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丁论共产主义运动(五)

五、一方面,这种既乐观而又虚幻的看法成了共产国际战略的基础;另一方面,在对待苏联与资本主义世界之间的关系问题上,一种不同的、同时也非常现实的看法,不知不觉地产生了。

在这一方面,我们已经指出过,一国建设社会主义的理论,引起了看法的根本改变。这个理论使得苏联同资本主义国家的关系中双方不能共存的因素,有可能消除,因为它断言先进资本主义国家的革命不再是苏联建设社会主义的必要条件了。……

国际资产阶级根据苏维埃国家及其政策的演变来改变它对苏联的态度。苏联的工业化不仅不损害资产阶级的根本的经济利益,甚至还可以为它开辟财源。此外,破坏苏维埃民主与限制工人的政治与工会权利,给资产阶级与社会民主党的宣传提供了很好的论据,它们可以用来使苏维埃政权和革命的马克思主义乃至革命和社会主义的思想本身,在大多数工人的心目中威信扫地。随着这个演变过程确立下来,随着苏联对西方大部分工人运动越来越不成其为鼓舞人心的榜样,资产阶级政客和理论家们就集中全力去促使苏联领导人放弃其在国外鼓动革命的权利。……

1934年是历史性的转变关头。在苏联,这是大恐怖的年代,它巩固了斯大林的独裁政权,新的统治阶级也就随之而形成了。在国外,结盟的对象变换了。面临希特勒的威胁,美国和欧洲资本主义国家成了苏联潜在的盟友。1935年签订了法苏条约,这是苏维埃国家与一个资本主义国家签订的第一个军事条约。缔结新的联盟需要作出让步,而按斯大林以后所采取的政策来看,他不仅仅限于作出策略上的让步。他越走越远,不惜损害世界革命运动的利益,把需要作出的牺牲一一以及不需要作出的牺牲一一全部奉献在已经同新的特权阶级的利益合为一体的“苏联利益”的祭坛之上。第一步,是把世界革命的理论搁置起来。(共产国际)第六次代表大会庄严宣布过的纲领,为一个反法西斯、和平、民主的一般纲领所代替。(不再指明是哪一种类型的民主了。)“苏联的社会主义建设”不再说成是世界革命的动力了,而是成了世界民主的动力与和平的最后保障。“民主”欧洲成了苏联潜在的盟友,再也没有比这时候在欧洲出现无产阶级革命更不合时宜的了。

(克劳丁在上述论述里揭示了苏共及其共产国际在30年代中期从左到右转变的过程。这个转变的缘由是苏联面临德意日三国法西斯的威胁而采取的自保行为。这种转变的标志性事件便是1935年召开的共产国际第七次代表大会。克劳丁在本书第四章第二节中写道:)

研究过共产国际第七次代表大会的人,一般都认为,它的基本目的是制订反法西斯和反资本主义的斗争策略。的确,大会对这个主题曾给予最大的注意,由季米特洛夫(共产国际执委会主席,保加利亚人)所作的主要报告谈的也是这个主题。但是,要掌握大会所采取的路线的深刻含义,理解怎样执行这条路线的方法,那就得从大会规定“为保卫和平和保卫苏联而斗争”为各国共产党中心口号这一事实出发。这就是说,各国共产党都必须根据这个最高目标,来考虑和决定它们的全部活动,它们的政策和任务。大会的策略及以后实施这一策略所表现出来的矛盾根子,就在这条总路线上。大会的下列指示把这条总路线具体化了:“争取和平的斗争为各国共产党提供了建立最广泛的统一战线的最大机会。所有关心保卫和平的人们都应该吸引到这个统一战线中来。……各国共产党最重要的策略任务,是在某一特定时刻集中力量反对战争的主要挑衅者(在目前,就是反对法西斯德国,反对同它结盟的波兰和日本)”。

……大会通过的决议指出:“苏联和资本主义国家之间的相互关系已经进入一个新阶段……苏联的和平政策不仅打乱了帝国主义妄图孤立苏联的计划,而且还为它在保卫和平事业中同独立的特别受到战争威胁的小国,以及同在当前关心保卫和平的国家进行合作打下了基础”。季米特洛夫明确指出,在决议里含混地暗示的后一类国家是哪些国家:“甚至一些担心在世界的重新瓜分中会有所失的资本主义大国,在现阶段也关心避免战争”。一句话,就是欧洲的殖民大国和美国,它们害怕同德日交战会丧失对世界进行剥削的垄断。季米特洛夫接着说:“因此,这就更有可能建立包括工人阶级、全体劳动人民和全民族的反对帝国主义战争威胁的非常广泛的统一战线”。……

……季米特洛夫在结束他的报告时说:“我们之所以提出这些要求,因为只有这样,站在一切劳动人民前列的,汇合成亿万之众的革命大军,受共产国际的领导,又有像我们领袖斯大林同志那样伟大英明的舵手的工人阶级,才一定能够完成其历史使命一一把法西斯主义连同资本主义从地面上扫除干净。”

共产国际所作的策略转变,一点也没有改变革命只有在共产国际及其支部的领导下才能取得胜利这样一种假设。工人统一战线的主要目的,是要把各国工人阶级团结在各个该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在过渡阶段,可能同社会党达成协议,这种协议可能包括成立反法西斯统一战线政府的条款,但是当争取无产阶级专政(无产阶级专政的形式只能是苏维埃,这是第七次代表大会未作改变的另一主张)的直接斗争条件成熟的时候,只有共产党才能领导运动。共产党一取得政权,就要单独执政。的确,大会上提出了把共产党与社会党统一成为一个革命党的问题。但是,统一的条件就等于把斯大林式的党连同它的理论教条、策略模式、官僚集中制、承认苏联的领导等等完整地保留下来。正如当年一位西班牙作家说的,这不是统一,而是苏联化。

总之,共产国际认为,不可抗拒的历史辩证法既然把资本主义推到了坟墓边缘,它就会迫使社会党人同共产党人一起前进,从而有助于创造建立苏维埃政权的条件,而苏维埃政权一建立,就会把社会党人赶出政治舞台。至于说到中间阶层的党派,那它们也会走同样的道路,也会扮演“戴上绿帽子还挨打的”角色。最后,占有殖民地的资本主义大国为了要打败敌手,被迫同苏联合作,而这就会打垮唯一能够使资本主义延长寿命的法西斯主义。换句话说,这些国家实际上会加速世界革命的到来。

(共产国际作为苏共的一个工具,当然要根据苏联的国家利益来行事。当苏联社会主义建设面临世界法西斯主义崛起扩张的现实威胁时,不得不与过去的敌手伸出橄榄枝。在新的世界形势下,共产国际的战略显然必须围绕着“争取和平和保卫苏联”(一件事情的两种说法)这一“中心口号”,来组织和利用所有能够遏制德日扩张的势力、因素和矛盾。于是,组建世界反法西斯统一战线便成了共产国际的当务之急。当苏联在统一战线之路大步疾进,遇到路障时,共产国际这个工具便成了被抛弃的废物。

克劳丁对此论述如下:)

……共产国际之所以被解散,并不像人们所设想的那样,是由于它已经不适于组织和领导国际革命斗争了,尽管实际上它是这样。这是1943年决议所提出的理由,而真正的原因是对革命已经是没有兴趣了。共产国际之所以被解散,并不是由于这是打败德国的必要条件,而是由于这是斯大林的国家及其资本主义盟国瓜分世界的必要条件。解散它,不是为了使各国共产党便于在自己的国家里进行革命活动,而是为了使它们便于在资产阶级民主的范围内进行改良主义的活动。解散它,并不是因为它已经处在危机之中,而是因为它尽管出现了危机,但还是无产阶级革命的象征。

根据一些其权威性无可怀疑的文件证明,从斯大林同其它两个大国(英美)开始谈判时起,除开几个当时已经开始反对莫斯科的领导的党之外,各国共产党的全部政策,就是由斯大林抱定的把欧洲和世界划分为“势力范围”的宗旨决定的。各国共产党必须预先就放弃把反法西斯战争转变为社会主义革命的任何尝试,而这种做法本身就决定了各国党的政策不是鼓励而是阻挠这种可能性的出现。……

但是,尽管如此,尽管斯大林一再妥协并且把他的总路线强加于共产主义运动,革命在南斯拉夫与希腊毕竟已成事实,而且在法国与意大利也有可能发生。到了希特勒的军队无可挽回地崩溃的最后阶段,欧洲的军事优势明确地转到了苏军方面。抵抗运动的左翼的影响达到了最高峰,吸引了绝大部分无产阶级和很大一部分小资产阶级。苏军在欧洲居于优势与抵抗运动的左翼占据统治地位,这两个因素的结合,造成了至少有可能在工人阶级与左翼小资产阶级势力领导下建立先进的反法西斯基地的条件。

当这种机会真正到来时一一这可能是遍及欧洲的革命发展的最初阶段一一,从莫斯科发出并且几乎得到所有国家的共产党领导支持的指示,是要完全放弃这种机会,遏制运动的发展,并以最不切实际的幻想来期待“三巨头”可能作出的决议;这些指示巩固了英美在西南欧的权力,承认了戴高乐派在法国与天主教民主党人在意大利的权力。而在希腊,当革命的发展超出可能性的范围而成为现实时,斯大林就毫不犹豫地听任英国去进行武装干涉来打垮起义者。(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斯大林不仅对丘吉尔作出了人所共知的妥协,而且还压希腊共产党领导投降。)

结果,在欧洲,变反法西斯战争为革命,只有在南斯拉夫得到了实现。南共领导从一开始就将此作为自己的目的,而且一直顶住莫斯科的压力按照这个政策行事。这种转变也在苏军占领的国家发生了,因为在这些国家废除旧制度,是建立苏联国防屏障的必要条件。但是,这类革命却使民族独立得而复失,而且政权并没有交给人民,甚至也没有交给共产党一一它们在这些国家里大都居于极少数的地位一一,而是交给了顺从莫斯科的一小撮人。

苏联成了一个世界大国,一个超级大国,把它的战略边界推进到了欧洲的心脏地带,而且资本主义国家也承认这是不可改变的现状而加以尊重。苏联在这个基础上巩固了这种新的现状,寻找同另一个超级大国作出全球性安排的途径,就成了它的国际政策的主要目标。“冷战”只不过是寻求过程中由于美国妄图掌握世界领导权而造成的一个危险阶段而已。它并不表明斯大林的态度发生了反帝和革命的转变。成立共产党情报局也是如此,其真正目的是为了便于控制卫星国,便于动员共产主义运动作为对白宫施加压力的工具,使它接受克里姆林宫所寻求的妥协。

(克劳丁对共产国际的历史作了比较详尽的剖析,在本书的开篇第一章《解散》就首先论述了共产国际的解散原因。他写道:)

……1943年春季,共产国际奉斯大林之命十分突然地解散,为的是要便于他同罗斯福和丘吉尔谈判,而谈判的目的不只是为了要取得对德战争的胜利,还要保证由“三强”来瓜分世界。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主席团的决议,以大量篇幅论述这次解散是符合国际无产阶级的根本利益的,是受到马克思作出了的范例的启示而采取的,等等,它向共产党人掩盖了事情的真相。决议宣称共产国际完成了它的历史任务,给共产主义运动开了一张健康证书。……

实际上,斯大林之所以能够这么干脆地解散共产国际,是因为它早已病入膏肓。它在世界历史的发展处于十字路口时不光彩地寿终正寝,结束了长期危机的最后一幕。这个危机的条件,列宁在世时就已经造成,因为资本主义世界的实际发展过程,同共产国际在理论上、政治上和组织上的某些设想相矛盾。共产国际的历史,就是它无力通过自我改造来克服这一矛盾的历史。因此,它也就不能正确解释现实并根据现实采取有力的行动,来对自己进行革命的改造。

但是,共产国际的解散之所以值得注意,不只是在于它集中地表现了共产国际的危机的最后阶段。这个事件包含着世界共产主义运动未来危机的条件,因为共产国际的死亡证明书,同时也就是未来运动的诞生证明书。共产国际的解散,实际上并没有消除决定它产生危机的因素,而只是以其它形式或者甚至原封不动把这些因素转移到共产主义运动的新阶段去罢了。……

1919年共产国际的建立,“是为了把抱有下列目标的各国无产阶级组织起来共同行动:推翻资本主义,建立无产阶级专政和国际苏维埃共和国”。1943年它决定自行解散,是为了便于第一个苏维埃共和国同想把它扼杀在摇篮里而组织过武装干涉的资本主义国家采取“共同行动”。共产国际诞生时,提出了一个号召在短期内取得世界革命成功的纲领,可是25年之后在它死亡时,却又宣扬苏联与资本主义国家之间可以进行兄弟般的合作了。这真是对历史的讽刺。

(中国有句俗语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指的就是这种反复无常。1924年1月底,斯大林在列宁遗体前宣誓:“列宁同志和我们永别时嘱咐我们要忠实于共产国际的原则。列宁同志,我们谨向你宣誓:我们一定奋不顾身地来巩固并扩大全世界劳动者的联盟一一共产国际!”

1943年5月28日,斯大林在回答路透通讯社驻莫斯科首席记者提问时说:“共产国际的解散是恰当而适合时宜的,因为它便于组织一切爱好自由的国家对共同敌人一一希特勒主义的联合进攻。……”

能化敌为友当然是很合时宜之举,但是能长久持续下去吗?两年后世界大战战火熄灭了,冷战又爆发了。而局部战争的枪炮声则一天也没有停止,世界和平的奢望至今也没有完全实现。)

(未完待续)

一一苏联政治笑话(42)

有两位苏联高尔基大学地理系的学生一本正经地讨论着一个问题:

甲:“有人怀疑我们国家的领土面积不是那么大,是真的吗?”

乙:“也可以这么说,你难道没看见我们的坦克一开动就出了国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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