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5-03 小戎在望 不知君子于役

向着沙漠深处

听闻赫定再次来到罗布荒野,三位曾经的伯克率领着浩浩荡荡的罗布人,骑马前来迎接。清廷的官老爷们就算派出军队,贴出公文,恐怕也召集不到如此众多的罗布人。越是淳朴的人心,就越发明辨是非、恩怨分明。

赫定在船上接待了来自新湖的三位伯克,其他人实在太多,容纳不下。三位伯克承诺,探险队但有所取,有求必应。当晚,罗布人三下五除二,为赫定盖了一间罗布式的草屋,院子里还栽上一棵白杨。这棵白杨树下生起的营火,持续长达半年未灭,直到营地被废弃。赫定则从罗布人中挑选了几位青年子弟,在探险队里服务。其中就有后来发现楼兰过程中起到关键作用的“野鸭子”奥尔得克。奥尔得克还是个小毛头,在营地里负责照看水、柴禾和粮秣。

大家一齐动手,营地里人居、马棚很快建起来,商队和旅人们不辞辛劳前来探访,附近荒地上,队员和罗布人在垦殖。营地越来越热闹,很快发展成一个市镇,俨然一派罗布荒野新首府的气象。罗布人把营地称为“土拉沙艮屋”,意为“天造之屋”,看来罗布人对这一杰作也非常满意。

扎下大本营,赫定开始筹划新的历险,他已经从不同方向穿越过当时的塔克拉玛干沙漠,但在喀喇库顺湖西边,还存在着几片沙漠。今天,这几片沙漠都已经和塔克拉玛干合为一体,成了塔克拉玛干的一部分。但在当时,塔克拉玛干的面积仅有今天大约十分之一。塔里木河带来的生机使沿河两岸草木生长,这些草木具有不可估量的环境意义,使沙漠无法肆意扩张,连成无尽沙海。

在中国地图上标示的罗布泊位置上,是一片无人涉足的严酷沙漠,位置在大本营西北。那里是此次中国之行的首要目标。赫定和过去一样,向老人们收集那片沙漠的情报,有些老人说是沙漠中有古城的遗迹,但有一些则说那片必死无疑的沙海里什么都没有,除了死亡。

他已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探险家,在一头扎入死亡沙海之前,他先组织一场沙漠热身,从大本营向南穿越沙漠去寻找车儿臣河,直线距离二百九十公里,和第一次穿越塔克拉玛干的距离相当。而且,上一次寻找的和田河流向基本从南向北,而车儿臣河则曲里拐弯,一会东西向、一会南北向,稍有差池的话,路途会成倍增加。

对首次踏入沙漠的菜鸟来说,这样的旅途风险巨大,但他现在已经是位经验丰富的探险家。十二月二十日,队伍出发,随员四人:老搭档伊斯岚、德高望重的喀什噶尔老汉涂厄都、新募的罗布小伙奥尔得克和库尔班,二人都只有十来岁。赶了七头骆驼,一匹马,还有两条狗追随。头四天,帕尔皮率领两位罗布人,赶着四匹骆驼驮了冰块和粮食相送。

这支队伍就象一支二级火箭,先消耗副队携带的给养,再将他们遣回,这样可以为主队争取到四天的宝贵给养。主队中三匹骆驼驮了冰块、粮食和柴火,其余四匹驮仪器,为减轻牲口负担,没有带帐篷等物,这个冬天要露宿沙漠度过了。给养大约能坚持二十天,这一带根本不可能找到一滴水,因此若出现差池,行程超过三十天,则全队必死无疑。

在探险家心目中,行程中必须规划好应对十天的断水期,这真是一个令人敬畏的职业。

涂厄都赶着骆驼走在最前面,由于沙地松软,骆驼一脚踩下去足有一尺来深。队伍越是靠后,地面就越是被前面的人畜踩实,行动越是轻松。带头位置则非常艰苦,且需要足够经验。赫定骑了马走在队伍最后,几名质朴耐劳的可靠部下在前开路。这片沙漠中有不少“巴依儿”,即无沙的泥质谷地,队伍每天都在“巴依儿”扎营,然后第二天开始寻找下一个“巴依儿”。

每晚只舍得烧两根木柴,取暖化冰,但柴火消耗的速度仍超出计划。越往沙漠里深入,地面越是松软,而“巴依儿”也越来越难找,地面上露出盐渍,还有野骆驼的骨骸,不知是在多少千年前被沙丘掩埋至今?队伍士气越发低落,原本走在最后享受的赫定,为了提升士气,此时一马当先扮演开路者的角色。

探险的途中,总是一天比一天艰险,困难日甚于日。这一次主要面临的困难不是水和给养,他们带着不少冰块,中途沙漠中还下过一场大雪,整个沙漠变成白茫茫一片,只有需要,随时可以化雪取水。困难是没有柴火。夜里没有营火,需要在零下三十度的沙漠里,露天过夜,只舍得烧一点可以化冰的柴,就这样仍然很快告急。

我们需要无数次地感叹探险家这个职业,难怪是地球上最小众的职业。当整理完资料、写完日志,躺在严寒的死亡沙漠中露宿,疲惫的一天即将过去,明日将更加艰难,这时他会放松心思欣赏美丽星空。

运气非常眷顾,柴火将尽时,队伍发现了一片枯死的胡杨林,不知已经干枯了多少个世纪。当晚就倚着这胡杨林扎营,美美地生起一大堆营火,足有一人多高。把木炭扒出来,在地上挖坑埋入炭火,再盖上黄沙,做了个大炕美美地睡了个暖和觉。

这一年的耶诞节和元旦节都在沙漠中度过,一月八日,虽然路途艰难,却并未有太大挑战,队伍顺利来到车儿臣河边完成了这趟沙漠之旅。又过了几天达到且末,当时且末还只是一个大约五百户人家的集镇,没有朝廷的地方官。这趟行程的艰难程度并不亚于他首次穿越沙漠时,但此时他已经是为名满天下的内陆探险家,大自然已经不再是敌人和挑战,唯一可以阻止他的只有人间的政治形势。

凃厄都赶着骆驼先行返回大本营,赫定自己则率领奥尔得克和库尔班,以及在且末招募的穆拉,带七匹马继续向西,去勘探沙漠的西方边缘。这一路并无艰辛,在他眼中不过是趟旅行。

这趟旅行最大的收获,就是巧遇阿卜杜和他的弟弟辛格,他们护送妹妹出嫁,正在打道回府。阿卜杜是极少数几个知道“六十泉”所在地点猎人之一,据说这样的猎人在整个新疆也只有两、三个。阿卜杜兄弟答应加入探险队,下一个目标是穿越罗布荒漠,考察罗布泊漂移的秘密。要深入无人敢于涉足的罗布荒漠,六十泉是最佳的出发地。它位于库鲁克塔格山的东段末梢,是罗布荒漠中唯一的泉水,从这里出发向西南偏南穿过罗布荒漠可以到达喀喇库顺湖边,路程二百八十公里。只要能找到六十泉,应付这种距离并不在话下。同样的距离,终点未知的情况,现在都已经完全可以自如应付,更何况此行还有一个已知的终点——喀喇库顺湖,

再度回到大本营“天造之屋”,这时候已经有一家来自西突厥斯坦的商人在此地常驻开商号,他的商号成了此地的社交中心,营地有增加了几间房子还草棚,还有游商们不断带着货物前来,这罗布荒原上最大的市镇越发繁华。

一九零零年三月五日,整备停当,队伍沿着孔雀河干涸的故道,也就是当地人所说的“沙河”、“干河”前进。一边向目的地进发,一边考察孔雀河故道。队伍包括两名哥萨克护卫、四名随员、一名副队队员、猎人阿卜杜兄弟,作为特邀队员,负责带领队伍到达六十泉,他们自备八匹骆驼前来。加上探险队自己的六匹骆驼以及一支马队,驮了装备给养。一旦沙漠路况不适宜马匹,就由副队队员带着马匹折回“天造之屋”。

其余人由帕尔皮率领,在大本营驻守,斯文.赫定生涯中最著名的一次探险历程开始了。

“干河”马上就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迎面而来一场黑风暴,队伍所处的地方没有任何屏障,大家迅速找扎营地点。赫定看到一片地势相对平坦的地方,便想过去探查一下。没想到风暴来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很多,他还来不及赶回队伍身边便被风暴吞没。风沙里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就算在耳朵边放枪也无济于事,能勉力找到个姿势喘口气,都非常困难。因为风暴过后没有任何足迹可循,而且黑风暴过后风沙还要持续很久,情势非常危急。才刚刚踏进罗布沙漠的边缘,就已如此肆虐,这片沙漠为何无人知其底细可想而知?就算是先前掠过其边缘的探险家和旅行家,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危急之中,居然阴差阳错和哥萨克卫兵撞在一起,这才没有和队伍失散,一名探险家要想成功,运气也是非常关键的因素。就算把人力能及之事做到极致,仍有很多事需要交给老天爷来安排。

这场黑风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地面风速超过26米/秒,离地面12英尺(大约3.6米)的空中,风速至少是这个数的两倍。也就是超过52米/秒,相当于超强台风,或者三级飓风。几乎和二零零五年将新奥尔良变成一片废墟的飓风“卡特里娜”相比。

整场风暴到次日上午还不肯消退,所有人、物和牲口几乎都被沙子埋了。

在沙河的干河床上,有很多灰色多孔的胡杨树干,它们居然抗住了千年的风沙侵袭。在沙漠中行进了一段之后,队伍离开凶险的河床,前往雅尔丹泉,一来补充冰块,二来和罗布老猎人戚尔贵约好在那里碰头,他将给探险队送来羊和其它给养。

但戚尔贵没有出现在那里,也许是在风暴中迷失了方向,就算他本人能找回来,他带的羊肯定没了。在沙漠中行进,泉水好如驿站,因为商队已经绝迹,只有经验丰富的猎人才知晓那些泉眼之所在。快到六十泉的时候,野骆驼踪影再现,这是他在新疆第三次见到这种被誉为“沙漠国王”的珍稀物种。他无法阻止手下开枪猎杀,因为手下根本不懂其意义何在,野骆驼对他们来说和野牛一样都只是野味而已。他只有暗自祈祷,每当这些野骆驼嗅到人的气息逃走,他便由衷地为它们高兴。

野骆驼栖息在沙漠中人迹罕至的绿洲,它们只喝泉水,就算渴死也不喝死水,人们对它们的了解非常之少,因此当野骆驼出现后,队伍原本被黑风暴严重杀伤的士气又提升了回来。过了六十泉,队伍继续深入沙漠,再往前走已经没有泉水,队伍需要从北向南穿越罗布沙漠,目的地喀喇库顺湖大约在三百公里之外。罗布荒漠和塔克拉玛干地貌不尽相同,这里有大片大片的雅丹地貌,迷宫般令人沮丧。地面上已经开始呈现出此地在古代曾有大量淡水存在的迹象,地面和崖壁上经常有贝壳出现。阿卜杜到此也要打退堂鼓了,他的职责是带领队伍找到六十泉,现在他们兄弟已不辱使命,但他答应再奉陪两天,因为心疼自己心爱的骆驼。

雅丹的迷宫越来越复杂,地面越发不利于骆驼行走,哥萨克彻诺夫和奥尔得克奉命先行,探一条骆驼可以行走的路线。余下的人赶着骆驼追随他们的足迹。他们站在一个雅丹土丘上瞭望时,发现了几间木质房子。赫定大喜,马上展开测量,一面挖掘,虽然无法明确断代,但可以看出是佛教时期的遗迹,一面挖掘,一面又继续有新发现,附近连续发现好几座塔楼,他不能断定那就是佛塔还是烽火台。

可惜的是白天气温越来越高,已经足以融化冰块,融化的淡水会从羊皮囊里渗出,慢慢漏掉,无法长期贮存,为今之计已经没有时间在雅丹中久留,必须尽快赶往喀喇库顺。辞别阿卜杜兄弟,并安排两匹骆驼,驮了新发现的木雕,由一名队员带领,和阿卜杜兄弟原路退出沙漠,先行返回大本营。其余四人:赫定、奥尔得克、两名哥萨克和四匹骆驼、一匹马、两条狗继续拔营向前。

大约走了二十公里,一片洼地上长了几棵活的红柳,赫定下令就地扎营,掘井取水。这时,他探险生涯中最大的一次巧遇来了。待到掘井时,发现铲子不见了,那是全队唯一一把铲子,奥尔得克说:早晨从废墟撤离时,铲子忘记在那里了。并自告奋勇赶回去把铲子找回来。虽然铲子对探险队至关重要,但他独自一人折回去非常冒险,因为这片雅丹地貌中风暴非常频繁,一旦风暴来袭,吞噬了足迹,在雅丹迷宫中绝大多数人会迷路,遭遇风暴的话几乎等于已经断送掉了他大半条性命。

但奥尔得克年轻气盛,他还不到二十岁,初生牛犊一股子干劲。于是赫定叮嘱他,一旦丢失了队伍的足迹,就一直向南方或者西南方走,这样迟早都能到达喀喇库顺湖(就是那个被普尔热瓦尔斯基误认为是罗布泊,塔里木河当时的终端湖)。

奥尔得克休息了几个钟头,午夜时分出发,赫定把自己的马给他骑,临行人马都饱饮。他走后两个多钟头,风暴果然从东边袭来,大家都期盼着他能迅速放弃找铲子,当即折回营地,但直到天亮仍未见其踪影。

于是队伍只好拔营,向西南方行进,以期能与遇上迷路奥尔得克,当晚扎下营后,果不其然,奥尔得克出现了。他果真在风暴中迷了路,误打误撞发现了座烽火台,附近有好几间房子。精美的雕绘木板半埋在沙堆里。奥尔得克想起昨天“图拉”发现木雕时的兴奋表情,眼前的这些木雕,比昨天发现那些要精美很多倍,奥尔得克大喜,扛了两块木板,捡了些钱币,然后动身去找铲子。他果然找到上次的营地和铲子,把木雕板放在那里,因为太沉马不肯驮,自己则辨认着方向追赶队伍。

赫定闻言,涌起一阵冲动,看来这一带的废墟比想象中的要多得多!他命奥尔得克带牲口返回去取木雕来,为今之计只能按原计划离开沙漠,要想继续考察只有等待来年。待到奥尔得克取回木雕,他顿时惊呆,精湛的技艺令人炫目,穿过千百个年头,因沙漠而得不朽。这片沙漠里必然沉睡着一个璀璨的古文明,他心中涌起冲动,想要回去探个究竟,但羊皮囊内的冰块已全都化开,最多还够有两天的供水量,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在沙漠中徘徊不前,为队员的性命计,只能照原计划继续向喀喇库顺湖方向前进。

奥尔得克看到自己带来的木雕让“图拉”如此震动,他不顾来回奔波好几趟的辛劳,再次自告奋勇带领赫定前去查看自己发现的废墟。赫定随奥尔得克前往,那是个古城遗址,其璀璨程度独步中亚,欧洲学术界从来没有关于这个古国的任何蛛丝马迹的认识,这座古城的发现和湮没,都将重新定义中亚乃至整个亚洲的古代史。

这古国就是楼兰!

并没有发生什么了不起的意外,队伍来到了喀喇库顺湖边,奥尔得克把装冰块的羊皮囊吹鼓起来,绑在一道梯子上做了个羊皮筏,让赫定坐在上面,顺风漂流。这种奇怪的羊皮筏,乘客的两条腿需要浸在水中,还可以一边用脚在水里划着助力。真是神奇的水上交通工具,刚开始觉得还挺好玩,但风浪袭来时乘客避无可避,不一会就全身湿透,冻得面无人色。但是,如之奈何?傍晚时分筏子终于靠岸,乘员们几乎都半死过去,就这样,居然还完成了水上测量作业。

这里是奥尔得克的老窝,尽管给养已经耗尽,只见他钻进芦苇荡里,不一会便带来了几个罗布渔夫,背了粮食、鱼和野雁和蛋,前来“劳军”。队伍沿着喀喇库顺湖走了两天,重回阿布旦。昆齐康长老已经过世,为了纪念他,阿布旦改名“昆齐康”。伯克制已被废除,他的儿子没有继承伯克之位,长子托克塔阿洪成了当地的宗教领袖阿訇,罗布人当时并没有多么明确的宗教信仰,这位阿訇当得有名无实;另一个儿子继承了昆齐康的地位,虽然没有了封号,实为有实无名的伯克。托克塔阿洪对喀喇库顺的了解不亚于其父,他很快成了探险队的朋友,自从罗布泊和楼兰引发国际争论以来,很多探险队来过这里,纷纷请托克塔阿洪当向导,他从未迷过路。

要再次进入沙漠需要等待来年,剩下的日子怎生打发?总不至于招呼几个狐朋狗友天天打麻将吧?赞助人有大把大把的经费哦可供娱乐,发现了沙漠中的古城完全可以在赞助人面前昂首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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