急走过,走过 一盏又一盏凋萎的街灯 那影子就像是一柄生锈的斧头 砍断了沉默,沉默的记忆 坠落,坠落的是一切悬挂的凄迷 风雨的土地多温存啊 想山中一阵暴雨掠过 催下几片山榉;人间的希冀 仰首千载;星,落在风雨的土地…… 这世界多么微弱 深夜独行,红墙寂寂...

杨牧:水田地带

下一个春天和下下一个春天 我站在微云灌满活水的田里,想像 你是美丽的鹭鸶 洁白的衣裳 脆弱的心 而现在我们坐在田埂上 背后有人在顺风焚烧一些稻杆 青烟吹在我们两个人中间 下一个夏天和下下一个夏天 我可能再来看稻穗吹南风的海浪 看蜻蜓遮蔽半片蓝色的天 你在另外一个国度 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 而现在我们沿着公路走 发现田里不开花的是水仙 我们大笑,淡水河横在左手边 下一个秋天和下下一个秋天 我决心为他...

杨牧:芦苇地带

一 那是一个寒冷的上午 在离开城市不远的 芦苇地带,我站在风中 想像你正穿过人群—— 竟感觉我十分欢喜 这种等待,然而我对自己说 这次风中的等待将是风中 最后的等待 我数着阳台里外的 盆景,揣测榕树的年代 看清晨的阳光斜打 一朵冬天的台湾菊 那时你正在穿过人群 空气中拥挤著 发光的焦虑 我想阻止你或是 催促你,但我看不见你 我坐下摩挲一把茶壶 触及髹漆精致的彩凤双飞翼 和那寓言背后的温暖 满足于...

名诗人杨牧逝世享年80岁

(星岛日报报道)台湾著名诗人杨牧昨天在台北辞世,享年八十岁。上世纪九十年代,他参与创立香港科技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并担任讲座教授。台媒报道,杨牧近年身体不佳,呼吸系统与心脏皆有问题,前几天住进加护病房,昨天在台北市国泰医院过世。东华大学华文文学系特聘教授须文蔚表示,由于家属低调,不会办公祭,等待疫情过后,再计划举行「读诗与音乐会」追思会。 杨牧本名王靖献,一九四O年生于花莲,中学时就矢志新诗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