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4-28 小戎在望 不知君子于役

昆齐康——罗布家园伟大的守护者

我们要在斯文.赫定的传记,插入一段昆齐康的掌故,若是蒙幸使赫定泉下有知,相信无论他对本书褒贬如何,对加入昆齐康的段落,都会抚掌相符。

昆齐康的时代是不幸的,万幸又生为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罗布人,可以避开八十余年来造成无数生灵涂炭的战乱。

清廷册封他的祖上为五品伯克,伯克系突厥语,意思大概有:族长、先生、首领。伯克本来是突厥斯坦地区土著首领,拥有向治下人民征税索贡的权力,清廷在新疆实行的伯克制,名义上是土著管理土著,以由朝廷向伯克发放“养廉银”的方式剥夺了他们的征税权,名为首领,实际上只起到民事调解员、地方法官和朝廷政令传达员的作用,真正的实权掌握在朝廷驻军军官和按察使手上。伯克品衔由三至七品,大的统领几十万人,小的仅管一村,一般世袭,昆齐康的伯克之位也从祖上继承得来。平定阿古柏叛乱后,清廷按湘军重将刘锦堂的方案,在新疆设省,伯克制被废除,因此昆齐康的两个儿子也变成平民。

虽然身居五品,却未曾见过三、两次官,以至于官府都怀疑是否真有其人。罗布人深深地爱戴着这位长老,他自己一贫如洗,却热心扶危济困,那些需要用钱的罗布人只要找到他,他便会倾其所有帮忙到底。不知道他的“养廉银”是否被官府克扣,既然没有见过几次官,想必发到他手上的银子,肯定多不了。他的“官邸”是一间芦苇搭成的窝棚,“办公大厦”是六根胡杨木撑起来的草亭,没有围栏四壁。全部财产还包括十几亩土地、一匹老马和几张苇席。他帮助缺乏劳动力的家庭砍柴、播种、收割,从不收受谢礼。

官府一直想要把罗布人迁走,但又拿不出什么理由,只说环境干旱之类。罗布人早已在塔里木河下游住了世世代代,让他们抛弃世代家园远走他乡?我们只能这样推测:这背后有猫腻,有人在打塔里木河河水的主意,想让塔里木河改道去灌他的田地,于是勾结官府想把以河为生罗布人先赶走。因为干旱并没有迫在眉睫,照这种势头下去,罗布人再住好几代人都毫无问题。事实究竟如何今天谁也不知道,我们很希望以上猜测纯属小人之心,不过类似的事确实在1921年发生了,塔里木河被强行改道去灌溉一位大户人家的牧场。面对官府的动迁令,昆齐康坚决不搬,罗布人是塔里木河下游世世代代的主人,也不和任何人争水争地,只要昆齐康坚持,罗布人就不会动摇。

为了搬迁一事,官府想过一些折子。一次是要求罗布人剃光头,当时在新疆,老百姓剃光头,有身份的人才能象满族人一样留辫子。这明摆着是故意刁难,罗布人住在外人罕至的偏僻乡野,脑袋自然不可能随时都剃得鬼亮,因为如果光头是必须的,那么自从清兵一进来时候就应该要求剃了,不会等到二百多年后才提出来。昆齐康辩解称:留发是罗布人的世代传统。官府又称:不剃头也行,可以用钱来赎。明知罗布人清贫,就算“富户”也没几个钱,非但不思该如何为民谋福,反而以此相讹,这等狗官为何无人出来为民除害!此事以昆齐康替所有人出钱买了留发权利告收,从他后来的生活状况来看,恐怕很难拿得出什么钱来,我们不知道他是究竟如何应付过去?

又有一次,官府直接派人把昆齐康一家强行搬走,安置到一个叫阿克塔西的村子。就象养蜂人捕野蜂,先想办法把蜂王抓走,然后蜂群就会追随蜂王而来。但罗布人却集体到衙门口去情愿,还家家凑钱上下疏通,请求官府把他们的“太阳”——昆齐康,突厥语里朝阳的意思——还回来。因为“没有昆齐康,吃馕也不香”。官府最后被通融,恐怕也是怕这些罗布人到更大上司那里去告状,只好把昆齐康还了回来。那一年时间应该在一八七零后不久,当事人回忆称是在清廷镇压喀什噶尔和卓作乱后不久。罗布人明明好好地在阿布旦又活了百十年,搬迁,真不知道那些狗官想折腾什么。

有了这几次和官府打交道的经历,昆齐康和罗布人对官府可以说避之唯恐不及。一提起见官头大如斗。有一年从吐鲁番的什么官爷派人来接他,路上昆齐康偷偷喝了泡烟水,喝得上吐下泻不省人事,当差的吓坏,怕他死在路上自己担责任,连忙把他送回阿布旦准备后事。

昆齐康对塔里木河下游的一切了如指掌,他曾骑着自己唯一的瘦马,环绕喀喇库顺,因为中途找不到歇脚处,硬扛了五天五夜,马蹄在盐碱荒滩上全部磨破。

昆齐康生在一个不爱他的政府的统治之下,这个政府不光不爱他一人,几乎不爱它治下的任何一人。就算政府中有一些善人,也改变不了这个政府本质的恶。在变迁的世代中,他默默守护他的族人和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园,他也许已经知道,世道还会继续变得更加频繁剧烈,他的族人和故乡终将沦落。他默默地活了一生且无悔恨,并不图任何回报。是普尔热瓦尔斯基和赫定的著作教他百年后仍为人所知。他是人类坚韧意志和柔软内心的完美结合,这种人是幸福的,因为他能随心所欲地依恋他想要依恋的,也能随心所欲抛弃他所不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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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