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4-25 小戎在望 不知君子于役

深入塔克拉玛干

一八九五年二月十七日,距离赫定三十岁生日还差两天的日子,赫定和伊斯岚搭乘两辆满载行李的马车,率领两条狗,出了喀什城,望塔克拉玛干沙漠而去。收养流浪狗作旅伴,既能在艰险探险路上寻找慰藉,它还是称职而不要报酬的“守夜人”。占星术显示,二月十九日出生的人十分坚强又有决心,追求的目标通常遥远又难以达成,他们热衷的不是目标,而是追求目标过程中会遭遇的种种挑战。这一天出生的人,是天生的探险家。

塔克拉玛干是世界上第二大的沙漠,它位处亚洲大陆最心腹地带,从任何一个方向距离海洋都十分遥远,又夹在天山山脉、昆仑山脉和帕米尔高原三大高耸如云的山系之中,亘古以来便与海风无缘。只有高山上融化的雪水汇集成塔里木河,流淌并消失进沙漠深处。发源于天山的阿克苏河、发源于帕米尔高原的叶儿羌河并喀什噶尔河、发源于昆仑山的和田河,在今天阿拉尔附近汇集,下游则称为塔里木河。赫定雄心勃勃,要绘制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全图。一八八五年,英国人凯利、达格利什和俄国旅行家普哲瓦尔斯基都曾经穿越过和田河,和田河的位置才被世界地理学界知晓。但这几位都只是旅行家而非真正的探险家,只能通过文字大概记录下和田河的位置而无法绘制出地图。赫定从喀什出发来到叶儿羌河畔的麦盖提(今天麦盖提县,当时还是一个小村庄),从吉尔吉斯一路追随他至今的伊斯岚去置办各种物资和牲口,从此时开始,伊斯岚已经成为他最可靠的探险伙伴,日后的多年,伊斯岚一直追随赫定负责探险队后勤总务。四月十日,一切准备完毕,三名随员、八匹骆驼、粮食、淡水、工具等物。装备包括三台照相机,一千多套玻璃感光板,三枝步枪,六把左轮手枪、两箱弹药。赫定准备从西向东穿越塔格拉玛干沙漠。他坚信,只要一直往东走,就可以遇上从南向北流淌的和田河,直线距离大约两百八十公里,考虑到河道曲折,实际行进距离要远远大于这个数,赫定计划用一个月的时间完成穿越。村中男女老少前来相送,驼铃叮咚,好一似列队送葬的场面。一百多青壮男子神情肃穆骑马相随,妇孺默不作声,只有老人们喃喃低语,认为他们很可能一去不归,骆驼负重太大,难以持久。两位放贷的印度人在他们头上撒铜板,用印度习俗祈祷他们生还。

尽管当地人非常不看好此次行程,赫定本人倒非常乐观。他计划穿越沙漠之后,恰好掉头向南进入青海,继而再去往西藏。那里是他魂牵梦绕之地,还可以甩掉盛夏的炎热,到山区享受清凉。当然,最重要的是去寻找杜特雷依探险队。

象过去一样,他沿途不厌其烦地向当地人打听关于塔克拉玛干的传说。三名助手分别是买买提沙、卡西姆和向导优奇,他自称对沙漠了如指掌,无论走到哪里的都不会迷路。第一个营地建在沙漠边缘,从第二天起,便开始攀爬沙丘,每到一个营地挖一口井,一般只需要三到五尺深,井水虽带咸味,骆驼倒也喝得下。刚开始的十天非常顺利,沙漠中随处可见胡杨和沙苇,几乎每天都可以在绿洲宿营,日均行程二十五公里左右。沙漠中出现一列西北-东南走向的山脉,赫定认为那是穆斯塔格山向沙漠中延伸。他断言这列山不久就将消失在沙漠中,为证明自己的判断,他们追逐着山脉向东南方走去。从四月十八日起,队伍连续发现几个活水湖,有时湖边茂盛的森林甚至无法穿越。到了四月二十二日,来到最后一个湖的东岸,赫定登上沙丘瞭望,东、南、西南几个方向上除了绵延不绝的沙丘,毫无生机,大漠象一片死寂的汪洋横亘在前方。他下令当天队伍彻底停下来休整一天,灌足十天淡水。作为储备粮的羊只宰剩下一头,在还没有遇上真正困难的时候就把储备粮消耗掉是非常不明智之举。更严重的是队伍发生了内讧,向导优奇和其他几个人无法相处,他们互不说话,不详的阴云笼盖在这小小探险队头上。优奇宣称:最多还有四天的路途,就能达到和田河畔。

次日,队伍向无尽黄沙中去,沙丘越来越高,植被越发稀少,三个小时后,植被和泥土彻底消失,地平线呈现出黄色锯齿状。队伍选择“之”字形路线在沙丘间绕行,使行进可以保持同一高度,这样虽然可以减少一些攀爬的消耗,却要以牺牲固定方向为代价,这种做法也要冒非常的风险。但赫定坚信无论前路如何艰险迷惘,和田河都会在东边等待,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可以走到和田河边。当天黄昏时分,部下已精疲力竭,终于找到一小片长着两棵红柳的泥地宿营。二十四日,队伍第一次遇上“黄风暴”,风暴起时飞沙遮天蔽日,白昼褪散。在证明穆斯塔格山并未继续向东南方延伸之后,他们改向正东行进。二十五日遇上更加可怕的“黑风暴”,风暴中一切黯然失色,因为空气密度改变,光线发生折射,距离和角度被扭曲,沙丘变成高大摇曳的魅影,明明近在咫尺,却恍如隔世,遥不可及。这天,赫定发现驼背上水槽摇晃产生的水声有些异样,检查时发现水只够两天的用量。追问时向导优奇答道:“反正还有两天就能到达和田河边。”原来部下没有按他的命令灌足十天的水量,令他懊恼追悔,自己当初没有亲自检查淡水储备。

他警觉到事态有可能已经不妙,事到如今最明智的做法是循着来时的足迹退回到湖边去,但他很不甘心,轻率地选择把赌注压在这位向导身上。立刻下令伊斯岚负责管制用水,只供人不供骆驼,所有队员徒步行进减轻骆驼负担。沙漠中再也找不到任何植被的迹象,风中也没有了夹带的树叶或飞蛾。当天宿营十分,唯一的生命迹象是两只蚊蚋,但它们很有可能是跟随探险队一路而来的。没有水,骆驼越发不堪重负,它们能吃的东西也不多了,只有拆驼鞍取里面的干草给它们嚼。

二十六日,天气越发炎热,沙丘高度来到了四十五米,数着步子向前。两匹骆驼已经掉队,但还舍不得就此扔掉它们。在艰难旅途中,骆驼和人之间的感情难以用文字表现。很多历尽艰险的堂堂爷们,也会在与骆驼分别时嚎啕痛哭。晚间找到一块小小硬地宿营,轮流掘井十尺无果,流了很多汗,水消耗得更快了。还剩下一天的饮水被计划成三天用量。次日,被迫扔掉一些行李,沙丘高度降到了十米左右,天边发现两只野雁身影,给队伍带来一丝希望,但几个钟头后沙丘高度又升高到了五十米上下,两头骆驼已经趴下,只好将他们舍弃在沙漠深处,不久后它们将变成两架白骨。余下的骆驼也拒绝载人,人爬上驼背它们就拒绝前进。四面八方除了绝望的沙漠一无所有。晚间,天空飘来一朵带来希望的黑色雨云,大家打起精神抖开帆布帐篷准备接雨,但雨云来到头顶时却渐渐消散。队伍重被绝望情绪包围,所有随员都认为必死无疑;二十八日一早,黑风暴来袭,遮天蔽日,伸手不见五指。队伍在黑风暴中缓步跋涉,最年轻强壮的一头骆驼在风暴中走失。当天扎营时扔掉所有累赘之物,藏了好些物件在两座沙丘中间,竖上根杆子做标志。将所有含水的罐头均分给每个人,全队只剩下两小铁罐饮水。夜间一只水罐失窃,而且优奇不见了,直到第二天天明才现身。已经有人背叛了队伍,队伍实际上已经分裂。黑风暴带来的倒也不全是坏事,风暴过后,空气这弥散着由细小沙粒形成的雾霾,一定程度上缓和了酷热日光。三十日早晨,内鬼现身,向导优奇偷水时被逮个正着,愤怒的同伴将他按在地上狠揍,若非赫定阻拦,优奇必死无疑。随员们都认为优奇包藏祸心,想要将大家渴死在沙漠中,自己脱身之后再来取行李中的财物(光现成银子就有将近好几千两)。但赫定认为没有证据不可凭想象给人定罪。

沙海茫茫,已经在沙丘间跋涉了八天,黄沙仍未有丝毫将尽之迹象。铁罐里的水只剩下不到一杯,够每人喝上一小口。赫定称正午时分用手帕给每个人湿润嘴唇。事已至此,再追究任何人都已毫无意义,为今之计,唯有五人团结一心,才能增加活下去的机会。但到了晚间,铁罐又空了,连一滴水都不见。随员们再次怒不可遏,因为优奇又不见了,明显是他用空水罐掉了包,不过追查于大计毫无益处,只会加速团队的分裂使大家更快地挨个死去。赫定不许追查此事,当夜正式宣告断水,赫定自觉大限将至,他在日记本上写下自认为的绝笔:“我们停在一座隆起的山丘上,骆驼纷纷不支倒地,我们透过望远镜遥望东方,然而四方只有连绵不绝的沙丘,见不到一株草,一丝生命。我们所有的人、所有的骆驼都已虚弱无比!上帝!请帮助我们。”

五月一日,拔营出发时,赫定无意间发现了一小瓶用来烧汽油炉的中国烈酒,明知愚蠢之至,他还是忍不住喝了半瓶多,想要缓和喉咙的干燥。这几口酒让他双脚不听使唤站立不起,伊斯岚手持罗盘率领着队伍缓缓前进,他们都认为赫定会在原地毙命。他挣扎着想要起来追随队伍,但队伍却越行越远直到完全消失,他明白自己已经被队伍抛弃任由自生自灭,只有拼命追随着队伍的脚印,手脚并用爬上沙丘,挣扎着走下去,然后再爬过下一座沙丘。忽然,地平线上出现一条黑线,那是风暴的即将来临的前奏,在风暴来临之前如果无法赶上队伍,风暴将吞噬队伍的足迹,到时候必死无疑。他在地上艰难地爬行,有时支撑起来拖着双腿走,支撑不住就继续爬行,不知爬行了多久,终于又重新在沙丘顶上看见了队伍。

忠实的领队伊斯岚没有彻底放弃他的念头,当看见风暴线后,队伍便停在沙丘上等待,最终,赫定又爬回到了队伍中。伊斯岚仍然象一根可靠的支柱,挺立在队伍中,他建议队伍继续前进,后来请求带上水罐先行,一旦找到水马上返回。但是队伍离不开他,买买提沙已经一路不停呼唤着水和安拉,优奇也倒地不起。赫定决定就地扎营,等天黑气温下降后再走。队伍在焦热的日头下停下,每个人都在想象着自己死亡时的情景。看起来还有只有伊斯岚还有逃生的体力,但他选择留下来。一股微弱的南风刮来了生还的希望,这个季节,风会从昆仑上沿着山脊间的沟壑向下吹,沟壑往往就是河道,有南风说明河道已经不远了。南风越来越大,直到呼啸起来,赫定兴奋地掀掉毯子坐起来,体内重新又有底气振作起来:还没有完蛋!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太阳西沉,赫定招呼伊斯岚和卡西姆拔营,做最后一搏,队伍还剩下五头骆驼、一只绵羊、几只鸡和一条狗。出发前寻找一切流质状的东西,他们扭了公鸡的脖子,喝了几口杯水车薪的鸡血。又割断绵羊动脉,羊血很快凝固,手下们双手捧羊血大口大口地吞,赫定也学着他们,但他吞到一半又吐了出来。伊斯岚和优奇接了骆驼尿,兑上糖和醋捏着鼻子喝下去,二人很快中毒,不停地痉挛和呕吐,在沙地上呻吟着扭动。

天黑之前伊斯岚缓过来,三人打包行李,都是绝不可缺少的:笔记本、旅行日志、地图、仪器、铅笔和纸、武器弹药和一千八百多两银子,火烛、铲子、桶还有三天份额的口粮、一些烟草和杂物。照相机和感光板被迫遗弃,还有诸多财物。买买提沙说着呢喃的胡话,呼唤安拉。优奇裹着满身恶心的羊血块和羊内脏,还有自己的呕吐物爬进赫定的帐篷,倒在他的毯子上等死。赫定鼓励他们追着脚印爬上来,他们一旦找到水就回来相救。

他自己换上一身干净衣服,以期死得体面一点,率领伊斯岚和卡西姆拔营。赫定提着灯笼在前开路,靠倾听风声侦察一条距离和田河最近的路线。伊斯岚和卡西姆带着骆驼循着火光追逐他的脚步。骆驼每迈出一步都似使尽全身力气,很快又有一头骆驼倒下,伊斯岚也一路呕吐,挣扎着跟上来。深夜,骆驼停下脚步便再不愿前行,伊斯岚也倒地不起。

一切都结束了吗?他决定扔掉除了性命之外的所有一切,连日记本和旅行日志都扔掉了,只带来一个随身带口袋。仍未倒下的卡西姆还在等待他的命令,当听到让他一起走到命令时,非常高兴地跟了上来。如果接到让他留下来陪伊斯岚,他一定也会照办。他忘记了带上帽子,没有遮阳物他会中暑倒毙,却没有忘记铲子和桶,他还在惦记着找到水回来救同伴。叮嘱伊斯岚扔下一切,追随他们的脚印跟上来,救自己一命之后。二人以生死别离之色沉默对视良久。小狗尤达西没有跟上来,它选择留下和伊斯岚作伴。

他们在沙漠里摸黑向前,天明时分稍事休息,又继续行进,卡西姆顶着手帕防晒,直到红日似火,眼前一黑,扑倒在沙漠中。卡西姆在背阴的坡上挖了坑,坑里沙子还是凉的,让赫定躺进去,又把凉沙子给他盖住,头露在外面,然后自己也在一旁挖个洞躺下,用衣服搭在铲子上遮阳。如此度过了一整个白天,不言不语。日落时分,二人又爬出来赶路。极度虚脱已经引发神经反应,竟然觉得没有头天夜里难熬。他们走一段又任凭自己倒地不起,醒来后又继续前进,三步一歇脚,五步一休息。五月三日,日出时分,卡西姆忽然发现东边有一丛红柳。求生的欲望又重新燃起,他们摇摇晃晃走了三个多小时,终于走到那从红柳边,无尽大漠即将走到尽头,他们嚼着红柳叶子,象享受天赐甘露一般。

上午十点钟,他们又找到一丛红柳,更遥远的东边还有红柳树的影子。两人把衣服搭在红柳上遮荫,人钻进沙子里,无声无息等待黑夜。九小时后,继续爬出来前进,黑暗中摸索了三个钟头,卡西姆又发现两棵白杨树。白杨树根下有水,但抓起铲子的时候,铲子不由自主从手指上滑落,用手指抓了几把后,放弃了挖井的念头。他们一边摘白杨树的叶子揉皮肤,一边收集枯枝生起一堆火,如果伊斯岚还活着,这堆火光也许可以把他引来。火光也可能会引起牧民的注意,不过更有可能是把他们吓跑。

五月四日,两人继续在沙漠里爬行,精神已经恍惚,无法辨别方向,爬了一天又发现了自己留下的脚印,整整一天都在绕圈子。次日,嘴唇变成僵尸一样的蓝色,全身关节因极度脱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两人终于爬上一座沙丘顶端,向前望去黄色锯齿状的地平线消失了,代之以上一片平坦无垠的墨绿色。

“树林!”他们同时惊叫起来,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挣扎,沙漠终于消失了,脚下是结实的土地,还有一条小路。他们沿着小路希望它通往河边,但太阳越来越高的时候,热浪使呼吸越来越困难。两人已经晒干,勉强爬到一棵白杨树的树荫里,再也站不起来。太阳下山后,赫定爬了起来,但卡西姆已经起不来了,他呢喃地说着要离开人世的话。赫定自己一个人向河岸爬去,爬几步又歇歇,夜晚已经完全降临,浑身破破烂烂,伤痕累累,终于爬出树林,落在象被火烧过一样的干河床上。

这时他才明白,进入沙漠的季节太早了,昆仑山的雪水还未融化,和田河还是干的!难道要死在这干河床上?还有最后一线希望:河床上也许还会有一丁点细流。要爬到河床对岸去,如果整条河床都是干的,那就只好接受死亡。他知道河是向北流的,爬到对岸最短距离是向东。他一边看着月亮,时而看一眼罗盘,脑海里不停地强调着要向正东方向爬的命令。但有一股鬼使神差的力量,让他偏离了方向,实际上他向着东南方爬行了一个多小时,大约有一里地,已经看见了对岸的树林。

整个河床都是干的!这里就是葬身之地。

停下来等待死亡的时候,忽然听见野鸭拍打翅膀飞起来的声音,同时伴随着水花四溅的声响!

中亚沙漠中的河流都有又平又浅的河床,秋天河水最大的时候,会漫过河堤,在河堤外的低洼处形成池塘。赫定遇上的就是这样一个极为罕见的水体,到来年五月都还没有消失的池塘,它长二十多米,宽四、五米。他循声爬过去,畅饮池水,干涸的身体象海绵一样舒张开来。脉搏来到每分钟五十多下,感到浑身舒畅他脱下靴子,打了两靴子水回去救卡西姆。但是月亮落下去了,他看不见自己来时在树林里留下的脚印。无论叫喊还是放火,卡西姆都毫无回应,只好等待黎明。天亮后,他循着自己的足迹找到卡西姆,卡西姆还活着,将两靴子水一饮而尽,虽然还是无力行走,但看起来已经脱离危险。于是他嘱咐卡西姆追随自己的脚印赶上来,自己先行再到池塘边,然后沿着河岸寻找人烟。

一场风暴使二人再度失散,不过已无性命之忧。靠着吃树叶、芦苇和蝌蚪,五月八日终于遇上三位牧民,牧民们将信将疑把他收留在窝棚里,每天给他羊奶和玉米面馕充饥。他粗略计算了一下,自己一个大子没有,体力衰竭,步行走到和田大约需要六天。于是想在牧民这里多休养几天,恢复些元气再做下一步打算。

次日,一支商队从牧民的窝棚边路过,他正踌躇于自己不名一钱,是否应该去会会商队时,牧民引了两名商人前来相见。来者非常谦恭地向他行礼,谈话间他得知:商队昨日在河床上救下了奄奄一息的伊斯岚,后来还遇上了卡西姆。商人表示愿意让出一匹马,邀他同往和田休整。听说伊斯岚还活着,他谢绝了商人的好意,于是商人给他留下十几个银币,大约合三两银子,还送了他一袋白面馒头。

又一天过后,牧民带着伊斯岚和卡西姆找来,三人相见不禁抱头失声痛哭。原来分别之后,伊斯岚又收拾起四头骆驼追上来(这是何等赤诚,明明让他扔下一切)。赫定和卡西姆留下的营地痕迹给他巨大的动力,路上骆驼倒下,他把行李重新分绑,日记本、地图、银子、武器绑在最强壮的一匹骆驼上,另一匹驮测高仪,剩下的财物找地方藏了起来。他靠敲打白杨树喝树汁熬到河边树林。到达树林后驮测高仪的那匹骆驼见到草地就无法控制跑掉了。五月八日,他独自牵着最后一匹骆驼来到干涸的河床上(估计是因为这匹骆驼上驮着银子,所以牢牢牵住它,才没象驮测高仪的那匹一样跑掉)。心理完全崩溃的伊斯岚倒在河床等死,谁想到还能被过路的商人救起。

有了银子,他又重新变成“阔人”,五月十二日,又有一支商队路过,赫定问他们买了三匹马、马具和一些补给品。期间还认识了猎鹿取鹿茸的猎人梅尔艮父子三人,赫定让伊斯岚、卡西姆和这三位猎人结伴,去寻找走失的骆驼,取回伊斯岚藏匿的行李。有可能的话,回“死亡营地”去搜寻一番遇难的同伴。他自己则继续留在牧民处静养,盘算下一步计划:等找回测高仪,便取道青海进藏,搜寻失踪的杜特雷依男爵。九天后派出去的人回来了,藏匿的财物倒是取了,走失的骆驼却未能找到。也就是说高度测量仪器丢了,没有测高仪想进入青藏高原等于痴人说梦,计划必须作出调整。

六月二日,赫定一行三人骑马来到阿克苏,派一名信差到距离最近的俄国电报站去打听,得知订购新仪器至少要等上三、四个月才能到达。这些时间如何利用?再上帕米尔,是最好的选择。买买提沙和优奇从此杳无音信,一年后,赫定给了他们的家属一笔抚恤金。到后来,他们被其他探险队,即后来大名鼎鼎的独行侠客,在中国毁誉参半的英国人斯坦因。证实死在了“死亡营地”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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