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令所有诱惑让路,敖德萨,我来了!

匆匆结束了人文大学的讲学,我只想去看敖德萨,我想亲吻南俄滨海之都的海风,我想听它亲口给我讲述强盗本尼亚。克里克的故事!

刘丝卡决定陪我去。于是,我们天不亮就起身出发直奔长途汽车,满地的黄叶嚓嚓地在我们脚下碎裂,曦光里,我依稀看见,我们竟在不知不觉中为自己选了相同的装束——黑色的毛衣,黑色的皮上衣,深蓝色的牛仔裤。

尼古拉耶夫市距离敖德萨将近一百公里,小公共很舒适,是德国产的“奔驰”,每人的票价是三十五格列夫尼,折合约五十元人民币。我们落座不久就起程了,我观察了一下乘客,纯粹的游客很少,几乎都是跑单帮的商人和走亲访友的乘客。跟刘丝卡说了我的观察,她四下看了看,笑着用小胳膊肘捣我一下说,很准确,你特务啊。

我当时心情很兴奋,这条路巴别尔当年不知道走过过少次,那年那月,他用的是什么交通工具呢?这个我没有考证过,应该是火车吧,据我所知,当年两地之间似乎还有铁路相接。不过,乘马车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假如是马车的话,两地间便有一定有驿站,也一定会有《驿站长》那样动人心魄的故事发生!敖德萨是普希金居住过的城市,俄罗斯诗歌的太阳曾经在这儿上空照耀,而诗歌的光芒是爱情的光芒,照到哪里哪里亮啊!

通往敖德萨的道路很好,虽然不宽阔,可是很平坦,车开出城市,路两边浅蓝的两层带篱笆墙的农家小屋,开始不断掠过我们的车窗,成片的果树,叶子尚在黄绿之间渐变,而南布克河沿岸边的草地和小麦田依旧是绿色,它们既像唐诗宋词里的描写淡雾飘来悠悠之态,又像巴别尔的感叹——如滚滚氯气随风消散在遥远天际。

路边依旧行人稀少,林间依旧有马的身影。

刘丝卡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果树一样碧绿的眼睛看着窗外,金发是悄然升起在我黑皮衣拂晓的早霞,她说:“昨天读了《尼古拉耶夫晚报》对你的采访,才知道你翻译过巴别尔。”

“你读过巴别尔吗?”

“没读完,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他的作品太难理解了。”

“对谁容易呢?”

“对谁都难,连我们学校很多教授也看不懂。我简直不理解中国人怎么可以看懂,我的上帝,你居然还能翻译。”

“中国人不仅看懂了,翻译了,还爱上了他。”

“真是太神奇了。我以后也想好好读读巴别尔,真的。”她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我说。

是啊,刘丝卡,你说得对,巴别尔对谁都不容易啊!

我在尼古拉耶夫人文大学讲课的时候,曾经给学生们出过一道题,问:巴别尔纪念馆和雕像在哪座城市?结果答案五花八门,无奇不有。更多的学生告诉我,他们完全不知道巴别尔,更甭《骑兵军》和《敖德萨故事》了。

我告诉学生们,虽然我是头一次访问巴别尔故乡,不过根据我对作家以及其故乡有限的考证,无论在敖德萨还是在尼古拉耶夫,从来没有修建过巴别尔纪念馆和雕像,这当然不包括在当地文学博物馆里偶尔涉及到作家的时候,有人会轻描淡写地为他写上几句,甚至配几幅图片。

来敖德萨之前,我和米沙在尼古拉耶夫与当地作家见面,他们告诉我,直到今年七月,在巴别尔被杀害六十八年之后,敖德萨市政府才在市常务委员会上做出决议,在当地修建作家巴别尔纪念广场,其中包括建造他的纪念馆和雕像,它的准确地址是:敖德萨市,朱可夫大街十八号,敖德萨一百一十七中学正前方。目前正在乌克兰和俄罗斯两地做巴别尔雕像设计竟标。

这个消息,尼古拉耶夫人文大学的学生们竟然听得目瞪口呆,因为他们根本没有留意过这条新闻!

我还简要地阐述了我对作家故乡迟迟未建巴别尔纪念馆和雕像的推测,我说,他的作品《骑兵军》引发了苏联当局和文坛的强烈争论,后来他又死于斯大林的对知识分子的整肃,这些都使后人对他望而却步,苏联长时间封杀巴别尔作品,更甭说纪念馆和雕像了。但,这里还有一个很微妙而重要的因素,一直不为人提及,那就是,巴别尔是犹太人,由于苏联和俄罗斯反犹之风明里暗里猖獗,后人怎可能不对纪念被帖上了苏联犹太作家标签的巴别尔审慎而低调呢?

一九零五年前后,敖德萨社会混乱,从俄罗斯帝国中央腹地撤退而来的犹太人,在此遭遇大屠杀的厄运,一个富有慈善心肠的东正教之家,将年幼的巴别尔藏匿于自家小屋,他才得以幸存,而他的爷爷绍依尔则惨死于敖德萨反犹暴乱的刀下。

我在结束讲课的时候,对同学们说,很多优秀的中国作家也像巴别尔一样,至今没有纪念馆和纪念碑,但是你们是否想过,就在你们所生所长的南俄,曾几何时涌现过“苏联南部优秀作家群”,他们如星斗,都是读着巴别尔走向文坛,又升起在群星璀璨的俄罗斯文学夜空的,难道他们不都是活的巴别尔博物馆和纪念碑吗?让我们记住他们的名字,并且在南俄秋风劲吹的日子里,再次重温他们不朽的作品吧——依里弗、彼得洛夫、阿廖沙、卡达耶夫、巴乌斯托夫斯基、斯维特洛夫和巴格里茨基。

再说我和刘丝卡在敖德萨一落地就迷了路。原因之一,是米沙此前给我们留下的前往市中心路线图有误;其二,刘丝卡仅随旅游团来过此城一次,而且走马观花,完全不辨南北。我们要找的市中心——普希金大街到底在哪里?幸有一位包着头巾的大妈见我们在大街上徘徊,便上前询问,听罢二话不说就带着我们登上有轨电车,又换公共汽车,一直送了很远,直到我们下车走过罗日杰斯特文斯基大街和犹太大街的拐角,还看见她在远远地冲我们挥手。

敖德萨的温情啊,在晚秋的城市酿成浓烈的酒,我和刘丝卡都醉醺醺的。

我们沿街而行,就像放学之后不愿回家的巴别尔,流连于街头犹太商店的橱窗和牌匾,走过剧院、博物馆、巨花坛,大喷泉、寂寞的犹太人的街巷(如今不见黑袍加身的拉比,只见当年低矮的犹太小教堂和街心古老的石椅),苍松,翠柏和龙爪槐,人声鼎沸的商业中心和宁静安详的普希金巨型雕像,这个面积达一百六十平方公里的敖德萨州的州府,这个黑海之滨敖德萨海湾的南方大港口,这个拥有一百多万人口的大都市,在当今的乌克兰,除了基辅和哈里科夫之外,它排名第三,也是黑海之滨的工业、文化、运输和科技中心,苏联时代它与莫斯科、列宁格勒齐名,被称作苏联南方首都。

在普希金大街入口处的街心花园处,我们看到了六年前才塑成的俄罗斯著名戏剧家、音乐家列昂尼德,乌久索夫的铜像,刘丝卡一下就讲出了他的简历。我读过他回忆巴别尔的文章,记得他着重描绘过巴别尔的笑脸和笑声,他是一位很有洞察力的艺术家。不知他今天坐在二十一世纪的敖德萨街头,坐在一个没有朋友巴别尔雕像和博物馆的老家的热土上,心中有何感受?

乌克兰的作家朋友告诉我,敖德萨有一个传统,那就是雕塑家有义务为这座城市公认的优秀市民做雕塑。上述所说的普希金塑像屹立在城市的中心——滨海公园。普希金伫立着,不仅仅因为他是俄罗斯文学的骄傲,更因为他是敖德萨杰出市民。所幸的是,这次人们准备为巴别尔塑像,也将他名正言顺地列为杰出市民,他和普希金一样,为大家所怀念,只因为他们都爱敖德萨。

秋后的大海和长天依旧一色,不是蔚蓝而是灰蓝,黑海的风带来阵阵腥味,海鸟飞得很低,闪电一样地掠过滨海守望者般的、红色穹顶金色十字架的教堂。港湾的所有船只——巨大的写字楼一样的游船、双桅船和汽艇都凝固了,躺在港里一动不动随着微波起伏,像在呼吸。刘丝卡说,真希望我们夏天再来敖德萨,这个时候我们不能出海,不能看得更远。我说,是啊,幸亏不是出海的季节,要不我立刻买两张船票把你带到天津去,急死你姐夫!

刘丝卡的笑声是一群扑拉拉被惊起的海鸥,它们振翅飞向这个巨大而空旷的港口上空,一瞬间,把诗人阿赫马托娃笔下的敖德萨变成了一个童话。

敖德萨街头随处可见的雕塑

敖德萨街头随处可见的雕塑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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