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碧:他乡——《狂飙年代》三部曲之三(1)

Share on Google+

他乡第一章 澳 门

他真的抵达自由世界,他正踏在自由世界的土地上行走,可是自由世界并没有热情地拥抱他,而是搧了他一记耳光,冷冷的耳光。

怡东酒店的西餐厅在三十四楼,正对维多利亚海峡,虽然圣诞和西历新年都过去了,但餐厅悬挂的圣诞灯饰还未除去,是要等一两个星期後再换上庆祝猪年的装饰。林焕然挑选了一张面向东北的桌子,坐下之後满海灯火映入眼帘,还能看到启德机场飞机的升降。启德机场跑道插入九龙湾中,像一条巨坝又长又直把海水拦住,如果不是看到红色闪动的讯号灯和流星般的机头机翼灯火,根本不知道闹市之中有一个繁忙的国际机场。每隔两三分钟就有闪动的星火或自天而降,斜斜地徐徐滑落地面,或从地面缓缓飞升,爬越北角的山脊,没入云天。时间虽然已是晚上九点半,餐厅里还有八九成食客,但这毕竟是高级餐厅,顾客都相当绅士,大家都轻声谈话,所以耳际不闻吵杂声,只有轻音乐轻声播放。林焕然刚进来时正播放着声音柔和得像月夜流水的萧邦的钢琴协奏曲。林焕然点了一客神户牛柳,吃饭的人多点粤菜多姿多采,独自一人点西餐比较简单。点完菜後他仍然倚在椅子上凝望着启德机场流火的移动,钢琴协奏曲播完了,接着传来的却是三十年代的老歌《苏州河畔》,苍凉的女声幽幽诉说:

夜留下一片寂寞
河边不见人影一个
我挽着你,你挽着我
暗的街上来往走着……

神户牛柳还没有端上来,林焕然的游思又飞驰到十七八年前……

**************************

那一夜,只有一盏明亮的灯火在波涛中浮动,他跟宁姐小梁等人失去联系之後,独自跟海浪搏斗,不知哪儿是岸,眼睛只盯着那盏明灯拼命向前游,直至脚尖好像踢到了硬物,他尝试垂下脚探探深浅,脚板碰到了海床的泥沙,他站了起来,海水只浸到肚脐。不必再游泳了,他脚手并用摸着海底的石头慢慢往岸上爬,近岸的石头凌乱而尖锐,得非常小心。海边没有沙滩,海床也没有沙,只有大小不等的石头和烂泥巴,他摸索了一会,终於爬上岸了。他发觉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海里紧盯着的那盏明灯还亮着,仍然闪亮耀眼,原来它不是在海边而是从半山腰一幢房子的窗户射泻下来,拖得长长的波光仍然在海里荡漾。那盏明灯目测距他登陆地点不太远,他估计此处应该是澳门了,然而还无法百分之百确定,所以他没有狂喜,没有高呼「自由万岁!」只是摸索着朝明灯那边走。他所置的地方周围既不像海堤,更不像马路,只是乱石和烂泥。他踏着不平坦的小路朝灯火处摸索前进,走近了看清楚是一幢四层高的大楼,旁边有几间矮矮的平房,平房外面是铁丝网。看不到大门在哪,却看到有人影在围网里走动,外头很黑,里面灯火明亮,他看得很清楚在空地上走动的人不像中国人,像印度人。他在电影里见过印度人,皮肤黑黝,五观轮廓像洋人,不禁高兴起来,确定这里是澳门了。他根本不知道澳门的土生葡国人外型多数不像白人而像中东人丶印度人。

「请问,呢度系唔系(这里是不是)澳门呀?」他拍打铁丝网高声呼叫。

印度人闻声转过头来,并不回答。嘉诠看到铁丝网有一条缝,尝试用手拉一拉,缝隙扩大,可容一个人钻进来,嘉诠不加思索地钻了进去,目的是想靠近印度人方便说话。

「先生,请问,呢度系唔系(这里是不是)澳门呀?」嘉诠见印度人迎上来便再问一句。

「啪!」的一声,印度人二话不说,搧了他一记耳光,嘉诠正感错愕,才听到印度人说不咸不淡的广东话:「整污糟晒地方!快去洗!」

印度人指着平房,原来那里是厕所兼浴室,嘉诠再低头看看自己,除了脸孔,胸膛以下像淋过黑油,赶快扭开水喉冲洗。幸而他带在胶袋里的衣服还在,沐浴完毕,换过乾净的衣服走出来,印度人指着不远处的大铁门说:「由呢度(这里)出去!」
印度人打开大门,待嘉诠走出去便「呯」的一声把门关了。大门对着马路,但没有车辆,他想既然找到马路还愁找不到车吗?他相信沿着马路走一定能截到车,便顺着马路斜斜向高处走,走了两步回头来看看这盏引导着他前进的明灯是一个甚麽所在?原来是「澳门电厂」大大的招牌高悬在门口。夜里当四处楼房熄灯灭火的时候,电厂荡漾在海里的那盏灯火就是全澳门最亮的明灯。林嘉诠定一定心神,他确凿地知道自己不是做梦,他真的抵达自由世界了,他正踏在自由世界的土地上行走,可是自由世界并没有热情地拥抱他,而是搧他一记耳光,冷冷的耳光,他不自觉地伸摸一摸被掴过的脸颊,似乎还有点痛。

在马路的人行道走了几分钟,终於看到一辆人力三轮车驾来,他急步走到路灯下招手,三轮车在他身边停下来。

「去边度(哪)?」车夫问。

「沙梨头海边街 24 号!」

「十二蚊(元)!」

「车到嗰度(那里)先畀(给)钱!我身上冇(没)钱!」

「上车啦!」车夫叫他上车,三轮车踏动之後车夫又问一声:「偷渡嘅?」

「系(是)呀!你点(怎)知嘅(道)?」

「时不时(久不久)都会遇着啦!」

「依家(现在)几点呀?」三轮车已从山坡路驾入平坦的马路,马路两旁的窗户都熄了灯,静悄悄没有一个人影。

「一点半!」

嘉诠屈指算一下,下水时间估计是晚上七点半到八点,他应该是游了五个多近六个钟头。三轮车绕了几绕看见前面有一个宽阔的球场,绿草如茵,灯火明亮。

「呢度(这里)叫做荷兰园,嗱!嗰(那)边嗰(那)间系(是)赌场!」三轮车夫好心作介绍,所以荷兰园是林嘉诠脑海里留下的澳门第二个印象。

过了荷兰园车子再拐两拐,车夫就说:

「呢(这)条就系沙梨头海边街,睇吓(看一下)门牌啦!」他慢慢踏动,探头看门牌,门牌字太小,在昏暗的路灯下看不得清楚。

「见到了,就系呢(这)间!」嘉诠眼尖看见 24 两个字,车夫闻声也停下了。嘉诠下了车,回头对车夫说:「唔该(麻烦),等一等!」说罢便伸手去拉垂到楼梯口的门铃。

「铃!铃铃!铃!」门铃响了,但没有回应。

「铃!铃铃!」嘉诠又猛力拉了两下,他顾不得扰人清梦了。

「边鬼个(是谁)啊?三更半夜!」三楼响起一声不耐
烦的女声。

「对唔住(不起),我搵(找)方姑娘,方倩怡!」嘉诠尖起声调说。

「方姑娘?佢依家(她现在)唔住响度(不住在这)!」

「吓!佢(她)搬咗?佢搬咗去边度(她搬去哪)呀?佢(她)通讯地址仲系响呢度(还在这儿)!」嘉诠急了起来。

「乜嘢(甚麽)人搵佢(找她?)呀?」

「我系佢(是她)丈夫,偷渡落咗来!」嘉诠斟酌一下名词,「爱人」不通,「老公」粗俗,最後选定丈夫。

三楼的灯火一下子亮了起来,一个身材矮小的女人走出骑楼向下望。

「你真系佢(是她)丈夫?你叫乜嘢(甚麽)名?我试下帮你搵佢(找她)。」她探身望向楼下马路。

「我叫林嘉诠,我冇(没)钱畀(给)三轮车费,叫佢畀(她给)十二蚊(元)啊!」有了一线希望能够找到妻子。

「你等一等!」女人闪进屋里,楼上的灯仍然明亮,他只好耐心等候。

「唔好意思,要你等咁耐(那麽久)!」嘉诠向三轮车夫道歉。

不一会听到阁阁的楼梯响,一个五十来岁的矮小女人拉开楼梯门,递十二元大西洋银行的葡币给嘉诠,嘉诠转手交给车夫。

「方姑娘叫我畀(给)你上来!」

他随着矮女人走上三楼,走廊上的电话还未挂线,那小女人说:

「你同方姑娘讲几句啦,佢仲(还)等紧你电话!」

「喂,喂!……倩怡…」嘉诠抓起电话筒,他听到她的饮泣声,他自己眼眶也湿润了,泪水在滚动:「唔系(不是)发梦,我真系落咗(到了)澳门罗!」

「夜罗,你休息下,天光(亮)我返来!见面先详细讲,交电话畀(给)屋主婆,等我同佢(跟她)讲!」倩怡似乎控制住情绪,语调也平静了。嘉诠递话筒给屋主婆,屋主婆接过来跟倩怡谈了一会,她挂断电话後指着走廊靠近厨房那张碌架床说:「你响度(在这)瞓(睡),休息下先!」

嘉诠躺在床上,虽然很疲倦,但睡不着。因为肚子很饿,像坐牢时那麽饿,肠胃好像在翻滚,口很渴,又乾又苦。但他不敢讨吃的,只趁业主婆未熄灯之前讨一杯水喝,喝了一杯温开水,喉咙舒服多了,但肠胃好像受到鼓励,更是翻腾得厉害,饿得要命。但没有办法,他只好强忍着,闭着眼睛,静听肠胃的争鸣。

*****************

听到人声杂沓,林嘉诠转身睁开眼睛,阳光透过骑楼射进来,床位置虽然昏暗,但骑楼和客厅却非常明亮。

「醒咗(了)罗!」是倩怡的声音,他赶快坐了起来。

「起身去饮茶罗!」倩怡从客厅走近碌架床,手上还抱着小孩,嘉诠也看清楚了,那是他们的孩子,乌发乌眼,跟相片一样。嘉诠扶着她的肩膀,本来想把她拥进怀里,但发现屋主婆正看着他们,想拥抱的动作便刹止,只盯着她两母子,眼睛再次湿润了。

「叫爸爸!」倩怡倒也平静,她哄着孩子说,但孩子不肯,伏到妈妈肩上。

「古师奶,一齐(起)饮茶罗!」倩怡对屋主婆说。

「唔(不)罗!你哋(们)一家人饮啦!我仲(还)要服侍老太爷!」屋主婆客气地摆摆手。

「同奶奶拜拜!」倩怡跟孩子说。

「拜拜!」孩子抬起身子,还挥动小手。

「等爸爸抱你落楼梯!」嘉诠向小孩伸手,小孩看了他一眼,不理他,又把头枕到妈妈的肩上。嘉诠便快步走到她前面先下楼梯,让倩怡抱着孩子在後面走,旧唐楼的楼梯很陡,二楼三楼的楼梯呈一条直线,稍有不慎有可能从三楼滚到楼下。

到了楼下孩子却往下滑,要自己走,倩怡把他放下地,牵着他的小手,嘉诠也伸手给他,但孩子不让嘉诠牵,他们只好分开两边让孩子走在中间。茶楼离家不远,拐过一条短短的小巷就是十月初五街,闲趣楼酒楼在十月初街和新马路街口。

走进茶楼坐定之後,嘉诠才注意到倩怡跟以前有些许不同,不是嘴鼻眉目有甚麽改变,而是以前她不化妆,现在则薄施脂粉,口唇涂了淡淡的唇膏,脸上也打了粉底,扑上淡淡的胭脂,显得白里透红,似乎更加艳丽了。嘉诠看一看自己的粗旧衣裳和粗糙的手脚,觉得彼此差距真大,难免有点自惭形秽。

「包包!包包!」虾饺丶烧卖丶叉烧包都端到桌子上,孩子从椅子站起来叫着。

「好热呀!慢慢食(吃)!」倩怡用筷子夹起包子,撕开垫纸,掰开两边,再撕下一小块吹吹气,等包子稍凉了才放进孩子嘴里,抬起头来对嘉诠说:「你随便食(吃)啦!」

嘉诠拿起叉烧包,一口就吞进肚里,肚子实在饿,从昨夜一直饿到现在,而喝了几口热茶加速了肠胃蠕动,更是饿得慌。他吃了虾饺,吃了烧卖,又把一盘乾炒牛河吃下之後肚子才有饱的感觉。

「好耐冇食嘢(很久没吃东西)呀?」倩怡待他吃够了才笑着问。

「噚(昨)晚大概七八点钟落水,游到澳门大概一点几,游水时唔多觉饿,入到屋就饿到发慌!」嘉诠本来要说屋企,但未能确定海边街是否是他们的家,所以只说「屋」。

「我忘记咗叫屋主婆搜啲(些)饼乾之类畀(给)你吃,真系对唔住(对不起)!」倩怡歉意地笑了笑,叉烧饱已不太热,她把包子交到孩子手里,孩子接过包子,眼睛却看着嘉诠。孩子看见嘉诠回看他,腼腆地低下头,不久又抬头偷看坐在他对面这个陌生的男人。

「个仔(孩子)怕生埗(陌生)!」倩怡察觉到了:「仔仔,佢系(他是)你爸爸来吖,叫爸爸啦!」

孩子垂下头,不肯叫。嘉诠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刘淡竹的女儿,显然自己的孩子比淡竹的女儿更孤独寂寞。

「由得佢(他)啦,迟啲就会熟!好彩(幸好)终於出咗(了)来,可以尽做爸爸嘅(的)责任!」嘉诠看着孩子觉得快慰,出来自由世界,无论怎样苦都会养大孩子。

「你点解唔(为啥不)住响(在)海边街呢?」这是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倩怡解释,孩子出生三个月便戒了奶,她找到了工作,为了工作方便她同姊妹合租地方住,仔仔交给屋主婆带。屋主婆没有孩子,很疼小孩,她从怀孕到分娩一直得到屋主婆的照顾。仔仔交给屋主婆带她很放心,屋主婆像疼自己的孙子那样疼仔仔。

「好罗!饮完茶去买几件衫畀(给)你替换。」

饮完茶之後他们拐入新马路买了三套衣服,倩怡又要带嘉诠到上海锦记服装店做西装。

「唔好罗,唔好使咁(不必花那麽)多钱,冇咁嘅(没这)需要罗!」嘉诠内心不好意思,极力推辞。

「单吊(一件)西(装),冇唔得㗎(没有不行的)!冇(没)件西装着(穿),点(怎)见工呀?」倩怡坚持着:

「等西装做好,同埋仔仔影(拍一)张全家福啦!」

说到照全家福相,嘉诠不能再推辞,但他觉得西装的确很贵,要一百二十元一套。

「可唔可以借个试衣室用下,」量好尺寸交了订金之後,倩怡问锦记裁缝店老板。

「可以!可以!」

「你入去换套衫啦!」倩怡对嘉诠说。刚才买衣服的是小百货店,没有试衣室,店主只是用软尺量了量他的手长肩长腿长便把衣服放在塑胶袋里交给他,他只好提着。

「佛靠金装,人靠衣装,换咗(了)套新衫,唔同哂(不一样了)!」嘉诠从更衣室走出来,倩怡打量他一眼说:「虽然黑啲,着咗(穿了)新衫系唔同咗(就不一样)。件旧衫掷落垃圾筒啦!」

「唔好!我要留做纪念!」嘉诠细心折好衣服放回塑胶袋里。出了锦记裁缝店,倩怡带他登上三轮车。

「去南湾!」她对车夫说了目的地之後才对嘉诠说:「带你去睇(看)下南湾,南湾系澳门最靓嘅(美的)地方,有海,有山,有大榕树!」

「妈妈!树!山……」三轮车刚转入南湾时,仔仔兴奋地在母亲的怀里叫着。孩子还不太会说话,懂得的辞汇还不多,只偶而蹦出一些单字。他一直只黏着母亲,可是久不久又偷偷看坐在母亲身边的陌生人——嘉诠。

的确如倩怡所言,南湾很美,隔着海能看见十字门的青山,海边的人行道也宽阔,路边有大榕树遮荫。一行长长的大榕树绕着海边,靠山那是红白相间色彩鲜艳的西式洋楼,红砖碧瓦的主教堂耸立在主教山巅顶。

「有啲似(点像)沙面,但比沙面更靓(美)!」嘉诠的确觉得南湾像沙面,尤其是堤岸和榕树。

「停车!」三轮车转入南湾不远倩怡便叫停车,付了车资说:「响(在)南湾,慢慢行仲(还)比坐车好!」

小家伙下了车也嚷着自己走,倩怡把他放下,牵着他的左手,让他走在中间,但他就是不肯让嘉诠牵,嘉诠难免有点失望。

「住多几日就会同你熟了!」倩怡望着他笑了笑:「我心情唔好时,有时都会来南湾行下。嗱!左手边个山系(是)氹仔,系澳门嘅。右手边个山系(是)小横琴,背後个大山系大横琴,都系大陆嘅!」

「啊!」其实毋须介绍,嘉诠早就看熟地图。

「终於来到自由世界,呼吸自由空气!」嘉诠展臂挥手作深呼吸状:「今後我哋应该有好日子过嘅,最艰难嘅日子已经过咗了!」

「澳门生活都唔(不)易过,搵(找)工唔(作不)容易,薪水都唔(不)高!」倩怡提醒他,让他不要过於乐观。

倩怡说的是真话,澳门没有甚麽工业,唯一的工业只是做炮竹,但炮竹业既危险也容纳不了多少人。支撑澳门经济的全赖赌业,澳门有贼船「海上皇宫」丶荷兰园等四五间赌场,还有「逸园跑狗场」。赌客几乎全部来自香港,每天由佛山轮和德星轮载来百千个游客,飞翼船也有三几艘,但船只很小,每次只能载一百几十人,每天来香港游客大约有两三千人。别看人数不多,澳门社会经济全靠这两三千人带动起来,的士丶三轮车丶载人脚踏车靠他们乘坐,客栈靠他们留宿,茶楼靠他们「帮衬」(光顾)。

「但系点(无论怎样)都会比以前好!」嘉诠也许由於兴奋,虽然知道会有困难,但对困难显然估计不足,不过他也没有说错,总会比逃亡的岁月好。

「抱抱!抱抱!」他们走走谈谈,约摸走了将近多半个钟头,小不点累了,倩怡把他抱起来,不一会小不点的眼皮就垂下了。嘉诠待他完全熟睡了才接过手来抱他,小人儿已熟睡至不醒人事,小头枕在肩上就舒舒服服地睡。

「我哋(们)行过嗰(那)边,饮(喝)杯咖啡!」倩怡用眼睛瞄一瞄马路对面一间咖啡室,那是一间建在山坡上的葡式建筑物,楼高四层,地面比马路高出一层楼,有一条斜斜的走廊从屋子伸延至马路。走廊近二楼处是一个平台,平台上放着三四张铺着白布的桌子,室内也是铺着白布的餐桌,有二十多张,那是一间葡式西餐厅。餐厅向海那面是一排玻璃窗,向着十字门海湾,氹仔丶横琴和南湾的榕树都尽收眼底。这里顾客不多,只四丶五张桌子有人坐,六七成桌子是空着的。餐桌铺着的白色台布,中央摆着一个小小的雕花琉璃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枝玫瑰花和几条不知名的绿草,洁净而典雅。他们进来时餐厅正播放着嘉诠未听过的轻音乐,嘉诠想起西濠口的的彩丶沙面的红屋,新华戏院楼上的西餐厅,广州那些餐厅真的无法跟这里比。

「两位要啲乜嘢(些甚麽)呢?」西装笔挺的侍应生弯低腰问他们。

「我要杯咖啡!」倩怡说了,嘉诠还拿不定主意:「爸爸!不如试下咖啡啦,呢度嘅(这里的)咖啡好靓(美味)!」

「好!好!」他第一次听倩怡跟着孩子叫他「爸爸」,觉得很诧异也很新鲜,他也立即明白自己的确已身为人父了,孩子正枕在他肩上熟睡。他轻轻拍孩子的背,知道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做梦。

「呢度(这里)比较静,方便倾谒(聊天),广东茶楼比较吵!」倩怡眼光在他脸上盘旋好一会才移向窗外:「你暂时就住住床位先啦,我同屋主婆讲咗了,等过几日睇下附近有冇(没)房?先(才)租返个房!」

「啊……」一切都依她安排,嘉诠没有异议。咖啡端了上来,嘉诠呷了一口,真香,广州的咖啡差得远了:「你身体好吗?工作好吗?我来咗使(花了)你好多钱!」

「都几(蛮)好,最紧要系你出到来!系呢(是啊),妈妈好吗?唔知点解(不知怎的)佢(她)叫我暂时唔好(不要)写信?」

嘉诠把母亲挨斗的情况和广州混乱的情况详细讲给她听。

「啲人癫咗咩(那边的人疯了吗)?点解会咁嘅(怎麽会这样)?」她瞪大眼睛,大声说,也许她惊讶得失态,令小人儿乍醒,他张开乌溜溜的眼睛首先望了望嘉诠,转头看见了母亲,马上伸手扑向母亲。倩怡把他抱过来,亲了亲他的脸颊,至此她才明白为何嘉诠不让她返回国内生活,为何他拼死也要出来。

「休息多几日先慢慢搵嘢(找事)做。」倩怡说。

「唔(不)休息罗,要快趣啲(点)搵嘢(找事)做,我休息一两日就够了!」

「或者睇吓(看看)报纸,或者睇吓(看看)街招,睇有乜嘢啱(看有甚麽事适合)做?」

那个年代,店铺请人,还会在门口和附近街道贴一张招工红纸,当然也有登报纸的。

「等阵(一下)就去买张报纸睇(看)!」嘉诠很心急,觉得必须尽快肩负起养妻活儿的责任:「我等阵(会)仲(还)想去电厂附近嘅海边睇吓(看看),噚(昨)晚有两个人同我一齐(起)落水,我到咗(了),唔知佢哋依家点样(不晓得他们现在怎样)?」

嘉诠简略说了下水的情景,但没有把一起下水的人作详细介绍,倩怡也没有问。

「一阵间(等会儿)我唔(不)陪得你,吃完晏昼(午餐)之後我要返工。」

「啊…」嘉诠本来想问她具体工作情况,但觉得现在问不太适合。

「顺便食餐(吃顿)午饭啦!你想食啲乜嘢(吃些甚麽)呀?」

嘉诠拿起搁在桌子上的餐牌,全是他看不懂的「鸡肠」(外文),也不知是英文还是葡文?初中时他读过英文,高中时改读俄文,大一时还读一年俄文,但往後的五六年完全没有接触过外文,无论英文或俄文全都交还给老师了。至此他才发觉平素自视为知识分子的他,出了国竟然变成了文盲,他暗自决定有机会时一定要设法学好英文。

「我唔识(不懂)得叫,你帮我叫啦!」嘉诠放下餐牌腼腆地对倩怡笑了笑。

倩怡向侍应招手,点了神户牛柳丶香煎三文鱼丶火腿通粉和香蔗船,然後对他说:

「仔仔中意吃通粉同雪糕!」

**********************

回到沙利头海边街倩怡在楼梯口塞四张十元葡币给他。

「唔使咁(不必那麽)多!十蚊八蚊(元)就够啦!」嘉诠推辞着。

「你袋(放)住先,费事吓吓(常常)问我攞(拿)!」

倩怡上了楼把孩子交给屋主婆,亲了亲孩子便离去:「拜拜!」

「拜拜!」孩子摇摇手,他已习惯了母亲的离去。

嘉诠走到骑楼目送妻子的离去,望着她的背影他觉得倩怡不仅衣着打扮变了,人也变得沉稳了,说话时脸上那种夸张的表情不见了。海边街距对海的湾仔很近,海湾大概只有三四百公尺,连湾仔後山南屏山上的巨石丶树木都看得清晰。日间如果有偷渡客从山上爬下来,澳门这边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唐楼的骑楼很窄,嘉诠待了一会便回到床位坐着看刚买回的澳门报纸。澳门报纸没有甚麽看头,无非是偷窃丶抢劫丶贩毒丶卖淫之类新闻,国际新闻很少,大陆新闻更少。招聘广告也不多,有些职位标明需要多少级英文丶多少级葡文;有的职位注明需要铺保(店铺担保),倩怡说得不错,澳门工作不容易找。他搁下报纸,拿出澳门地图仔细翻阅,他找到了澳门电厂的位置想去看一看,他问屋主婆:

「古师奶(太太),请问坐乜嘢(甚麽)车可以去到澳门电厂呀?」

「落楼下工人文化宫附近坐单车尾就得啦!」屋主婆在房里应着,旧唐楼都是板间房,绝不隔音。

「边度系(那里是)工人文化宫呀?」

「呢,十月初五同海边街交界嗰度(那里)就系(是)了!」屋主婆说着。

「唔该晒!」嘉诠说。刚才他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见有几辆单车摆在十月初五街口,车手扶着单车站在那儿,久久都不走开,现在他才明白是载客单车在等客。

坐单车尾到澳门电厂要两元,嘉诠嫌贵,但不得不坐,他不懂得乘坐公共汽车,也不知有没有公共汽车经过那里?单车约摸走了半个钟头才到黑沙湾马路,车夫在路边停下指着半山腰一栋孤零零的建筑物说,那就是电厂,嘉诠看了看觉得也像。昨夜他糊里糊涂爬上山坡截三轮车时,曾回头看一眼,认得确实是电厂。黑沙湾马路这段山坡路居高临下,电厂就在山坡下,没有直路连接,他沿着黑沙湾路往低处转,好不容易才转到电厂。电厂到海滩之间也没有路,只有乱石堆和黑黑的辨不出是污泥或是油污的黑色物体。嘉诠慢慢走慢慢看,想发现一些甚麽,但甚麽都没有,没有人丶没有衣服丶也没有泅水工具。大白天,多麽崎岖的路都好走,嘉诠从无路处走到有马路有海堤的地方。黑沙湾像一个四方角突入海面,角上有一盏灯塔,右边是澳门湾和大海,左边是大陆,站在海堤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大陆那边的沙滩和公路,距离不太远。嘉诠在岸边来回踯躅,心里有点懊恼,怪自己想得不周到,连宁姐丶小梁他们在香港的联络地址都没有问清楚。

嘉诠不想坐单车或三轮车回去,他有的是时间,正好慢慢步行,方便认路。他从黑沙湾海傍一直往低处走,经过马场旁边走到关闸马路,发现马路上有公共汽车驶过,他问了行人,乘坐公共汽车回到沙梨头海边街才花壹角钱。下了公共汽车走回家时,嘉诠发现一件新鲜的事物,就是十月初五街近工人文化宫处有拍拖报纸卖,一角钱两份,但香港报纸却不拍拖,仍然卖一角钱一份。香港报纸的大字标题很吸引人,有许多骂共产党的标题,他如获至宝,赶紧把《工商》《华侨》《星岛》《明报》都买回来,晚饭後就详细阅读,连绿邨电台的广播剧都没有听,连逗孩子玩都忘记了。藉着走廊昏暗的灯光,他一直阅读到深夜,觉得真是痛快。

第二天倩怡带嘉诠去警察厅登记,办理身份证。她也是下午三点多便离开,嘉诠借了屋主婆的矮板凳,在碌架床上写信,他给伯父和母亲写信,他估计母亲已被逐离梅花村,所以母亲的信也寄到伯父的横沙农场。他向伯父暗示母亲的处境,托伯父设法转信母亲,写给母亲的信也没有别的内容,除了让她知道自己到了澳门之外,就是跟她说,无论发生甚麽事都要撑(支撑)下去,她有子有孙,以後一定会有好日子过。他也给刘淡竹写信,他仍然署名「琳」,信中只告知自己的新地址,其馀甚麽都不必说,看见到他的笔迹一切自然都明白。他还给晓港新村和沥滘各寄了一封信,信中甚麽都不说,只说了他最新的通讯地址。他自忖,如果宁姐和小梁他们被抓回去,自然会收到他的信。如果他们也抵达澳门,相信经过辗转也能收到他的信,彼此迟早都会联系上,除非他们遭遇不测……嘉诠不愿往这方面想。他还寄一封信到香港西营盘兰芳街给郑庆元,告诉庆元他偷渡到了澳门,希望他有空时过来澳门见面。写完信他拿着地图按图索骥走到新马路邮政局邮寄,澳门很小,只等於广州一个区,看地图找地方并不困难。

一九六六年的秋冬,澳门很宁静,连大马路上的车辆都不多,小街小巷里则更少。澳门的大马路铺着水泥路和柏油路,小街小巷全铺着卵石,道路两旁几乎全都是两三层古老的欧式建筑物,很像欧洲人口稀少的小城。澳门物价也很便宜,巷头巷尾的咖啡档,五仙一杯咖啡,一角一块面包,同样物品在一般的西餐室也只卖两三角钱。十月初五街的茶餐室比较朴实,不像南湾那间葡式餐厅,甚至不如广州的「的彩」和「红屋」。一般西餐厅都不播放音乐,只是老老实实地卖茶卖面包,价钱也廉宜,可是顾客并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有空座位。林嘉诠到处晃,一方面是想熟悉道路,另一方面也想找工作,他特别注意街头墙壁和电线杆上招租丶招工的红纸贴儿。他看见新马路有一家店铺门口贴招纸请店员,进去问,东主说要有铺保,他没有铺保,只好放弃。果栏街有一家杂货店请送货员,要骑单车送货,嘉诠进去问,东主见他年青力壮,本来想请他了,但再问得详细点发现他刚刚才偷渡来,便说暂时不请了。看来倩怡没说错,澳门的工作真的不容易找。

嘉诠感觉到凡是接触得到金钱和货物的工作,东主都会要求有店铺担保,於是他转移目标,想找一些没有机会接触金钱和货物的工作。他看报纸招聘栏,写信去应徵社团秘书丶报馆校对丶小学教师丶贸易公司文员等职务。每寄出一封信他都怀抱着一线希望,然而希望毕竟只是希望,也不知何日能变成真?

沙梨头海边街二十四号三楼住着三户人家,屋主婆古师奶的丈夫是秘鲁退休归侨,有点积蓄,有物业收租,毋须工作,她只要照顾好老头子起居饮食就行了。她肯帮倩怡带小孩是因为倩怡租住中间房时大家谈得来,她见倩怡孤苦零丁挺着大肚子,觉得怪可怜的,便帮头帮尾。待孩子出生後,她觉得孩子趣致可爱,便答应她替她带小孩,让她出去工作,并不是为了赚那麽一点钱。住在尾房的是一个女人,她带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丈夫是海员,每月船公司定期拨款给她生活,毋须工作,但她却闲不住,孩子上学之後就钉珠片。骑楼向西,尾房向东,傍晚时间尾房光线不足,她常常把桌子搬到走廊来钉珠片。那时,澳门的珠片厂或从香港承接或自己接单加工,工厂把珠片衣服丶珠片手袋发到街头巷尾的主妇加工。屋主婆说倩怡怀孕期间也钉珠片,赚取零星费用。倩怡那时住在中间房,没有窗户,光线不够,也常常在走廊上钉珠片。倩怡搬出去之後,中间房租给一位六十多岁老太婆,她眼睛不行,不能钉珠片,只靠儿子每月从香港寄钱回来维持生活。当年,澳门人生活都相当艰难,嘉诠至此才明白倩怡为甚麽三番四次想回国内定居。

到澳门头几天了,天亮天黑地过去,嘉诠也不能不心急,抵澳的五天,他终於找到工作了。那天他在工人球场附近看到一幅巨大的招工广告牌,李加度士工程有限公司招请工人,他依地址找到下环一个在路边用木板搭建的临时工地办事处,进去一问,一位约摸四十岁的工头接见他,上下打量一眼,只问一句:

「做唔做惯粗重嘢(活)?」

「做惯!」嘉诠怯怯地回答。

「工钱八蚊(元)一日,一日八个钟头!做唔(不)做?」工头问。

「做,做!」嘉诠慌忙回答。

「听(明)朝早八点来呢度攞架罉(这里拿工具)!」

嘉诠退出门外,他很高兴,终於找到了工作,尽管是粗重工作,总好过无所事事。

翌日早上七点五十分,林嘉诠便来到门口,办事处还未开门,他稍等片刻,门外已聚集十几个工人,都是来等开工的。八时正昨天接见他的工头出现了,他打开门,工人便进去拿铁锹丶铁笔丶麻绳丶筲箕丶扁担等工具。工头看见嘉诠,便对一个工友说:

「老吴,林仔以後跟住你,带佢(他)去开工!」

叫做老吴的眉头扬一扬,用下巴示意嘉诠去拿扁担麻绳,然後一组四个人便跟老吴去开工。他们的工作是剖开路面,挠起下水道的旧石块搬走,然後铺上混凝土水管。扒开路面不难,路上铺着的鹅卵石很容易剖开。盖在旧下水道上的石块用铁笔挠几下也很容易就能挖起来,然後两人把一块块泛溢着臭味的沟渠石,抬到指定地点。工作的本身毫无困难,难於忍受的是一挠起旧水沟上盖时,一阵阵恶臭攻鼻。这些污水沟也不知多少十年没有清理了,沟里积着沙石丶污泥,墨汁般乌黑的沟水中还时时泛浮着几块粪便,随乌水慢慢流淌。工人不但要站在污水中工作,还得伸手进污水里摸索搬动石头,要两个人合力才能把一块块石头搬离沟渠。嘉诠虽然觉得臭味恶心,但工友们都没有戴口罩,他也没有皱一下眉头,强忍着恶臭,若无其事地工作。体力劳动没特别之处,嘉诠觉得特别的是下午有半个小时下午茶时间,下午三点,工头宣布下午茶,大家都忙着找街边水喉冲洗手脚,然後到巷口咖啡档坐在矮凳上饮一杯奶茶或咖啡,吃个包子。茶後再做两个钟头工作,下午五点半就收工下班,收工时工友得把工具搬回办事处,在办事处门口的水喉洗乾净手脚排队出粮。嘉诠第一天领到的八元葡币,他紧紧捏在手心中,身体
虽然疲累,但心情却有点快慰,他确信自己可以自食其力了。八元日薪不算低,做足三十天每月有二百四十元,做二十六天也有二百零八元,比许多写字楼工作都要高了。报纸上登的招聘广告,文员每月工资只在一百二十元至一百六十元之间。那天放工後,他到沙梨头街市买了两元水果送给屋主婆,说他找到了工作,屋主婆接过水果,鼻翼抽动,似嗅到异味,嘉诠知道自己身上的臭味未洗乾净,赶快去冲凉。

返回目录

阅读次数:481
Pin It

评论功能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