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4-21 小戎在望 不知君子于役

初次旅行

关于这位传奇人物的童年时代,赘述莫若一笔带过。不过有一事,却成为这位中学生走上探险生涯的契机。要叙说此事需要追溯到一八七九年,诺贝尔兄弟,即那位大名鼎鼎的诺贝尔奖金设立者,斯堪地纳维亚半岛上最著名的人物——阿尔弗雷德.诺贝尔的两位兄长,从沙皇那里取得了在今天阿塞拜疆首都巴库成立石油公司的资格证。巴库的石油资源不仅储量丰富、油品出色,且极易开发,往往只需要掘一口油井,石油便会自动喷发上来。石油甚至会自己流出地面,汇成一片油的沼泽。作为外国资本,诺贝尔家族凭借和沙皇政府的良好关系捷足先登,他们从美国引进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钻探技术,在公司的管理和劳资关系处理上,也运转得当。诺贝尔兄弟在巴库的业务飞速发展,他们的油井遍布这片名副其实“肥得流油”的土地。迅速增长的业务和员工数量促使诺贝尔兄弟为公司员工建造生活区,为员工及家属们提供住宿、学校和医院,使公司员工可以放心地将家属接到当地一同生活。一八八五年,和很多同事一样,石油公司的总工程师,要将自己的家人从瑞典接到巴库一起生活,他有一个十二岁,正值需要努力求学的年纪却又资质平庸的儿子。工程师想要为这男孩从祖国瑞典聘请一位家庭教师补习功课,为期半年。经人介绍之下,家教的人选找到了中学生斯文.赫定。

赫定几乎未经思索便将这工作答应下来,其时正值一个男孩拼命想要离家远行,证明自己可以独当一面的年岁。更何况,还有遥远异国在等待。阿塞拜疆位于高加索山南侧,与格鲁吉亚、亚美尼亚并称外高加索三国,这一地区历史上战乱不断,有“悲怆之地”、“血泪之地”之称。因为夹在几大帝国之间,曾分别被波斯、阿拉伯、蒙古、土耳其等强大势力所吞并,希腊、罗马的势力也曾左右过这里的局势。沙皇俄国于十七世纪兴起,势力逐渐扩张越过高加索山,十九世纪三十年代,阿塞拜疆被纳入沙俄版图。

越过高加索山,地理意义上便从欧洲进入了亚洲,这里随处可见操各种语言、装束各异的人们。

一八八五年,历经长途跋涉,斯文.赫定来到巴库,此行成为开启他亚洲探险生涯的钥匙。在旅途上,这位青年便体现出一位未来探险家的优秀潜质。漫长的旅途中他从不抱怨劳顿之苦,或苦于异乡的饮食与风俗如何令人难以适从,一路上目不暇接的异国风物教他兴奋不已。他每到一处都用笔记和素描簿记录下所见,习惯性地向当地人讨教疑惑并和他们结交,甚至于被俄国警察怀疑成间谍,如果不是陌生人纷纷帮忙逃走险些被捕。

来到巴库,这位孤身远离故土的青年一面教学,一面交友,非凡的天赋和才能开始显现。强大的学习能力和社交天分是四海为家生活缺一不可的两大法宝。在巴库的生活证明他具备这两大资质,不出半年,他的朋友从石油大亨到各族贩夫走卒,应有尽有,仿佛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天分,让他能迅速赢得陌生人的信赖。那是一种难以言表的气质,靠后天几乎无法训练得来:坦诚、热情、通情达理、到处与人为善以及对各色人等一视同仁地怀有敬重之情。在后来的探险岁月里,这气质使他飞速赢得当地人信赖与陌生人的帮助,也招来了背叛和欺骗,不过天佑吉人,那些背叛和欺骗与所获得的广泛信赖相比,鸿毛般不值一提。

他的兴趣几乎涵盖到自己所能接触到的一切领域,并且在诸多领域显现出非凡悟性,这正符合一位探险家所需。这个职业需要博学多才,至少应当在博物学、历史、地理和地质、气象学上有相当深的造诣并可以融会贯通,才能有效收集到有价值的动、植、矿物标本,发现有价值的历史、文化遗迹。

熟练掌握多门语言(越多越好)并快速学会陌生的语言,对陌生的文化和风俗能飞速领悟,才能在最短时间内与所到之处的原住民们融洽到一起。巴库的教书生涯给了他一个天赐良机,在这里他很快学会了俄语、波斯语和鞑靼语(塔塔尔语)。尤其是后两种语言,掌握之后几乎可以横穿整个亚洲大陆都用得着。从亚洲大陆最西边的土耳其,直到中国的大兴安岭绵延近万公里的广袤大地上,遍布的各民族中,大部分民族语言属阿尔泰语系中的突厥语族,主要包括土耳其、中亚各族和蒙古各部。突厥语族各民族发音差别甚小,基本无碍于相互之间的交流,相比中国汉族各地方言的难以沟通,突厥语族各民族之间的发音差别要小得多。而鞑靼语正是突厥语族中的一支。波斯语则是伊朗和阿富汗的官方语言,在中亚和北印度一些地区也有使用。至此,亚洲探险的大门正在打开。

次年四月,斯文.赫定的授课工作告一段落,拿到三百卢布的薪酬。一个早就憋了多时的计划马上付诸实施,他要与一位名叫巴奇的鞑靼族年轻人骑马向南穿越波斯,去向海边,只等着这三百卢布。这里也许有个小小问题需要稍作补充说明:西方人所称的波斯,在今天称做伊朗。这个国家的人们称呼自己的国家为“伊朗”,波斯是伊朗的一个省份,有时是一个割据王朝。这个国家历史上首个统一王朝的缔造者居鲁士大帝,原是割据小国波斯的国王。居鲁士大帝把势力扩张到欧洲和北非,因此欧洲人习惯以“波斯”为名来称呼这个国家。(就好比秦始皇和秦国之于中国,据说“China”、“Sina”、“支那”也是“秦”的变音。)直到二十世纪,国际上对这个国家的称谓才逐渐改成“伊朗”,到今天,几乎全世界对这个国家都以“伊朗”相称。三百卢布究竟可以支撑他们走多远?他并无概念。已经来到这个国家的大门之外,身上又有钱,波斯数千年的悠久历史使人难以按耐,就象一个老饕来到一家美味餐馆门外,身上又有钱,教人如何能够按耐?

同行的伙伴巴奇,是赫定在巴库结交的哥们,这位老兄是个鞑靼贵族(那时“鞑靼贵族”这一头衔并没有多少实际意义),也是赫定的外语老师。两人把赫定的钱一人一半带在身上,带了防身的刀枪骑马南下,派头倒是挺拉风,不过巴奇受不住旅途辛劳,半路称病回巴库去了。赫定独自一人继续南下,藏好钱财,尽量节衣缩食。没有一个熟悉当地情况的同伴,只身在陌生他乡,路上花销之大仍远远超出他的控制能力,因此中国有俗话说:“穷家富路”。因为在路途上的人,会有很多想象不到的花销,而且,经常因为舍不得花几个小钱而遇上更大的麻烦。这位异乡人一路游览名胜古迹,有时自己租驿马,有时跟随商队,穿过波斯来到海边,又搭船进入今天的阿拉伯地区,想要取道另一条路折回德黑兰,然后再原路返回巴库。当时这一带为波斯、土耳其、埃及所据,还有无数割据势力,被各种自封或者正牌的酋长或埃米尔(大概相当于汉语语境里“诸侯”的意思)所统治,英国势力在这一带也有强大的影响力。中东是人类文明的最早出现的地方,更是几大文明交汇之地,这里到处都是拥有数千年跌宕起伏的传奇历史的古城或遗迹,不同文化在此地碰撞而生的血泪与荣耀,在这干旱大地弥散,已而数千年。我们的年轻人难免四处流连,依依不舍。来到克尔曼沙时,囊中只剩下大约值十五便士的几个铜子儿,鸡毛小店也住不了几宿,更何谈雇马、吃喝?赫定混迹在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中,克尔曼沙城里没有欧洲人,倒是有一个大富贾名叫哈桑,在整个波斯国内都赫赫有名的人物,他打算到这位年迈的富翁府上碰碰运气,碰不上便去打听在商队里谋个脚夫或者值更的差事,追随他们到德黑兰去,找到工作之前,就靠变卖马鞍、毯子等随身家当过活。人说“秦琼也有卖马时”,秦叔宝尚有黄骠马可卖,我们的赫定,却只能卖点马鞍子。主意拿定,便找了位面目和善的男人打听哈桑府邸所在(明辨善恶是非,是出门在外的重要生存技能),这男人亲自将他引到哈桑家门口(果然)。赫定一生都会记得,当自己一身风尘,衣衫褴褛出现在哈桑面前时的情景,他肮脏的长筒靴踩上哈桑书房里名贵的波斯地毯时,这位老人慈祥地起身邀他入座,谈笑间对他的一切经历和计划,都报以赞许与理解,然后邀他在自己府上住下,“至少半年,家中的一切请随意支配”,还有两名仆从殷勤侍奉。赫定在哈桑豪宅里住了三天王公一般的生活,期间抽空游览附近名胜,待到向哈桑辞行后,哈桑不动声色命仆人送来满满一皮袋成色十足的波斯银币。

活了大半辈子,走南闯北阅人无数的哈桑一眼便能看穿这个年轻人的囊中羞涩,这位敢于孤身一人闯荡异国他乡的初生牛犊虽潦倒不堪,却丝毫不失风度与自信。自己富甲天下,区区一袋银币,举手之劳,成人之美,何乐而不为?

有了这大笔资助,赫定返回德黑兰、巴库,再取道土耳其、德国,虽说路上也曾有过曲折风险。譬如又是因为画素描,在土耳其的亚德里亚堡怀疑成间谍抓起来;又如在保加利亚的索菲亚,险些被卫兵开枪击毙,因为他不知道那里三天前刚刚爆发了革命。不过有了轮船火车相助,折回故乡斯德哥尔摩早已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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