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自http://futurefire.net/2005.03/review/sm-leguin.html
Reviewed by Simon Mahony
题目为译者所加
在原文基础上有一定删改

作为《沙丘》之后又一部雨果奖与星云奖的双料得主,厄休拉·勒古恩所著的《黑暗的左手》实至名归。这部杰出的作品所描述的故事发生于并不宜居的“冬星”上,人们在南北极冰带之间狭窄的区域里顽强生存。那里生活严酷,任何错误都可能导致死亡。金利·艾是第一个与格森星(即“冬星”)上的居民直接展开沟通的来自“爱库曼联盟”的使者,所谓“联盟”并非一个国家,而是由83个星球上3000多个国家组成的联合体,旨在使成员间的贸易交流变得更容易,并且促进各国和睦相处(至少他们自己是这么说的)。

故事由两位主人公分别用第一人称叙述,另一位主人公伊斯特拉凡在被自己的国家流放前曾是该国首相。他的故国卡亥德也是金利·艾在格森星上访问的首个国家。两人的形象在言行的描述与互相交流中逐步丰满起来。书中还穿插有不少卡亥德神话故事,使读者对卡亥德文化有进一步了解。

除过格森星的冷酷环境,金利面对的另一大障碍是格森星人的生理条件:他们都是双性人。雌性与雄性的特征在他们身上共存,大多数时候他们没有性别特征,在每月短暂的发情期(“克慕”)里才体现出性征。

全书运用大量篇幅描述格森星人的性征。作者勒古恩始终用男性的“他”来指代格森星人,这强化了读者心中格森星人的男子气概。金利作为一个外星人对这种特点感到困惑,一次与伊斯特拉凡的谈话时,他指出在其他种族中“影响一个人生活最重要的因素,就是一个人的性别。在大多数社会中,这决定了社会对这个人的期望,他/她的行为,长相,道德标准与礼貌——几乎一切。”在他们处于无性别状态时金利将他们视作男性,但是难免对他们身上展现出的女性气质感到奇怪带有偏颇的厌恶。在他看来女性特征是阴性的,比如在他早先与卡亥德疯癫的国王会面时,他觉得国王的笑声“尖锐得如同一个愤怒的女人”,当他愠怒时“像被困笼中的年迈母水獭”。

一个性别不分的社会是如何正常运转的呢?一方面来讲,这样的社会没有战争——然而战争正是伊斯特拉凡的继任者、国王的弟弟泰博所追求的。他为了自身利益与邻国欧格瑞恩在边界地区发生冲突。谋杀,劫掠,他使用了很多恶毒的方式,但是没有战争。他们的语言中甚至没有准确的词句来描述战争,正如他们也无法描述男性与女性之别。

(写到这场战争时,作者借伊斯特拉凡之口表达了自己的爱国观。“怎样才算恨一个国家、爱一个国家呢?我熟知那些人,那些城镇、农场、山丘、河流和岩石,可是为什么要把这些划入某一片疆域,给这片疆域起一个名字,当这片疆域不再属于这个名字时就停止对它的热爱,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对祖国的爱到底是什么?就是对非祖国的恨吗?那么说的话,这种爱并不见得有多好。”在冷战背景下,卡亥德与欧格瑞恩的交战可以看做美苏对峙的隐喻,可见作者对冷战的态度。——译注)

爱库曼认为所有人类都是相关的,很久以前都起源于地球。格森星人的生理特征可能是某种类型的基因实验的结果。令人惊讶的是,作者没有提出一种额外的猜测,即这可能是地球人到达格森星后要适应冬季恶劣气候的结果。人类付出了这么多努力旨在追求性征服(据弗洛伊德),若是对这种生活方式不做出重大改变,他们肯定不会在这个无情的环境中生存下来。如果人类无需在性方面付出努力,他们会有什么样的成就?这是我读到这个故事后一个自然而然的想法(对我来说第一次读到这本书就是这样——现在这个疑问依然存在),但作者并没有探讨这个问题。

这是一个关于忠诚和背叛的故事,以及同一枚硬币的这两个方面如何被人误解。伊斯特拉凡从欧格瑞恩的农场救出金利后,两个主人公必须一起在冰川上经过漫长而危险的跋涉回到卡亥德(以获取相对的安全;尽管对于伊斯特拉凡并不是这样)。在这段旅程中,他们完全孤独,分享着帐篷的密闭空间,共同完成将载着帐篷的雪橇拉下雪、冰和冰川的工作。这种亲密的接触第一次引发了亲密的讨论,因为他们放弃了永远存在的“希弗格雷瑟”——这类似于自尊心,指导格森星人如何与他人相处。

书中字里行间弥漫着成书时代的紧张气息。这些是作者的意图、读者的期望还是我们对文本的互动反应?要知道,那是美国妇女解放运动长期停滞之后重新觉醒的时代,是冷战的高峰。

我们可以对比卡亥德,一个无政府、分散和灵活的国家——尽管被疯子统治(这也是一种隐喻吗?)——与集权、僵化和线性的欧格瑞恩——一个分散为“给所有单位提供工作”的众多共生区的国家。卡亥德充斥着派系主义和政治阴谋,相比之下,欧格瑞恩似乎非常吸引金利——至少直到政府隐瞒在农场中对他进行监禁和虐待,并声称他已死亡以掩盖他的行踪之前是这样。

自从《奥德赛》和《埃涅伊德》(维吉尔(Virgil)所著的12卷拉丁文史诗,译注)(以及许多早期的创世神话)以来,英雄之旅就是一个熟悉的话题,在科幻文学中通常表现为从地球到其他星球的旅程。这里也是这样,然而本书在“大旅行”中还包含着一场“小旅行”:金利最重要的旅程不是从地球到冬星,而是他与本地人伊斯特拉凡一起穿越冰雪的艰难险阻的旅程。这次穿越冰面的旅程甚至还包含另一趟旅程:金利踏入自己灵魂的旅行,以及他对自己和伊斯特拉凡之间关系的认识之旅。在这段旅程中,两人变得亲密,这是一种伊斯特拉凡与自己“哥哥”之间永远不会产生的感情(见书中章节“叛徒伊斯特拉凡”)。

正如《奥德赛》中的旅行者,金利和伊斯特拉凡也可以根据需要,向陌生人索取庇护和食物; 这是必要的,以最大限度地提高在这个严酷无情之地生存的机会,特别是对于那些“住在边境之边缘”的人们,要是缺少食物与庇护,没有任何理智清醒的人会冒险走上冰雪覆盖的道路。

在金利接受了伊斯特拉凡身上的女性气质后,他也开始接受自身的软弱——起初他以为软弱是女性专属的特质。曾经他因自己的性别而骄傲,现在他有了勇气打碎这骄傲,他接受了、甚至表明了自己的脆弱。金利感受到了深刻的爱情,在伊斯特拉凡被自己人杀死时他也失去了这份爱。他学到了爱的代价:爱情的得到与失去,就像快乐与悲伤,像光明与黑暗。就在他们达成目标,即将促成格森星的加盟时,金利失去了他历经痛苦才得到的礼物——与另一个人的爱情与亲密。感受过爱的深切,他也必须感受痛苦的深沉,并且从中获得更多成长。读者可能会特别注意到勒古恩为这位英雄起的名字:艾。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痛苦的呼喊”,就像索福克勒斯(雅典三大悲剧作家之一,译注)的名言一样,“人若想明智,须先受苦难(Man must suffer to be wise)”。

在道教中,光明与黑暗不是对立而是共存的,一方因另一方的存在而有意义而非试图毁灭另一方。二者的结合对于生命很重要,正如善与恶,阴与阳,雌与雄的结合。对立面经协调而变得平衡而和谐。这是勒古恩的故事中蕴含的意味。如果人类无需始终与强烈的性欲作斗争,我们将实现多么大的成就!如果男人和女人都能感受到人类的每一种情感,而不只是受到限制的那一部分,我们的生活该多么丰富!人类的性别是我们接受的惯例,更是一种偏见。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能承认、并且同时培育出男性与女性的特性,那么每一个个体都可以达到道家推崇的平和状态,整个世界也可以达到平和。这样我们才是完整的人。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关注:格森星的历法始终以当下作为元年。这也与道家思想不谋而合:道教强调将所有力量运用于当下,而不太去关注未来(反之,西方文化中却往往关注未来)。这不是说道教完全不关注未来,也不是说当下的生活要放纵、极尽享乐之能事,而是要在二者间寻求平衡。不论我们多努力规划未来,我们都存在于、也只能存在于当下。

另一方面,勒古恩所编织的复杂故事使读者沉浸于冬星这个新鲜而奇异的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对居民的探索迫使我们思索“性”的本质——忠诚,背叛,统一。勒古恩完全配得上颁给她的所有荣誉(这本小说值得文学圈里的所有人阅读,而不仅仅是科幻粉们),因为她将人类社会的本质通过散文性的语言高雅而雄伟地描述了出来。她在社会学与政治学的重大问题上都极富洞察力,用笔触带领读者思索哲学与心理学上的问题。

在《性问题》一章中,我们可以读到作者本人的一些思考。这一章被归类为“田野笔记”,是早期研究者(做初步、基础的调查,但不与当地居民直接接触)的记录,在倒数第二句话出现了一个女性的声音——这也是小说中唯一的女性。这一章里描述了格森星人的性生理学特点,虽然对其性周期的描述有些模糊,但它很好地解释了伴侣配对与家庭关系的实现方式。性别是循环的一部分,所以不会有某一方不接受的性,不会有强奸,也没有强者与弱者、主动与被动之分。最重要的是,没有战争。“调查者”假定“持续的性行为能力和有组织的社会侵略”之间存在联系,并认为“战争是纯粹的男性化”活动——“一场巨大的强奸”——尽管她自己“不是暴力与战争本质方面的专家”。或者,可能仅仅是气候,是无情的寒冷消耗了他们所有的战斗精神。他们需要集中全部精力来战胜周遭的严酷环境。那才是属于他们的战争。

我提出的唯一一点批评是,在描述格森星人的性特征时,作者似乎始终将他们看做男性(除去他们身上一些女性的性格特征),因此他们的人物形象显得不够饱满。另外,书中也没有提到同性之爱。我们读到了伊斯特拉凡之子的情节,但在伊斯特拉凡身上看不到任何母性、或是女性的特征。不过,我手中的《黑暗的左手》已经有300多页,如果作者详细描述了这些内容,这本书就将成为《沙丘》《指环王》那样的大部头了。

这部作品已经历了时间的检验,我期待未来的读者读这本书时仍能有所收获,因为勒古恩在这本书中描写的问题是永恒的、与人类息息相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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