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小戎在望 不知君子于役 7月8日

查理.义律,人类历史上最邪恶的力量——帝国主义——的在华代表,除了侵略中国的阴谋算计之外,他脑子再也没有其它东西。就象戏台上最蹩脚的剧本,林则徐的脸谱必须是赤红的,比包青天和关王爷还要纯洁无暇,胡须迎逢拂面,注目着辽阔的大海(虽然他从来没出过海,但好象比在大海上漂泊半生的义律更热爱那片海天),就连为奴的象征——辫子,也那么雄壮有力;和他唱对手戏的义律,脸上必然是一片奸诈的白色,也许在眼窝附近还有些黑影,配上鹰钩鼻和尖薄的嘴唇,象鬼一样披散着头发,发出阴森的怪叫。这台戏唱的是一位中国的赤诚英雄,大义凌然与外国恶鬼战斗,一方的依仗的是道义和人心,另一方凭藉悍力和阴谋。在争斗即将分出胜负最紧要的当口,可耻内奸出现了。他为了报私仇,将英雄与国家悉数出卖,昏庸的皇帝听信内奸的谗言将英雄发配充军,然后纵容这个内奸和外国恶鬼坐地分赃,遗祸千年。最后还有一个小小尾声:内奸和外国恶鬼,最终也被各自的君王拿办,下场比被他们残害的英雄还要可怜。

很象是岳武穆故事的翻版,但那个故事里,金兀术被描绘为一个忠义憨直的勇士,光彩完全不输给岳飞。宗弼与鹏举惺惺相惜,棋逢对手,各为其主舍命厮杀。然而可怜的义律完全没有得到编剧的眷顾,在林则徐的故事里他是个十足的恶棍和坏蛋。

这就是关于1839年至1942年中英战争的标准剧本,显然专为小孩和“村愚”们预定的,把观众预设为没有分辨能力的傻子。必须按着它来唱,潜台词是不允许观众拥有分辨能力,用现代词汇谓之“洗脑”。

中英之间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鸿沟,这鸿沟表现在具体事务中,是两种完全不可能对接待的体例之间冲突,和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眼界见识之间差异。背后是更加深刻的分野:两种完全不可能相融的文明秩序之间的冲突,一种是人民拥有神圣不侵代表权的国家秩序,凭藉代表权,个人与国家紧密地结成血脉共生关系;另一个是对人民实施奴化统治和教育,将人民当成肥料和头号敌人的专制国家秩序。它固然也忌惮将人民币上绝路,想努力加以避免,但它本身就是一次次将人民逼上绝路的元凶。

英国人始终认为,打开中央帝国的国门,对两国人民而言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正义事业。他们曾多次努力,试图用对话和协商的方式促成这一目的。而中央帝国却从来没有去试探、接触和了解过对方,哪怕是被动地。当英国人意识到选择协商只会遭到无休止地推诿和愚弄,不仅徒劳亦是对英国利益的背叛时,战争已经箭在弦上。林则徐在禁烟过程中的鲁莽举动,象是催促开战的吆喝。英国国内早有开战的呼声,用一场短平快的战争打击专制政府,让它治下的人民享受到自由贸易之利,英国人从不怀疑其正当性。战前英国国内之所以有反战的声音,反对的是开战的时机和理由,而非战争的目的和意义。

“鸦片战争”这一词掩盖了战争所包含的其它意义:文明秩序、自由贸易诉求、经济利益、中央帝国的邪恶面目……任意抽出一条,都要比鸦片重要许多倍。

(义律勋爵)

1834年,33岁的上校查理.义律,作为商务监督律劳卑的秘书来到中国,两年后就任商务监督一职。他曾追随律劳卑勋爵在西印度群岛从事废奴活动,他潜入种植园调查奴隶状况;率领皇家海军与奴隶走私船作战;在圭亚那安置那些被解救奴隶们就业,并保护他们免于二次伤害。义律上校曾在另一个半球,以英勇卓绝的表现为自己赢得受人尊敬的名声。亲眼目睹了律劳卑勋爵屈辱地客死异乡的全程,他知道在中国行事必须谨慎,他面对的是一个毫无底线的政权,它比奴隶贩子们还要邪恶。

和宣传中的形象完全不同,义律上校才是一位真正反对鸦片贸易的人,而林钦差仅是把禁烟当成升迁的跳板,况且他禁烟旨在银子,而不在烟毒。但义律上校的观念过于超前了,他属于极少数目睹中国人用烟枪吸食鸦片成瘾的西方人。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内,他用尽手段和心力来阻止渣颠、马地臣等人的鸦片走私交易,并成功地把英国商人持有的鸦片降到了相当低的程度。但他的职权使他无力阻止印度商人持有鸦片(当时印度的大部分地区仍在英国控制之外,那些印度商人不是英国公民),义律遏制英国鸦片商人,势必为其他国家的鸦片贩子提供空间,印度的鸦片商持有对华鸦片输入量的80%以上。他一直在思考遏制鸦片走私的问题,在全世界鸦片贸易都是合法的,这是个巨大的难题。在1836年接任商务监督时,他对英国的在华贸易评论道:“一项大宗交易要依赖于一项稳定持续的走私、来买卖一种价格昂贵、又经常性大起大落的邪恶奢侈品,是不可能有好结果的。”

在义律的计划中,首先中国政府应该将鸦片交易合法化,随后中国政府才能顺利切入鸦片的国际贸易和国内消费市场,将医用、正常服用和恶性吸食区分开。他空有一套规划,没有一个中国官员会理睬他。当他听说邓廷桢准备奉皇命禁烟时,曾试图与邓廷桢取得通信联系,但毫无结果。中英之间要建立起限制鸦片贸易的谈判渠道和解决方式,首先要建立正式外交关系,缔结条约……

义律和那个时代指责鸦片贸易的人们相信,在天朝体例下鸦片贸易不会有解决的可能性,沿海的各省地方财政和军饷全部来自鸦片走私的贿赂,天朝政府是世界上最大的鸦片走私贩,他们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干,就从鸦片走私贸易中捞取滚滚银洋,除非一场战争扭转这种局面。

作为商务监督,鸦片并不是义律唯一需要关心的问题,中国政府动辄关闭贸易、限制外商人身自由、中国的行商垄断机制、海盗……他痛恨鸦片走私贸易,在他那个时代他太过孤独,听说林钦差是位真正为禁烟而来的中国官员,他曾浮起一丝希望。但眼下头等要事是保护被监禁英国人的人身安全,尽管他痛恨鸦片走私,但以英国法律,他们是合法的商人,并且里头大多数并不是鸦片贩子,这是作为商务总监的首要职责所在。

当义律赶到广州十三行,中国兵勇已经将封锁十三行好几天,所有的中国仆役都被驱逐了(那些仆役们大多是想借机学习洋浜泾英语,日后在洋行谋个差事的年轻人),林则徐禁止任何人给外国人送食物,中国行商们被一同监禁于此,如果期限内无法说服外国人交出全部鸦片,就先砍他们的头。

义律的第一反应仍然是那个时代的荣誉感,当他身着全套海军军装,踏入被重重围困的十三行,立刻升起英国国旗。他的举动赢得了一片欢呼,在踏入十三行门槛的那一刻他已经无路可走:要么把鸦片贩子们交给林则徐去杀头,要么把他们作为英国同胞保护起来。商人们认为交出鸦片,就等于“自证有罪”,接下来会被林钦差当作罪犯捉拿去杀头。以前曾经有过英国商人被中国官府“召去传话”,就此死在狱中,因此鸦片贩子们拒绝交出任何一点鸦片。义律的选择实际上只可能有一个:他必须象保护所有受人尊敬的商人一样,保护自己所痛恨的鸦片贩子们(那些人同样痛恨他)。他写信给林钦差,询问这样举动是否已经意味着战争?这并不是一个非常强硬的外交措辞,给林钦差留有余地。但林则徐通过行商送来的命令,解释自己的行为:他举了两个自杀的英国人为例,说鸦片贩子要遭天谴,自己不过是在替天行道。

林大人嗅到了义律“禀帖”中火气,他在训令中警告义律不要轻举妄动,在他的“遭天谴”名单中,赫然列举了“律劳卑闯虎门”的典故。

律劳卑是义律多年的上司和朋友,是义律走上废奴主义者道路的导师。律劳卑被卢坤用中国老百姓当人质盾牌活活逼死的一幕他全程在侧。5年后,如今义律上校面临着比当年律劳卑更严重的困境,义律和律劳卑信奉同样的信念,但气质上二者大相径庭,面对困境,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把军舰开来,而是先把被困的商人们撤退到安全的地方去。

(十三行上的英国国旗)

于是义律决定先向林则徐交出鸦片,让林则徐撤兵,他说服鸦片商人把鸦片交给自己,由自己作为英国政府的全权代表,向林钦差移交鸦片。他许诺英国政府会赔偿他们的损失。3月28日,他答应向林则徐交出所有20283箱鸦片。

林则徐大喜过望,他虽然不认为义律有发动战争的能力,但也未想到过义律竟然如此爽快。在写给皇帝的奏折中,他称自己“叠加示谕,劝诫兼施”,于是“该夷等疑虑惊惶,自言悔愧。”“情愿呈缴鸦片。”

接下来,林则徐撤出了兵丁,放还了仆役和买办,并“赐给”二百多牲口活禽,他认为距离大功告成仅一步之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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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欧阳小戎:炮舰叩关——义律勋爵,真正想要禁烟的人” 有 1 条评论
  1. 照你这个逻辑,英国殖民印度是为了让印度人进入现代文明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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