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4-30 小戎在望 不知君子于役

李中堂大人

斯文.赫定第一次深入中国的探险之旅,不可谓不惊心动魄,他沿两条相互垂直的路线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壮举,为自己在业界赢得了一席之地。这对一名菜鸟来说非同凡响,但这点成绩放在业界,还远算不上什么值得自豪的非凡成就。我们需要一丁点有趣的调料来结束这一章节,与李中堂大人的邂逅,再适合不过了。

李中堂大人,据说代表着当时中国最精英的阶层,以眼界开阔和识度得体著称于世。让我们透过赫定的眼光,看一下这位中国当时最前沿的精英吧。

由于当时瑞典与大清还未有外交来往,赫定照例投奔到俄国使馆处,一一拜访在京各国使馆。当然,少不了去拜会李中堂李大人。当时,李鸿章已接近半赋闲状态,虽然身居高位,然家居的内外格局都非常简朴。这种中国式士大夫们的做派,随着汉人重返朝堂而重新抬头。李鸿章非常和蔼,邀赫定与俄国代理公使帕夫洛夫数日后前来共进晚餐。

但他这种面上功夫并不能持久,待到赫定应邀前来赴宴时,李鸿章渐渐露出原形。他倡导的洋务运动,其本质并非谦恭地向比自己强的对象学习。在他骨子里仍根深蒂固地刻中国式士大夫们活在世界之巅或者世界中央的自负,就算洋人技艺上领先,归根结底不过是四夷而已。这些洋人到中国来,必然打着各种私欲的小算盘,就象过去那些来朝贡讨赏的四方蛮夷一样。

他打骨子里轻贱外国人,以其说是自负,更不如说是无知和自卑的双重作祟。他的客厅表面非常简朴,挂着两张装饰性照片,分别是李大人和英国首相格莱史东和德国首相裨斯麦冬合影。他屈尊降贵的笑容,仿佛向所有人宣告:这两位外国小人物能得到和李中堂大人合影的机会,足以告慰平生。

饭局上,李鸿章讲述他参加沙皇加冕典礼时,游历欧洲各国之经历,而赫定亦讲述自己横穿亚洲大陆的经历。显然李鸿章认为这两种游历完全不可同日而语,问赫定是否是想要在他新办的北洋大学堂(今天天津大学的前身)里谋个教职?

这让赫定的荣誉感受到侵犯,他答道:“即使大人封我个官职,再给我部长的薪水,我也绝不接受。”

李鸿章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伤到客人的自尊心,或者是他认为这种挑逗游戏可以继续玩下去,直到他尽兴为止。他不知是故意还是真的无知,称瑞典国王(king)为“亲王”(prince),这时,旁边的帕夫洛夫善意地提醒李大人,勿要失了大国礼节。他告诉李鸿章瑞典国王是和很多欧洲大国同等级别的“国王”,而非“亲王”。

被人指出错误之后,李鸿章变得更富攻击性。当赫定问他游历欧洲时,为何不去瑞典看看时,他道:“我没有时间参观每一个国家,不过你可以跟我说说你的国家吗?”

于是赫定把自己的故乡赞美了一番,称自己的故乡不仅风景如画,到处是田野、森林和湖泊。并且,瑞典没有赤贫或暴富之人。

李鸿章这时对帕夫洛夫语出惊人:“多么特别的国家!我要劝沙皇赶紧攻下瑞典!”

连帕夫洛夫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圆场。一脸尴尬地告诉中堂大人:俄国和瑞典关系非常友好,沙皇和瑞典国王如兄弟般亲密……云云,几近语无伦次。

李鸿章又把话锋指向赫定:“你到过东突厥斯坦、藏北、柴达木和漠南,为什么你一定要跨越这些臣属于我们的土地呢?”

“为了勘探未知的处女地,把它们绘制成地图,勘察它们的地理、地质和动植物分布……”说着说着,赫定忍不住要回击李鸿章一下:“最重要是要了解,是否有些可以为瑞典国王占领的省份!”

李鸿章闻言哈哈大笑,竖起两根大拇指连声道:“了不起!了不起!”然后又圆滑地转了话题:“既如此,你也研究过地质,假如你骑马穿过一处平原,看见远处隆起一座山,能否判断出山里是否蕴含着金矿呢?”

“这完全不可能!我必须进到山里,实地仔细检测各种岩石的矿物属性。”

“哦!谢谢你!你的做法不需要技术,这样子我自己也能做到,我需要的是从远处就能判断出有没有金子。”

至此,赫定甘拜下风,想到对方是中国最老练的政客,这场口舌之争败下阵来,赫定并不觉得有什么挫折感。整个一顿饭,交谈一直都是这种气氛。

李鸿章如此热衷于口舌之争,恐怕他心底在洋人面前是一片深深的自卑感吧。曾国藩临终前嘱咐过李鸿章,和洋人打交道,要以信义为本,莫要“痞子腔”。不讲信义也就不会在国际舞台上赢得真正的朋友,然后所有人都会想来咬你一口。就象一个不值得结交的人,所有人和他打交道的人,都只会想从他那里榨取点好处而已。但是看来,李鸿章完全就没把曾国藩的忠告当回事。

我们对比一下沙皇对赫定的态度,可以反衬出李鸿章一流的狭隘。赫定照例取道俄国回国,并在彼得堡受到沙皇接见。沙皇早准备好了地图,请他在地图上标注出自己的地理新发现,并在一旁仔细地将赫定的发现与当年普尔热瓦尔斯基的发现做对比。

沙皇的野心不言而喻,而李鸿章,则连对自己的国土,都没有要去做详尽了解的兴趣。由这种人所领导的改革可想而知,他引以为傲,号称世界第六的水师,被理论上实力远远弱于自己的日本海军打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最后耻辱地请降。

沙皇还非常谦虚地向赫定请教,在克什米尔与英国边界划分的意见。赫定以一位学者的立场严肃相告:以山脉分水岭为界最为合理,不仅不需要人为地树立大量界碑。更重要的是,在草原上放牧的游牧民族,世代逐水草而牧,界碑将把他们世代的牧场分割成两个国家,给他们带来巨大困扰和不便。

沙皇闻言,陷入深思。他后来又非常有礼节地请教了赫定很多问题,并请他在下次动身前务必将时间和行程相告,届时一定竭力相助。并且,后来表明,沙皇此语并非简单地空话。

当别国都在虎视眈眈,而李鸿章一流,号称当时中国最精英的人们,对自己的国土和国土上人民生活的现状,却漠不关心。须知,中国政府才是这些勘探行为最理所当然的赞助者。我们想象一下,如果有中国政府来赞助此类活动,那么,这些勘探的成果将给中国带来何种帮助?

可悲的是,打你主意的人都在盯着这类勘察活动,而你们自己,却仅仅沉迷于饭桌上的口舌之争,如此改革,安能有任何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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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