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4-24 小戎在望 不知君子于役

挑战冰山之父

谚语说:菜鸟的手气壮。李希霍芬教授认为,受气候、政治、季节等原因的影响,丝绸之路上来往的商旅会选择不同的路线,但翻越帕米尔高原是最常见的一条。诚如前述,帕米尔高原是亚洲几大政治势力的交会地,商旅选择此地翻越这崇山峻岭,可以汇总和分发来自印度、波斯、中国和突厥斯坦等地的物资,虽然道路艰险,对商人而言则意味着更多的商机和利润。赫定选择翻越帕米尔高原的时机和准备工作实际上都存在很大差池,但他运气好得惊人,多次穿行于暴风雪的间隙时空中,他自己并没有足够的意识,能躲过暴风雪靠的是好到不能再好的运气,而非周详的准备和得当的应对策略。成功穿越帕米尔,虽有助于巩固前路上的信心,危机却也同样隐含于其中。

四月七日,赫定告别碉堡守军,向中国一侧出发,进入中国境内的第一个村子,便遭到当地长老的多次盘查,因为他们行李中带有军火,更加重了中国人的疑心。当时英俄两国陈兵帕米尔高原两侧,关系非常紧张,擦枪走火都有可能引发一场战争。军事上处于完全劣势的中国人夹在中间,比当事国还要紧张,因为两强都有可能为了战争需要,顺手牵羊刮走中国的领土。到通往喀什的门户达库仑贝勒,中国军官率领一群随员前来“拜访”,更不如说是来盘查,发现只是一名探险的地理学家。赫定向他解释行程,先绕到去考察穆斯塔格冰山,在返回库仑贝勒,然后前往喀什。中国军官虽然确认赫定一行不是俄国间谍,仍要求他留下一人和一半行李作为担保。

四月十四日,一行五人向穆斯塔格峰开拔,路上投宿在吉尔吉斯人的帐篷村落。吉尔吉斯人一如既往地热情好客,无论是住在中国这边还是俄国那边。他们还请赫定为他们看病,赫定只好用一些无害的口服药品,居然收效不错,令吉尔吉斯人更加高兴。穆斯塔格峰海拔超过七千五百米,有“冰川之父”之称,以艰险和壮丽景色深受登山界青睐,气候地势复杂多变,攀登难度巨大,即便是拥有相当现代化装备、完备勘测数据和天气预报系统的今天,仍常有登山队遇难。吉尔吉斯人称之为“圣山”,他们相信阿里(伊斯兰教首位伊玛目)和摩西(三教公认先知,在伊斯兰教信仰中权威仅次于默罕默德和耶稣。)葬身于此。关于它的传说数不胜数,这些传说不断刺激着赫定挑战顶峰的欲望。不过这次攀登穆斯塔格峰很快告吹,才向上爬了一小段,就被暴风雪困住,等天气好转需要很长时间,接着眼睛感染急性炎症,有失明之险,必须毫无拖延下撤接受治疗。无奈作罢,依旧取道库仑贝勒前往喀什。

他认为:穿越沙漠最好的季节是春天,可以避开严寒酷暑,万一陷入危机,渐渐升高的气温也能增加找到淡水的机会。已经错过的进入沙漠的季节,并且在还没有熟悉本地风土人情的情况下贸然进入沙漠非明智之举。想进入沙漠最好等待来年,他需要为今年余下的十个月做好规划:返回帕米尔高原,详细考察这个地理学上拥有地位崇高的地区,有机会的话还要挑战穆斯塔格峰。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原因,他要等待失踪的法国探险家杜特雷依的消息。杜特雷依一八九零从喀什出发入藏,失去联系已经三年。在喀什,人们一直在研究搜救杜特雷依的方案。赫定也跃跃欲试,准备参加到搜救队的行列中,他正在等待前辈探险家们提出可行的搜救计划。

上次来中国时,驻喀什的俄国东突厥斯坦总领事培德罗夫斯基已经调离,去当了西突厥斯坦总督。赫定仍投宿在俄国领事馆处。喀什城内时常可遇到中国道台出行的排场:浩浩荡荡的骑兵前呼后拥,鸣锣开道,百姓回避,道台老爷则坐在轿车内,被布帘遮住。张道台曾经宴请过赫定和俄国领事依格纳提耶夫。席间客人敞开胃口尽情吃喝,主人面色尴尬。多礼套数的张道台被这些一点中国礼数都不懂得洋鬼子气得快要背过去,他认为这些礼数应该是全世界人都懂且有责任共同维护的基本常识,瞪着白眼看着洋人们在自己面前肆无忌惮地大嚼。俄国领事是个酒鬼,率领一票人吃光了全部四十六道菜后,洋鬼子们抹着嘴皮子心满意足离去,留下张道台一人懊悔莫及,他居然为迎接这种毫无教养之辈特地鸣放了礼炮。

六月,气温上升到了三十五度,赫定和伊斯岚带领一支小型队伍,重新尝试穆斯塔格峰。队伍来到颜吉息撒,当地官员告诉他,夏天雪水融化,河水暴涨,在激流中穿行非常危险,还派了几个熟悉地形的吉尔吉斯人协助赫定。一行人沿着河谷逆流而上,投宿在热情的吉尔吉斯村落里,到穆斯塔格峰脚下的苏八喜平原住下,吉尔吉斯人非常喜欢这位远方来客,还专门为他举办了一场叼羊比赛,作为欢迎典礼。在规划攀登穆斯塔格峰的路线前,他一直和吉尔吉斯人住在一起,不厌其烦地听他们诉说帕米尔的故事,收集这片高原的情报,不觉日子渐久,以至于他们都说:“你现在已经是个地道的吉尔吉斯人了!”

八月六日,赫定率五名吉尔吉斯人,赶着七头牦牛向穆斯塔格峰发起冲击,攀爬同时需要记录下勘测数据。在四千八百米的雪线上,两头牦牛累趴下,只好抛弃。在下行跨过海拔三千五百米颜布拉克冰河,过河后不久又有三名吉尔吉斯人太过疲劳倒下睡着。重新向上攀爬直到六千五百米左右高度,仔细研究之后赫定认为必须暂停下来,没有足够的粮食和帐篷已经无法继续向上攻坚,只好下撤。

重整旗鼓的队伍决定换一条路线,带上更多的物资,赶着十头牦牛沿着颜布拉克冰河向上。沿着冰河走了几天,八月十一日,队伍再次向穆斯塔格峰发起挑战,攀爬陡峭的冰冻岩壁向上攻坚。一路上不住地有巨大冰块从山上摔落深谷,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把遇上的一切都砸成粉末。一天后,队伍来到上一次到达的高度,在这里扎营过夜准备第二天继续攻顶。两名吉尔吉斯出现严重反应被迫下撤,其他人也各自都有不同程度反应。夜间,气温降到零下十二度左右,被营火融化的雪又重新冻结,虽然疲惫不堪,但所有人都难以入眠。第二天天明时分,伴随着巨大风声,暴风雪封锁了营地,只有在营地里等待暴风雪过去,时间一小时一小时过去,每个人都头疼欲裂,不思饮食。到了中午,暴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在原地干等看来只会越来越危险。吉尔吉斯人坚韧的耐力,是队伍唯一的希望,他召集队员,将东西全部绑上牛背,继续在风雪中攀爬。吉尔吉斯人毫无异议地服从,准备豁出一死继续攻顶,但当赫定说出要返回营地时,他们又满是喜悦与感激之色。

赫定带着两个人骑着牦牛下山,任凭牦牛在完全伸手不见五指的暴风雪中自行摸索,此时人已经毫无办法,只有相信牲口的天性。必须死死贴在牦牛身上抱紧它,否则牦牛深一脚浅一脚在风雪中撞开一条出路,一不小心就会被它甩下来。终于,牦牛总算冲出暴风雪,平安回到营地,挑战穆斯塔格峰的念头,也就此作罢。

放弃穆斯塔格峰之后,他决定回到俄军的帕米尔斯基碉堡去寻求俄国人的帮助。但如果被中国军队知道他去了俄国那边,一定更加疑云重重,恐怕到时候再想回到中国会被拒绝入境。俄国扩张领土的野心早已不是秘密,重兵压境虽说是做给英国人看,中国军队也决不敢掉以轻心。风传俄国人马上就要攻打中国控制下的帕米尔高原另一半,对数十年来在领土上吃尽俄国苦头的中国来说,这类风传从来都是宁信其有。他将行李寄存在一个偏僻的吉尔吉斯小村庄,趁着风雪掩埋足迹,带上两个同伴抄小路进入俄国一边。驻守碉堡的赛茨夫上尉,亲率两名军官陪同赫定穿越大半个帕米尔高原,从耶希库尔湖畔神不知鬼不觉重新回到中国境内,时间是九月三十日。取了寄存的行李,他们在喀喇库尔湖边搭起帐篷,造了条简陋小船,准备赶在上冻前对它展开详尽实地测量。吉尔吉斯人从未见过船,纷纷聚在湖岸上围观,用满腹狐疑的眼神目送小船进入湖中,小船过于简陋,高山上的风暴两次制造船难,所幸未有伤亡。待到上冻,测量基本完成,收拾行装打道喀什,一八九四年十一月六日,沙皇亚历山大三世驾崩,在他的统治下俄国迅速工业化,实力离欧洲列强越来越近。他的工业化与强化专制政体互为目的与手段,表面上的繁荣包藏着巨大的社会危机,革命的风潮以难以揣测的面目孕育于其中。而斯文.赫定,需要在喀什越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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