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值观是一双眼睛。有什么样的价值观,就有什么样的眼睛。

对于文化大革命,我是“入戏太深”、“后知后觉”,关键在于相当长的时期里我没有一个正确的价值观。

如今看来,在文化大革命中,如果当不了王志明、林昭、遇罗克、李九莲、张志新那样的有胆有识的英雄,那么,既不当“造反派”,也不当“保皇派”,而努力做一个“逍遥派”,应该说也是一个不乏胆识的明智的选择。然而,当年,内心深处自诩为“小无产阶级革命家”的我和我的战友,对所谓的“逍遥派”是有些鄙夷和不屑的,觉得他们是缺乏豪情、热血、见识的胸无大志的庸俗之辈。

有个同学,当年在我看来是个“数学天才”。其父是通化矿务局的总工程师,早年毕业于国立中央大学(后来的南京大学)。我见过其父的毕业证书,毕业书上有校长吴有训的“愿君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题辞。也许是受父亲“科学救国”思想的影响,这个同学,在文化大革命中,虽然同情“造反派”,但是一直是个“敷衍塞责”的“逍遥派”。在那个“如火如荼”的岁月里,他还常常偷偷地演算数学习题。他曾跟我说:“将来还会有考大学,学业不可荒废”。恢复高考后,他上了大学,大学毕业后当了教师。

还有一个同学,俄语学得极好,在整个文化大革命中,他也没有间断俄语学习。在大串联中,他还时不时地掏出卡片背俄语单词。文革后,他成了俄语翻译。

当年,对他们这样的同学,我是不以为然的。

“革命大串联”,实际是个走走、看看、“行万里路”的大好时机。不少同学都借这个机会走了、看了许多名山大川、名胜古迹。可是,由于醉心于“革命”,当年我基本没走什么地方。到北京串联,只在北大、清华等大学抄大字报,连颐和园和北海公园都不进。到上海串联,只参观了中共一大会址和上海造船厂的万吨水压机,便拒绝了同行同学南下广州的要求,急急忙忙回学校“闹革命”了。当年,我心里相当瞧不起那些趁机“游山玩水”的同学。

有几个同学串联到桂林,回来津津有味地谈论起桂林的山水,还朗诵贺敬之的《桂林山水歌》:“云中的神呵,雾中的仙/神姿仙态桂林的山/情一样深呵,梦一样美/如情似梦漓江的水!”。其中一个同学,曾夜半在漓江边上撒了一泡尿,在独秀峰上拉了一泡屎,他为此写了一幅对联:“漓江水畔三更雨,独秀峰上又一峰”。听他们自鸣得意、眉飞色舞地谈论时,我早已在内心撇起了嘴。

在文革中,我敬佩那些“誓死捍卫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同学。大规模武斗发生前,我就在两派的一次冲突中受了伤,后来,被送到外地的一个亲戚家疗伤、避难。这期间,武斗升级,开始了真枪实弹的“文攻武卫”,不少同学和战友为之受伤,有的还丧失了生命。一个时期里,我一直为自己没有坚守“战斗的岗位”而愧疚。

当年,我的朋友朱济兴(后来的诗人朱雷)的弟弟朱继生(小生子,当年才14、5岁)坚守在武斗据点,被流弹击中太阳穴,当场死亡。那时,已经厌倦和厌恶了这样的文化大革命的朱济兴,“脱离了革命队伍”,正与几个同学在外地“游山玩水”。弟弟遇难后,悲痛的朱济兴写了一首诗《弟弟,你走了》,印成传单、小报散发,产生了很大反响,其中头两句许多人都能背诵:“弟弟,你走了。一颗子弹震怒了浑江的波涛,一抹鲜血染红了年轻的鬓角。”可是,我当时对朱济兴是有一些不满和不屑的:你“临阵逃脱”了,为什么把弟弟留在了枪林弹雨中?

1968年10月开始,被利用充当“党卫军”、“冲锋队”的各类“红卫兵”被一脚踢开,成为了”知识青年”。在这个过程中,一些同学已经开始了对文革的失望、怀疑和反思。而我,尽管已经遭受“工宣队”的整肃,被打成“现行反革命”而“群众专政”,但是,仍然不觉醒,仍然在那些堂皇的革命大词的鼓舞下,认为“上山下乡是红卫兵运动的伟大继续”,立志当一个柴春泽、金训华、张勇式的“坚守乡村伟大革命的社会主义新式农民”。这期间,我还当上了生产队的“政治队长”,组织社员学习时事政治;过年不回城,与贫下中农一起过“革命化的春节”;“关注阶级斗争新动向”,“警惕资本主义自发势力复辟回潮”等等。如此这般,我便与那些早已“看破红尘”、“消极颓丧”的同学产生了认识上、感情上的裂痕。如今想来,我仍是羞愧难当。

对文化大革命的态度,是检验一个人良知、理性、道德、情操的试金石之一。我庆幸自己在人类文明大潮的推动下,确立了普世价值观,获得了一双清澈的眼睛。这种价值观,这双眼晴,使我挣脱了文革的梦魇,成为了文革的彻底否定者;否则,我很可能会成为文革的殉葬品,成为可恶、可鄙、可悲的历史罪人。

如今,我只能这样勉励自己:有的人,醒得很早,却学会了犬儒和世故,像一条混浊的水沟,有的人,醒得很迟,却明亮而干净,像一条清澈的小溪;那就让我像胡适先生说的那样,“做一条清澈的小溪,不做一条深不见底的混浊的水沟”吧。

对于我来说,彻底否定文化大革命,是一种悔过与救赎。而这种悔过与救赎,不能离开一个正确的价值观,不能没有一双清澈的眼睛。

听雨者2018年4月17日记于京北香堂村荷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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