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4-27 小戎在望 不知君子于役

罗布泊,漂移的湖(前奏)

今天,罗布泊在地图上已经变成虚线符号躺在沙漠中,大片死寂的盐碱荒滩躺在曾经的湖床上。沧桑巨变之后,哀思沉积,随着岁月的流逝一层又是一层。无尽荒漠面前,生命何其渺小,而这荒漠与笼盖它的苍穹一比,八万四千尘沙又似一粒。

罗布泊是塔里木河的末端,曾被中国人误以为是黄河的源头,到了近代已经濒临被遗忘的处境。沿塔里木河住着一支自称“罗布人”的部族,不事农牧,靠着塔里木河的恩赐渔猎为生。这些罗布人并未皈依伊斯兰教,仍保留着原始信仰,可见自东突厥斯坦伊斯兰化以来,罗布人几乎过着被外界遗忘的生活。一八七六年,左宗棠和阿古柏在北疆激战正酣。俄国人普尔热瓦尔斯基却率领着一队名随员和哥萨克,沿着塔里木河向她末端的三角洲前进。这位俄军参谋部的军官对政治和升官发财没有多大兴趣,彼得堡上流社会花俏的生活更教他无法忍受,和那镀金的笼中生活相比,自由地在荒野上展开地理探索和动植物考察才是他生命的归宿。提起“普氏野马”、“普氏原羚”、“三山夹两盆”这些词汇,恐怕中国人会觉得熟悉起来。没错,这些都来自普尔热瓦尔斯基的贡献。他此行的目的是要探索塔里木河下游,在当时,对学术界来说这仍是一片地理上的空白之地。

普尔热瓦尔斯基曾一度被认为是首位发现罗布泊的欧洲人,测量之后,普尔热瓦尔斯基发现罗布泊的位置和地图上相比向南偏差了一个纬度。普氏使用的是古代没有经纬测量绘制的地图,存在大的偏差十分常见,并且当时中国势力重新进入这一带,中国人的确对塔里木河沿岸的了解非常贫乏,并不比欧洲人强多少。因此,他自然而然地认为是中国人的地图出了差错。

完成了对塔克拉玛干的穿越,现在需要回和田去。斯文.赫定身处塔里木河岸边的小城沙雅,奉上报酬打发猎人梅尔艮父子原路返回,把驴子也送给他们。简单补给之后,余下一行三人需要撤回和田,原路撤退是不可能的,这对一位探险家来说简直是自己羞辱自己。从沙雅到和田有两个方向,好比站在操场直道上,要到操场对面去,可以选择两个相反方向绕行。向西绕塔克拉玛干半圈走阿克苏、喀什、叶儿羌,这是毫无难度一条热闹大道,如果是商旅的话肯定会如此选择。向东则需要沿着塔里木河一直去到它的终端湖——罗布泊,再取道若羌、且末。这样一来,闭着眼睛也能知道应该如何选择?但沙雅的蒙古族长老不准他走这条向东的道路,因为他身上没有带着中国护照。这长老显然大大低估了探险家的能耐,赫定一伙三人悄悄摸黑钻进树林,溜之大吉。沿河一路靠着牧人指点,两周后来到焉耆城附近的小镇库尔勒,一位在此营生的西突厥斯坦商人把他引见给当地中国长官樊,因为外国人很难分清中国的管制,赫定认为樊是一位总督,实际上应该是知府。听到赫定开门见山宣称自己没有护照,这位樊大人爽朗地答道:“你不需要护照!你本人就是一本护照!”还签署了一份文件送给赫定,凭此可以在樊的管辖范围内随意畅行无阻。

有了这份通行证,沿着塔里木河行进不会再遇上任何来自官府的刁难,三月底,一行五人、三匹骆驼、四匹马、一只小狗沿着孔雀河向东前进。当时这一地区的水系和今天新疆地图上所标式的,存在非常巨大的差别。最大差别莫过于因上游来水不足,塔里木河流程减少了三百多公里,终端湖罗布泊消失变成一片盐碛。今天孔雀河已被人为水坝与塔里木河分离,当时孔雀河仍是塔里木河四源之一,其它三源为阿克苏河、叶儿羌河、和田河。今天的孔雀河在尉黎县之后,就一路东流直至尽头,而当时的孔雀河则向东南方向流,汇入塔里木河。

和普尔热瓦尔斯基不同,赫定的老师李希霍芬教授是位中国通,在他收集的中国人在各个时期绘制的地图上,都明确标识出罗布泊的位置。他知道:虽然十九世纪末期的中国人——更准确地说是刘锦堂率领的湘军——对东突厥斯坦并不熟悉,但更古代中国势力曾经长期深入这一地区,在这些不同时期的地图上,罗布泊的位置也存在着巨大偏差!李希霍芬没有草率地下结论,认为这是古代人地图粗陋所致。虽然没有到过实地进行考察,但李希霍芬凭借顶尖地理学家的博学和敏锐推测:塔里木河下游三角洲在过去多年发生过变动,使罗布泊位置发生了南移。沙漠上的内流河存在一个共同特征:河床平坦、宽阔,理论上存在着很大的改道几率。一旦改道,终端湖位置亦随之改变。但李希霍芬的推测并未引起当时地理学界的重视,在普尔热瓦尔斯基之后,到达过罗布泊的欧洲探险队都在重蹈其足迹。赫定是李希霍芬直接教出来的学生,受李希霍芬影响巨大。并且,在沿克里雅河寻找其终点时,他就发现克里雅河下游存在河道分岔的情况。克里雅河的下游存在东、西两条河道,根据从当地人处打听到的情报,克里雅河每六年周期性地改道。

赫定初步观测和分析过克里雅河改道的原因。由于河流泥沙含量很大,泥沙在下游沉积,使河床升高,导致河流改道。原先的河床又被沙漠上的风暴侵袭,渐渐削低,而新河床则日益升高,到了一定时候又改道回到旧河床。如此周期性反复不止。

那么,塔里木河呢?

过去的几波探险家们,都没有考察过一件非常重要的状况:在罗布泊以东,是否和存在其它水系?沿着孔雀河和塔里木河,存在着一系列的中继湖,以前所有的探险队都毫不怀疑地认为,普尔热瓦尔斯基的发现就是罗布泊。没有人怀疑过,沿着普氏发现的罗布泊继续向东探索,是否还存在其它水路,也许普氏发现的,也只不过这一系列中继湖之一而已,塔里木河还没有流到尽头。在前往塔里木河下游的路上,赫定听说,在更东方还存在一条水路,水源大约来自孔雀河。他发现这些湖泊的纬度,与中国地图上罗布泊的纬度相同,他开始怀疑:罗布泊也许是两个湖,或者存在两个变动的湖床?要弄明白这个问题,首先要弄清罗布泊周围所有水系的情况,这更加坚定了他要到罗布泊东岸去考察一番的决心。他沿着孔雀河上的一系列湖泊行进,来到了孔雀河故道(今天孔雀河的河道),当地人称为“干河”或者“沙河”地方。这条河道由俄国上尉柯兹洛夫首先发现,已经干涸已久,只能依稀辨出它在继续向东流。如果河水沿着这条干河道继续向东流淌,那么就会在河流尽头形成一个终端湖,这个终端湖和中国地图上标示的罗布泊位置大抵相同!从依稀可辨的迹象中仍可观察得出:“干河”过去流淌的河水,是从某个中继湖中溢出的。也就是说,这些中继湖的水位,曾经比现在要高,才会溢过湖岸形成新的河流继续流淌。

李希霍芬的推测很有可能成立!问题是,河流改道的原因何在?是否存在周期?如何计算?现在还远未到解答的时刻,首先要详细考察这一带各水系的水文状况,以及整个大漠的地理细节。还有,非常重要的,这一带环境变迁的趋势。这需要拜访老人,向他们收集情报,其中最具价值的一位,便是普尔热瓦尔斯基在《走向罗布泊》一书中提到的“末代楼兰王”——昆齐康!在平坦开阔的大漠上,一丁点地势差就足以决定河流的走向。譬如黄河在平坦的华北就曾频繁改道。

走了几天,得知前路并无风险,队伍又分水陆两路前进。他自己雇了一条独木舟和两名划手,走水路;伊斯岚带领牲口走陆路。这样他就可以在独木舟里一边赶路一边工作,既方面水文测量,又可以铺开纸笔运算、整理表格、绘制地图,在后来的生涯中,这成了他的一大习惯。老划手库尔班在这一代打猎五十余年,曾经卖过一张野骆驼皮给普尔热瓦尔斯基,他记得这里一片干旱时的景象。

沿途的罗布人都非常热情,也许是走陆路的伊斯岚打前站,告诉他们赫定即将从水路前来。人们在河岸上守望,以土产风味款待。罗布人仍以渔获为主食,辅以水禽、野蛋、芦笋为生。二十多年前,普尔热瓦尔斯基的到来是罗布人生活中的一件大事,他被称为“琼图拉”,意思是大老爷,至今仍被人津津乐道。普尔热瓦尔斯基走到哪里都深得民心,当地人非常乐意与他交心长谈,为他提供各种情报和便利。赫定青年时代是普尔热瓦尔斯基的忠实读者,还是普氏著作《走向罗布泊》的瑞典文译者。他也深受普氏影响,无论走到哪里都把与当地人交好当作非常关键的要务,但普氏所为更象是某种高超的御人之术,他拥有比当地人高明得多的眼界见识,以及土著眼里神奇的先进物品,很擅长营造出一种令土著畏服的强者形象。而赫定则更多地发自肺腑,与当地人交好并不完全是出于事务考虑,他自己更是乐在其中,他比普氏更有亲和力也更容易被歹人惦记。

三十多年后,罗布人仍念念不忘地惦记着“海定图拉”,对比一下两个称呼之间的微妙差别,可以体味到两人作风之不同。一九三四年,当赫定重返故地,相识与不相识的罗布人纷纷前来拜访,唯独不见忠实的老友托克塔阿洪(昆齐康之子,曾服务于赫定的探险队中)时,年近七旬、名满天下的赫定不禁老泪纵横。

时间回到一八九五年,赫定乘船来到罗布人的“首府”阿布旦,实际上只是个弥散着鱼腥味的小村庄。他到达村子的那一天,村民们在河岸上列队等待,既是欢迎,更是看热闹。这是继普尔热瓦尔斯基来访后,阿布旦发生的最重要事件。赫定虽未见过昆齐康,然普尔热瓦尔斯基书中描写的形象,以及普氏拍摄昆齐康的照片,他早烂熟于胸。他一眼就从河岸上的人群中认出这位“末代楼兰王”来。

他以阿布旦为基地,划船考察塔里木河终端湖,即被普尔热瓦尔斯基认为是罗布泊的“喀喇库顺”,意为“青海”,西北一带叫这个名字的湖泊大大小小据说有好几百个。在地理学意义上,将喀喇库顺湖称为罗布泊也并不算错,但这里并不是令人着迷的,孕育了楼兰文明的那个闻名遐迩的罗布泊。在稍后不久的地图上,原本的罗布泊出现了,喀喇库顺则被称为“罗布故道”,其中原委究竟如何?这是地理学上一个非常令人着迷的课题,斯文.赫定也因解开这一课题而蜚声世界。悲伤的是,今天,无论是喀喇库顺还是罗布泊,都已经消失进沙尘之中。

更多的时候,他留在阿布旦,向昆齐康请教,他对昆齐康的描述非常信赖,因为凡他所见闻过的,和昆齐康的描述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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