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4-20 李赞民 川卓法律人

这位瘦小长者
64岁仍在异乡当门卫
打工还债

他曾两次系狱
贫病交迫
却淡定从容,矢志不渝

李赞民

李赞民先生
(1948-2018)
4月17日病逝于湖南邵阳

第九章 胡长庚案

随着时间的流逝,胡长庚的死刑判决要么就将执行,要么就改判,肯定快要揭晓了。胡长庚当然越来越忧心忡忡。他要我分析他的生死,我只能从好方面说:“从判决书上所例举的罪行来看,你是不应该判死刑的。死刑只应针对那些罪大恶极的人。你只是容留妇女卖淫,实际上只是为卖淫提供了场地,你不过是收取了一些场地出租费而已,出租费的多少都是卖淫女或嫖客自愿交纳的,并非你强迫的,是不是这样呢?”胡长庚连连应道:“是的,是的。我根本没说过该收取多少场地费。他们在我家里搞名堂,我原来根本一无所知,是我婆娘那个骚货老早背到我搞了好久我才知道。我又奈婆娘不何,看到多少有点好处费,我也就挣一只眼闭一只眼忍了。给多少好处费他们早就和我婆讲好的。”我说:“你为卖淫的女人拉过皮条吗?”他说:“没拉过皮条,都是他们自己老早约好了的。不过卖淫的提出过要我介绍客人给她们,哟,我记起了,可能介绍过一个朋友。确实仅仅只一个。”我说:“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些都算不上犯罪。什么叫犯罪呢?侵害国家、集体和私人财产,侵害他人身体的行为才叫犯罪。你的这些行为不属于这些范畴。即使卖淫嫖娼,这也只属于道德问题。卖淫女和嫖客他们相互之间不构成侵害。强奸则不同,因为违背了被奸污者的主观意愿。如果是通奸,两相情愿,当然不能算犯罪。卖淫和嫖娼也是两相情愿的,和通奸所不同的是通奸是一定的情感为前提,而卖淫嫖娼则以金钱为前提,是一种交易行为。所有的交易行为都是以货币流通为媒介的。交易行为都是交易双方认可的,如果发生强买强卖都是违法或犯法的。卖淫嫖娼并非强买强实,因此从道理上来说算不上犯罪。

胡长庚听我如此一说,脸上竟绽开了久违的笑容。他说:“按照你的说法,我算不上犯罪,我婆娘也算不上犯罪,可是却两个都判了死刑,这是何嘎搞起的呢?”监子里其他的人听我刚才讲得振振有词,有条有理,也都来了兴致,当中有人附和着胡长庚说:“那你讲一讲,把他两口人判死刑这是么子道理啰。”

天色渐渐黑了,吃晚饭的时间快到了,可是出去有好一阵的胡长庚仍未回监。大盗窃犯孙王成把耳朵贴在监门,他在专心收听监门外的一切细微的声响。此时此刻胡长庚随时可能送进来,如果门外只有隐隐约约的脚步声,那么胡长庚一定改判了。如果脚步声伴随着脚镣的金属碰撞声则意味着胡长庚依然死刑。监子里所有的人都沉默不语,不再发出一丁点声响,以免干扰孙王成对门外声的的鉴别。孙王成也尽量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把耳朵贴在监门专心收听。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脸对着全监的人说:“莫得搞手了,胡长庚死定了。”他分明听到门外的脚镣声。

脚镣声渐渐的近了,从依稀可辨,到清析刺耳,终于在监门外停下。随着咣噹一声开铁锁的声响,监门洞开。肖所长把胡长押进监内,门外站着一个持枪的武警。胡长庚进来了,一副欲哭无泪的愁容。铐着的双手拿着成卷筒状的二审裁定书,立即有人从他手上接过裁定书看。不用看也知道这是一份维持原判的裁定书。胡长庚面对着围在身边的人说:“我再三的恳求他们不要判我死刑,说我一生没有做过坏事,还常常帮过同事和邻居不少的忙,讲了好多好话,他们当时听还是听了,可是还是发给我是维持死刑原判的裁定书。要我签字,我的手发抖,把名字都写得歪歪斜斜了。哎呀,我们可能没有几天打队了(相处了)”声音嘶哑,眼圈都红了,眼泪却没有掉下来。看得出,他的心情极端痛苦。谁也无法安慰他,大家默默无言,同情的眼光落在他的身上,让他感受到最后的人间温情。

“来饭了。”有人喊了一声。“啊,今天吃肉,怎么提前吃了呢?”又有人说。吃肉是监子里最值得兴奋的事,一个月只能吃三歺肉,每十天一次。每次吃肉时,每一个人都要奉献一块肉给死刑犯吃,这是监子里长期形成的规距。今天每一个人夹一块肉给胡长庚时,胡长庚说:“今天提前了两天吃肉,有点不对胜(头)呀。可能是我最后的晚饭了。只怕我明天要走了。”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哽咽。我安慰着说:“莫想那多,呷了再说。呷吧,呷吧。今天呷肉,呷到哪里好到哪里。”邓一飞附和着说:“今朝有酒今朝醉,快活如神仙。”这时胡长庚说:“哎呀,差点忘了,我带了好几个壮狗崽崽回来,就在我裤袋里。回监时没有人敢搜我身。今天吃肉,正好有烟可抽了。”

这个胡长庚呀,今天接二审死刑裁决,他还记得为同监的人带回来烟庇股,自己又是个不吸烟的人,实在令同监的人心生感动。

到了晚上,胡长庚一直没有睡意,背靠着墙壁,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某一处出神。似乎有满腹的心事欲说还休。我坐在离他不远处,看到他面容苍白,双颊深陷,整个就是一副魂不附体的死人相,毫无生气。如果监子里只有我和他一起,别无他人,我心中一定会有恐惧之感。

此时此刻,胡长庚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呢?我靠近他坐下,试着和他扯谈。我说:“长庚呀,为什么还不睡呢?还有什么心事吗?说出来吧,别闷在心里,今晚我陪你聊吧。”胡长庚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老李呀,我真的想不开呀。我这一世人实在太不抵(值)了。还在八岁时就死了耶老子,全靠娘打单身把我们带大。一世受穷,呷不呷到条卵,穿莫穿条卵,耍也莫耍到扎么子。阎王老子就要我的命了,你讲我何想得通呢。想起那些杀人犯被枪毙,他们终究杀了人,一命抵一命,也不冤。我连那些盗窃犯相比也太划不来了。他们偷了钱,偷了东西至少享受了一阵,还只不过判几年刑,我却被判死刑,你说我抵不抵啰。”我立刻深表同情的说:“当然不抵。那些判你死刑的法官,真的太没良心了。”胡长庚说:“是的,是的,真的太莫良心了。我是八岁死的耶,现在我的崽也是八岁,他比我还可怜,不但死了耶,还要死了娘。我两口人都判死刑了,我的崽何得大呢?我真的死不闭目呀。我死了变鬼,也要寻到他们,寻到那些莫良心整死我的人。”我附和着说:“是的,冤有头,债有主,是要去寻他们。”这天晚上,我陪他聊了很久才睡。

第二天天刚亮,监门上的小窗口就打开了,有干部从窗口把饭菜递了进来。啊,这么早就吃饭了,一反常态。从打开的窗口可以看见监门外有背着枪的武警站在那里。气氛显得十分萧杀。邓一飞说:“啊,今天可能要提人出去枪毙。每次提早吃饭都是这样。”邓一飞是监子里呆的时问最长的人,他有这方面的经验。胡长庚心里明白,今天就是他的末日。饭没有吃几口就吃不下去了,他对监子里的人说:“哪个把件衣服给我穿吧,我的衣服又破又旧,到外面去太出丑了。还有我鞋子也烂得露出脚趾头了也请哪个帮忙随便给一双好一点的鞋子吧。”哎呀,胡长庚真的可怜,要死了,连一身好一点的装尸的衣服都没有。胡长庚这么一说,立即有人把自己的衣服和鞋子给了他,没有一点忌讳之心。

几分钟之后,监门打开了,只见肖所长站在门口叫着胡长庚的名字要他出来。此时的肖所长真的就阎王派出来的索命鬼。他的身后站着好几个背枪的武警。胡长庚用带着铐子的双手,抱起别人给他的衣服、裤子和鞋子从铺板上下来,拖着脚镣慢慢的向监门走去。此时监门外的走道传来一片脚镣哗啦哗啦的金属拖地的声响。这一天有十来个死刑犯被从监子里提来押赴了刑场。

第十章 心生感慨

胡长庚在跨出监门之际,转头回望了监内最后一眼,监内所有的人都一直呆呆的目送着他的离去。我分明的看见他眼睛里噙着泪花,显露出他不甘离去的眷念之情。我亦忍不住滴落出几颗伤感的泪珠。

沉重的监门关了,胡长庚的背影彻底消失。世上将不再有胡长庚的身影。盗窃犯孙王成十分忧伤的说:“说不定我也会象胡长庚一样,会睡草皮子呀。”坐在他旁边的王小军说:“老孙呀,你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我们这个监子里再也不会有人被枪毙的了。胡长庚到阴间去后,肯定会保佑我们的。”一个年仅十六岁的流氓犯叫五伢子的说:“我们监子里的人对胡长庚几好。他带脚手铐不方便,我们帮他洗脸洗澡,换洗衣裤。甚至还跟他揩过庇股。”五伢子所说不假,我看到他们对胡长庚的悉心照顾帮助真的可称得上尽心尽意。胡长庚自己有时都觉得过意不去,常常说实在难为你了,谢谢。我见到悉心照顾胡长庚的情景,心里总是有些感慨:他们都是确有犯罪事实的人,在人们的心目中他们要么是心狠手毒的残忍者,要么是些大义不道的无情无义者,用一个坏字可以概括他们的一切。可是在这里却常常可以看到他们人性未泯的具有良知的一面。这说明了什么呢?呵,盗亦有道。有时我又想:人一生出来到底是性本善还是性本恶呢?可能善恶皆备吧。关键在于他们所处的生活环境吧。在社会的大环境中,他们成了人所痛恨的坏人,在监子里的小环境中,他们有时又表现出助人为乐的雷锋精神。看来人之所以犯罪,社会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呀。社会的不公,确实可以成为犯罪的根源之一。为什么说饥寒起盗心呢?在社会上有些人缺吃少穿,有些人挥金如土。极端老实胆小怕事的人或许可以乞讨求助过生活。可是处于穷困状况的人有各色各样性格,有不甘现状的人,有些妒火难抑的人都难免不会产生胆大妄为的事。监子里都是清一色的落难人,谁都清贫如洗,因此基本上可以相安无事。当然也有以强凌弱牢头狱霸现象,一般都是针对新客的暴力取乐,不会持续。这个监子称最具权威的人为元老,元老是由在此监呆的时间最长的人担当。他并非是最凶恶的人。社会上最有名气的恶脚一进来也不敢不服箍,因为你纵然曾经天不怕地不怕,有点拳脚功夫,在这个里面终究势单力薄,不抵众力。好汉不吃眼前亏,做为新客受羞也只得忍了。

第十一章 孙王成也判死刑

胡长庚枪毙后的第三天,大盗窃犯孙王成开庭。孙王成被带出监子后,大家议论开了,对他可能会判什么刑期,进行评估。有的说可能会判最高有期徒刑,有的说会判无期徒刑,还有人说可能会判死缓。我是看过他的起诉书的,根据起诉书上的用词,说他盗窃财物金额特别巨大。特别巨大的数额为两万多元。我认为两万多元不至于会判死刑,于是说他最多判个无期差不多了吧。可是邓一飞凭他在监子的所见所闻的经验,说起诉书上凡是实用了特别两个字,判死刑|是莫得走的。

吃了中饭后,孙王成还未回监。大家开始为他担心起来,不时有人用耳朵贴着监门听动静。大约下午三点多钟时,机灵的少年犯小五子听到了门外有脚镣哗啦哗啦的声音,立即转身对监子里的人说:“听到远处传来了微弱的脚镣声了,是不是孙王成被带了脚镣呢?”有人说有可能是别的监子里的呢?可是脚镣声越来越响亮,渐渐的近了,在九号监门外便停了下来。小五子飞快离开监门,他知道此时门外有干部在开锁了。监门打开,是刘干部和两个武警把孙王成带回来了。孙王成果然带着脚镣手铐,死刑犯特有的待遇。健壮的孙王成脸色惨黑,一进来就一声不响地倒在他的铺板上。就象一棵被狂风击倒的树。我知道他此刻的心理是极端的痛苦,极端的难受。任何试图安慰他的话都是徒劳的,只能任他昏昏沉沉的躺着。谁也不要去打扰他。

盗窃犯被判了死刑,这是严打时期的特别判决。这样的案例比比皆是,不足为奇。想起孙王成那一天看见胡长庚被拖出去枪毙时,他就有了一种预感,担心自己有一天也可能会睡草皮子,竟然不幸而言中了。

孙王成就这么躺着,眼望着天花板,不愿理睬监子里的任何人。包括元老邓一飞,大家都觉得还是暂时不去打扰他,随他一个人静一静。可是从来就四肢灵活自由的孙王成一时无法习惯他的四肢被生硬冰冷的铁傢伙所控制,从下午回来一直到夜深人静,他都无法进入睡眠,身子一移动就有铁链的咣当声。在大家都已熟睡的寂静时分,脚镣链条碰撞的咣当声格外刺耳。以往胡长庚睡觉时可以长时间的一动不动,基本上很少听到身子移动发出链条碰撞的咣当声。现在孙王成的铁镣声不但影响到全监其他人的睡眠,相信他自己也一定无法入睡。

一直到密织铁丝网的窗户显示出天将晓白,孙王成才没有动弹,终入昏睡。吃早歺了,孙王成依然没有动静。我们谁也没有叫醒他,只为他留下他的那一份饭菜。上午十点来钟,开始放风,监子里的人都可以出去头顶蓝天,呼吸一下监外清冷的新鲜空气。虽然放风的区域不宽,且有四向围墙限制,但比起终日里枯坐在狭窄的监子里还是很值得享用的。而判处了死刑的人,却被剥夺了放风的机会。如果没有改判,死刑犯就只能在监子里坐以待毙,不能迈出监门一步。因此也没有人叫醒他出来放风。但必须留下一人陪守。

待到十几分钟的放风结束大家归监时,孙王成已经起来。他吃完了他的那一份早饭,在监子的铺板外来回踱步。脸色恢复了往日的常态,似乎对自己的死刑判决已经释然。他见我进来了,要我代笔为他写一份申诉书。他说:“老李呀,我也晓得,申诉成功的可能性很小,但被判了死刑,实在太重了。我还是要死马当做活马医,硬是不行,这是天要灭我,也没得办法。监子里来了你这个又懂政治又懂法律的高人,可能也是天意我命不该绝,你可以帮我写一份申诉书,我自己只有小学文化写不来,监子里其他人也都写不来,我全晓得。你不能见死不救呀。”我当然只能答应。

我问孙王成,当他听到死刑判决时是怎样的心理状况。他告诉我说:“开庭前我的心理就有点紧张,这是关系到我生死存亡的判决,整个开庭的过程就一直诚惶诚恐。我唯一的同案犯似乎很平常,他根本没意识到可能会判这么重的刑,在法庭上见到我还用眼神跟我打招呼。当庭审结束法官要宣布判决时,我的双腿真的控制不住的发抖。而同案犯依然不在乎的样子。当法官的嘴里吐出判处死刑四个字的时候,我彻底蒙了,几乎站立不住。我的同案犯也立刻傻了眼,脸色顿时苍白。我的脸色也肯定变了。两个武警一左右随即把我俩戴上脚镣和手铐。我脑海里马上一片空白,就如同没有意识的僵尸一般。任凭武警如何折腾着把我的脚手戴上械具。当宣布把我俩押出法庭时,我迈不动双腿。硬是被两个武警连拉带拖地押出了法庭。去开庭的路上,我曾在心理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在法庭上露出一付熊草包相,以免让出席旁听的亲人看见难过。可是硬是做不到呀,有一种身不由己的感觉。止不住的发抖真的是一种自然状态。”我说:“你一回到监子,就一头倒下,情绪非常低落,我知道你一定非常难过,可是你为什么不想吐诉一下心中的痛苦呢?”孙王成说:“你不晓得,我觉得讲什么都是莫用的废话。其实我回监后己经回了阳,脑壳也清醒了,只想静静的回顾一下,过去犯的法到底有多大,该不该判死刑。想来想去,虽然比胡长庚抵一些,但还是觉得不到判死刑的地步。”我要他把判决书上所指控犯罪事实全部详告于我,哪些事实是公安已经掌握了的,哪些是被捕后自己主动交待的。孙王成于是把他的全部案情和我谈了半个上午加一个下午,让我基本上掌握了他的犯案情况。末了,他郑重其事的对我说:“是死是活,全靠你了。”

第十二章 决定为他写申诉书

听孙王成这么说,我感到责任太重,恐怕担当不起,我说:“你为什么不请你的辨护律师帮你写呢?难道不信任你的律师吗?”他说:“你何晓得哟,律师为我的辩护根本不起作用,有庇用。我觉得不如你帮我写还好一点,我至少可以看到你写出的申诉理由有没有理,有没有用。你一定要帮这个忙,我相信你不会比那些律师差,他们只晓得要钱,忙又帮不到。你来写肯定不会向我要钱,我莫有钱,你是知道的。当然如果成功了,我如能活着以后肯定要报答你的。”孙王成用充满期待的眼光—直看着我说。我彷佛看到落入水中行将被水淹没的人呼救求生的目光,我岂能见死不救呢,于是说:“既然你如此信任我,我一定尽力而为。相信你一定会活下来。”

其实我没有一点把握会申诉成功,但必须要从好方面想,让他心理上得到一些安慰。以往我对盗窃犯罪是充满恨意的,觉得这些傢伙太损人利己,太没有道德良心了。特别每当看到那些辛苦的血汗钱被偷窃后的不幸者,那种痛不欲生的痛哭模样,甚至觉得天下窃贼都应被枪毙。如今和这些罪犯们朝夕相处,发现这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之所以走上犯罪的道路,除了他们自身的原因外,社会的不公也是导致犯罪的重要原因之一。那么社会的责任可以不问责吗?我应找出什么理由为孙王成申诉呢?睌上,我坐在自己的铺位上进行深深的思考。听孙王成说,他家的经济状况非常不好。自家有两个小孩正在读书,学习费用较大,全靠夫妇早出晚归务农为生。经常入不敷出。最令他无法应对的是父亲长年卧病在床,高昂的医疗费用无法承担。面对难以为继的生存压力他不得不挺而走险,第一次走上盗窃之路是半夜起床到山里砍下公家的树木,连夜扛着两树木到三十里外的集上卖了,获得了一个月的辛劳都得不到的收入。从此便走上了盗窃之路。此外他还说向公安交代的犯罪事实,有大部分是公安并不知道的。而他之所以主动交代是因为担心同案犯会交待,同时也是为了获得坦白从宽的处罚。

通过一夜的仔细思考,我觉得找到了为他申诉的理由,决定明天先讲述给他听,看看他还有什么补充意见。

第十三章 申诉理由

第二天,我把昨晚仔细思考后的上诉理由当面说给孙王成听。我说,法院对罪犯的定罪量刑依据是以下几个方面,一、犯罪动机,二、犯罪情节、三、犯罪后果、四、团伙犯罪是否主犯,五、是否有自首情节。六、是否累犯。你的犯罪动机出于生存压力,并非本质上是好逸恶劳的坏人。你的犯罪情节并非十分恶劣,在行窃过程中未伤害过受害人,没有行凶抢刧行为。犯罪后果并非十分严重。虽然数额巨大,但这是多次行窃累加的结果,数额不是一次性很大,对受害者造成了无法承担的灾难性后果。虽然可以称为惯犯,但过去从未受过刑事处分,并非累犯。和同案犯的合伙犯罪我们没有主次之分,每次分赃都是平分,因此不能称为主犯。最重要的是被捕后主动交待了公安机关并未掌握的犯罪事实,应该可以做为坦白从宽减轻处罚的理由。最后有一点你犯罪所得的赃物赃款并非用于挥霍无度,而是用来给父亲治病和贴补家用。并且家属还尽可能的退还了部分未用完的赃款。根据以上理由和罪行法定的原则,判处死刑实属倚重。

我把为他写申诉的理由这么一说,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监子里其他的人听后,也狂叫起来,大声说:“要得,要得,孙王成你肯定有救了。”邓一飞更是感叹的说:“过去听阎国华讲起你蛮可以,真的是蛮可以。孙王成,你自己能想得出这么多理由么?”孙王成说:“我何想得到呢?脑壳都糊了。喊个律师来,也不一定会说这么多理,还要蛮多钱。如果上诉莫成功,还要人财两空,划得鬼来。”

我不知道,我想好的申诉理由,法院是否采纳。于是说:“我认为这些理还是成立的,但法院能否采纳我就不知道了。”孙王成说:“除非黑了天。我做了坏事不错,哪个天生就是坏人。在学校读书时,老师常常夸奖我是好学生。队上的人讲我是个蛮有孝心蛮有情义的人。过去做了坏事,以后打死我一截也不会再做了。

第十四章 和检察官的交锋

我字斟句酌的帮孙王成写完了上诉书后,时间难过天天过,终于到了1984年的元月下旬。这天我们刚吃过早歺,监门突然打开,肖所长站在门外叫着我的名字要我出来。这是我进入看守所以来,经过第一个月的高密度的提审,陷于长时期无人问津的日子之后,首次再提审。心里捉摸着:还有什么可问的呢?以往无论什么细枝末节的事情不早就问了过遍吗?

带进审讯室后,看到两个提审员是两张完全陌生的面孔。他们要我坐下后,声称是中级人民检察院的。他们向我讯问的内容和公安预审科讯问的内容大体差不多,只是有些不值一提无关紧要的细节没有再追根究底了,但在某些他们认为重要的地方却不不厌其烦的再三追问。我早就知道我的案子有一天会进入检察程序的,在监子里反复思考了应对之策。因为坚信自己无罪的信念从未动摇。无论们问什么,我都显得既老实又坦白。这种老实是表现出我的实实在在,无须畏缩欺骗。这种坦白表现了我的襟怀坦白无须遮遮掩掩。当他们问及到我的同案人尹正安和向志学时,我说他们都是充满激情的热血青年,常怀忧国忧民之志。他们再也忍耐不住了,做记录的停下了他的笔,问话的检察官则冷笑了一声说:“什么忧国忧民,分明是祸国害民之徒。你们组织工人互助会的目的,不就是想煽动他们对党和政府的不满吗?你们不可告人的目的就是想积聚人马,以便将来用以达到推翻政权的目的。”看来在他的心中己经认定了我们的反革命罪行了。说这些话时,他露出了一副声色俱厉的样子。

我当然不能就范,我深知反革命罪是刑法中列为第一的头等重罪,如果被轻意栽上就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严重后果。因此我有理不在言高,心平气和的说:“你说我们不可告人的目的是想推翻政权,我们的这个目的既然没有告人,那么你又怎么知道的呢?大概是你的主观臆想吧。你的主观臆怎么可以强加在我们的头上呢?……”。“住嘴。”检察官大喝一声对我说:“今天不是你狡辩的时候,上法庭时有你辩护的机会。今天你应该做的就是如实交待你的一切所做所为。”

第十五章 又来了新客

从提审室回到监子后,看到监子里的人正在羞辱一个新客取乐。一般来说,只要进来一个新客,管他在社会上有没有名气,只要是监子里没有他认识的熟人,总是要杀一杀他的威风,拳打脚踢揍一歺,并非出于仇恨,而是为了取乐和发泄枯燥无聊所积聚的烦闷情绪。打了之后,还要对新客进行“预审”,所谓“预审”,就是要新客说一说他是哪里人,认识社会上哪些人,犯了什么事。如果是犯了奸淫之类的罪,更是要求他详细说出所有的过程。必须要讲真话,如果发现他乱讲说假话,就更会遭殃。

我从不打人发泄,但常参与“预审”。见我回来了,他们喊我拢场。刚一和新客照面,他就喊我的小名说:“毛栗,你也在这里呀。”我一看是街上邻居老钟的大崽邵伢子,就问他为么子事进来的。邵伢子一看到我这个熟人就象见到救星一样,忙要我向监子里的人求情,莫再修理他了。其实我回监前,他已挨了打,现在对他“预审”,是不会打了。我顺水推舟说:“他们见我认得你,不会再打你了,你说一说外面是什么情况吧,我们都关在这里,对外头的事一无所知了。”邵伢子赶忙应承:“要得,要得。”于是他把自己在外面的所见闻讲了一番,可是多是大家不感兴趣的事。大家不断追问,还有么子吗,还有么子吗。当他终于提起枪毙胡长庚两夫妇的闹热情况,一下子就引起了大家的兴趣,很专心的听。他说:“枪毙胡长庚那一天,大祥坪真是挤满了人,我们街上的人几乎都去了。那一天是我看到枪毙人最多的一次,起码有十几个。把他们带到车子上押赴刑场的时候,好多人追着去看,起码有上千人追去了。不过蛮多人莫看到枪毙的情况,只看到枪毙之后的尸体。那里也挤满了人。我看到胡长庚婆娘邓梅英的尸体,枪眼是从背心穿进来的,穿进来的枪眼不大,子弹从她奶子那里穿出来,出来的口子蛮大,有人还拿根子插到那个口子去,真的要不得,太可恼了。”

大家又问胡长庚是不是和他婆娘挨在一起枪毙的。邵子说:“不记得了。应该挨在一起吗。他俩口人可以说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做到了同年同月同日死。到阴间里去还是一对夫妻。哎呀,人枪毙后,那一滩血呀,好多哟。人死了,血流尽了,那脸巴子硬是惨白惨白的。莫看久了,看久了呷饭不下。”孙王成问枪毙在哪个鬼地方。邵伢子说是在三化工厂那里。

第十六章 听邵伢子说

晚上,我把邵伢子叫到身边,问他我被捕那天,我那街上的人有什么反应。他说那一天我被带走后,街上的人硬是议过莫歇。他们都觉得来那么多人抓我,架起那大的势,好象我一定犯了什么滔天重罪。大家纷纷猜测,以为我不是会枪毙也会判蛮重的徒刑。邵伢子问我判刑了没有。我说还没有。他又问我自己估计会判多大的刑。我说:“我何晓得呢?我认为自己是莫得罪的,应该判不落,关一段时间要放我出去才要得。邵伢子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说:”你哪里咯嘎天真,他们何得放你,保到命就不错了。你不晓得,外头关于你们的事全市都晓得了。比张家冲快活楼的胡长庚两口人还传得开的。抓起你们的当天全市的街道上到处贴满了标语横幅,横幅上写着坚决严惩以李赞民、尹正安、向志学为首的工人互助会一小撮坏头头。而且在那天下午起街上还开了宣传车。宣传车上的高音喇叭一路播放邵阳市人民政府关于坚决取缔非法组织工人互助会的决定书。起码在街上巡回喊了两三天。你莫晓得,你屋里的人都急得该死,你哥哥就只要晓得喊何得了哇,何得了哇。抓了你的第二天,你长沙的那个姐回来了。街上好多人都围到你屋门口,只想听到你姐姐有当官的熟人么,看能不能保到你的命。你姐姐也慌了神。你姐姐讲,她一出火车站就看到了那些横幅标语,硬吓得腿打跪。你的名字又排在第一,她何得不吓到啰。今日见到你的面,莫想到你还咯嘎莫当回事。“

听他这么说,抓起我们邵阳市闹这么大动静,简直有点不可相信。对他说:“邵伢子呀,你莫是乱讲的吗?”因为我以前知道他爱乱讲得很。邵伢子马上发誓说:“我崽讲半句假话,崽乱讲。如果我哄你坐一世的牢。”他一本正经发誓的模样,叫我不得不信。坐在一旁的小五子、孙王成等人也惊呼起来,他们说想不到政府还专门为我的案子下了文件,肯定要当一条大鱼来整,只怕也很危险呢。有的说这个胡长庚出去后怎么不保佑我们监子呢?还想到监子里鬼邀伴,也太要不得了。

我听邵伢子这么讲后,虽然心里也有点紧张,但我还是不相信会到胡长庚那样的地步。就自我打气的说:“莫信咯多,随他们在外面何嘎造声势的,我不得怕,莫罪就是莫罪,反正他们要拿证据来。”

第十七章 对未来的焦虑

那个小周的二审裁定书已于前两天下来了,虽然是维持八年徒刑的原判,小周却显得很高兴,常常发疯一样在监子里高声大叫:“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我要走了,我要走了哇。”

是的,这实在是一个令人憋屈的鬼地方,呆的时间越长,越令人感到烦躁不安。谁都想尽早的离开这里。生活在自由的蓝天之下的人们,没有体验过关在囚笼里那种极端的枯躁、单调、乏味、压抑的活着是多么的难受,多么的憋闷,无法|体会到自由的珍贵的。小周的裁定书下来了,意味着他即将离开这里去服刑,并不是获得自由,但他高兴的劲儿简直如同学子得到了升学录取通知书。因为服刑场所的空间至少比这日日夜夜困守的狭窄牢房要宽阔得多,当然也是值得高兴的事。我特别羡慕他的是,他的案子已经落到了实处,做出了他并不难以接接受的刑罚判决。他常一个人坐到那里,一付悠然淡定略带沾沾自喜的样子,毫不关心别人闹喳喳的争吵议论。而我自从邵伢子的那一席话,却常有焦虑不安的心情,担忧着未来难以预料的判决。心里想着,在这严打风头正健的特别时期,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情都难免发生。象颜长寿、胡长庚的死刑不都是特别令人感到恐怖么?无论如何他们都罪不该死的人呀。一想到这里,我就不寒而栗。有时我又觉得绝不能这样深入的想下去,再这样想下去我的精神就会崩溃。还是要仔细的思考一下,到了开庭的那一天,自己应该如何进行理直气壮的特别精彩的辩护。如果真的被判死刑,也要让我在法庭上的精彩辩护流传于世。当我打算用心思考辩护腹稿的时候,我又想不出他们有什么理由可以判我的刑。无论我怎么设想他们判我刑的理由,我总是想象不出可以判我刑的正当的实在的理由。就这样,我时而对未来感到难以名状的悲观,时而又有一种很自信的乐观。不过总的来说很有点情绪低落,不再说天道地驱除无聊的枯躁时光。整个监子都显得死气沉沉,压抑之至。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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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