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慕也不是非得两两配对进行,尽管这种方式似乎最为普遍。不过各个城市、乡镇都有克慕所,这里人们可以结成一个个小组,小组内的人群便可彼此混交。与此相对的是誓约克慕(卡亥德语称其为奥斯克瑶慕),等同于一夫一妻婚姻制度。这一古老习俗虽然没有法律的认可,但却得到社会的公认,符合伦理原则,至今仍然极富生命力。毫无疑问,卡亥德各部族及领地的构成基础便是一夫一妻的婚姻制度。我不太清楚是否有一个统一的离婚规则;但在奥斯诺里尼尔是可以离婚的。不过,一个人在离婚或丧偶之后便不能再次结婚:每个人一生中只能有一次誓约克慕。

——引自《黑暗的左手》,厄休拉•勒古恩

如果仅仅阅读这段文字,我们大约会认定它来自一位人类学家田野观察的笔记,随即可能将思维跳脱至远离现代文明的原始区域,跳脱至密林、孤岛与深谷,进而设想一位人类学家,以心与物同游,在漂泊中洞察,在陌生人中游走,记录古老的习俗、记录远离自我的生活、记录心之所感所思。

这样的想象自然符合逻辑,然而文段的作者客观上却绝非一位人类学家,这段文字也并非基于原始部落的旅行观察手记或二手民俗资料汇编——它来自科幻小说领域最高荣誉雨果奖、星云讲获奖作品,来自长居于现代美国的波特兰市的厄休拉•勒古恩灵动不羁的思维穹宇。

厄休拉•勒古恩1929年出生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伯克利市。那时距她的父亲,阿尔弗雷德•L•克虏伯博士毕业于波亚士门下并建立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人类学系,已有将近30年。由她的母亲,作家西奥多拉•克虏伯撰写的传记文学《阿尔弗雷德•克虏伯:个体的结构》深深影响了她的童年时代,也培养了她对人类学、民俗学、社会学的浓厚兴趣。勒古恩的少女时代恰逢二战肆虐的岁月,她的哥哥们全都参军作战,无人陪伴的她选择在静谧的夏日漫步寂寂空山——后日回忆时,勒古恩认为这是自己心灵成长的发端。

勒古恩1951年毕业于拉德克里夫女子大学(后并入哈佛大学),又于次年取得了哥伦比亚大学的文学硕士学位。留学法国期间,她与历史学家查尔斯•勒古恩相识并结为连理,此后便移居圣海伦火山的山脚,开始了自己作为人类学科幻作家(Anthropological Science Fiction Writer)的创作生涯。

像第三代科幻作家一样,勒古恩浸淫于人类学、社会学、民俗学的滋养中成长起来,在新浪潮时期第五代科幻作家的队列中崭露头角。多次获得世界科幻雨果奖和星云奖的她还创作有《地海传奇》等蜚声世界的奇幻作品。

勒古恩的文字,并无扣人心弦的大起大落,也缺乏科幻小说中常见的技术情结,甚至有些平淡乏味,但细细品读却是意味非凡。她的小说,力度与震撼不在文笔,不在剧情结构,不在先进技术,而在于渗透于文段之中的人类学的形式与内涵。正是她以小说的形式第一次将太空人类学(Space Anthropology)议题化为现实的探讨:在人类文明得以踏出地球,进行星际殖民的年代,巨大的环境差异在较长的时间跨度上将带来怎样的文明分化与碰撞。

最能体现这一特色的作品应属《黑暗的左手》 :未来,人类的足迹已经扩展到整个海恩星群。远离人类社会独自发展的格森星(冬星),在残酷气候的影响下,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单性繁殖的文明;代表爱库曼联盟的使者金瑞•艾,孤身一人深入这个未知的星球,收集星球上的神话与民间故事,理解当地与众不同的政治与人情,风土与民俗,并努力将其吸纳入人类联盟的大家庭中。小说的主人公金瑞,据他自己所言更像一个“调研者”而非“特使”。

在严冬酷寒的影响下,格森星人与其他人类拥有了明显的区别,他们一生中有五分之四的时间处于单一性别的状态,不存在性征、性欲,只有在克慕期(发情期)才会因荷尔蒙的变化呈现不同性别,从而生殖繁衍。这种性别的转换是绝对偶然的,无规律可循的。每个人都有怀孕的可能。从而,这个社会缺少以性别为基础的二元对立:强与弱,保护与被保护,奴役与被奴役,等等。

勒古恩对读者坦陈,列维-施特劳斯的作品,为她的创作田野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滋养:她从列维-施特劳斯那里习得了于淡然文字中折射世界的能力,也在列维-施特劳斯笔下的远方部落中寻觅了创造异乡的灵感。她选择了单性社会的亲属关系,选择了距历史只有一步之遥的神话,选择了文化与自然的关系,以这些元素的结构来为我们创造一个异乡。在格森星兄弟两人可以建立克慕关系,但其中一人生下孩子后,兄弟两人必须分开,否则视为乱伦予以处罚。作者以神话《冰雪腹地》中的种种对立的调和来表述这种制度的历史生成:冷与热,光明与黑暗,定居与放逐,有名字与失去名字,生存和死亡,杀戮与性交,等等。神话中体现的是对离群索居的否定。在格森创世神话里,人类也一样源自不稳固的对立关系。“起初,天地间唯有冰和太阳”,后来太阳融化坚冰唤醒人类。第一个苏醒的人杀死了他的三十八个兄弟,以他们的骨血建造房屋,并与唯一的“异性”兄弟结为克慕,“诞生出了不同种族的人类”,性的交往带来了社会交往,他们成了社会人,由此处在时间的中心。以亲属关系来代替往昔小说中的政治结构,以神话来替代往昔小说中的历史表述,使得勒古恩笔下的文明显得真实厚重,有根可觅。

还可以举出许许多多的例子来表述勒古恩于结构人类学处所得的影响,然而,贯穿于勒古恩所有科幻、奇幻甚至儿童文学中的,大约是列维-施特劳斯对多种文明的追求。她与列维-施特劳斯一样相信,“世界受到单调和均一性的威胁,必须保留文化的多样性。……应当听麦子生长,应当鼓励秘密的潜能,唤醒所有人在历史留给我们的空间内共同生存的意识”(列维-施特劳斯,2006)。所以在《一无所有》中,勒古恩以上帝之手,将同源的生命之种撒在两颗自然条件截然不同的星球上,让他们以不同的方式发展并形成了不同的文明;在《变化的位面》中,作家描写了形形色色的平行世界,游走于各个位面之间的主人公与其中的土著产生各种各样的复杂互动,并导致小世界不可逆转的灾难性后果;《黑暗的左手》的主人公金瑞,也只在不以两性观念去看待雌雄同体的格森人时,才真正理解了他们的思想、他们的情感,才真正获得了与格森人的友情……她警示我们,任何文化(文明)都与其存在的地理环境相适应,它们在语言、习俗、制度、思想上也许有所区别,但本质上是一样的,无所谓文明与野蛮,先进与落后。这些看似空想的文字,正是对我们的世界中文化之间缺乏同情式理解与彼此尊重的暗示与批判。勒古恩虽然将远方置于遥不可及的未来,却依然返回了亟待我们关注的现实世界。

为了更好地理解我们的世界,人类学家求助现实中存在或曾经存在的他者,而科幻作家则诉诸幻想中的异乡。不少人类学家承认,他们之所以从事人类学研究,正因为这一领域是“最接近科幻小说的学科”。列维-施特劳斯所言的人类学家的人格,也许在科幻作家的精神领域内也有所体现。

作为科幻作家,勒古恩的双重身份是创世者与人类学家:首先在对人类学经典进行阅读与积累的基础上创造异邦,而写作时,又必须假设自己是人类学家,是自己熟识的异世界的陌生人,在相对于原本所处文化“非我”的世界里获得“我”的意义。通过一次次人类学家的假设,通过想象中“熟人”与“陌生人”的身份转换,科幻作家们大约是最能体验文化的互为主体性的人。

谈及自己与作为人类学家的父亲的区别时,勒古恩说,他“研究真实的文化,而我虚构文化。某种程度上这没什么不同”。这种“没什么不同”,表现在人类学科幻作家和人类学家都必须熟悉经典民族志研究,都必须拥有超越浸淫其中的现实反观自身的关怀,都必须对“天”、对陌生的文明怀有必要的敬畏,都必须由异乡重返当下。可是,究竟是什么让勒古恩选择去“虚构文化”而放弃研究真实的文化?笔者妄忖,这大约是源自她的女性主义取向:当女性真正在历史上占有一席之地时,人类文明将发生怎样的变化?对原始部落的人类学研究固然可以超越系统的文字记述与回忆,在集体无意识中探讨社会生活,寻求对现代性的反思,但勒古恩又能去历史与现实中的何处,寻觅不存在性别支配的文明?由此出发,她创造了遥远未来的无数异乡并成为入乡随俗者,成为疏离于现实的陌生人,在不同的世界里体验世界的意义,并给予人类睿智清明的远方之见。

一个好的科幻作家应当自问:假如我是人类学家,我将如何诠释自己世界的矛盾与变化?假如我是人类学家,我该如何合理地创造一个可以重返当下世界的异乡?假如我是人类学家,我又如何向读者表述这样一个远方世界?对每一个试图讨论文明、变迁、齐物议题的科幻作家而言,这是不可或缺的角色转换。

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人类学家玛格丽特•米德曾悲观地表示,人类学可能还是过分集中于探讨当下与过去,而对未来的可能性缺乏想象。此后,她不断呼吁美国政府将人类学的智慧纳入决策考量,并惊喜地在阿瑟•克拉克的著名科幻《2001太空漫游》里读到了在星际殖民中构建多元文化的可能性。无独有偶,在中国这样一个将发展与进步的话语置于首位的国度,面对以工程师式乐观态度看待各种变迁的大多数人,王铭铭老师也呼吁人类学家提供“跟科学家不同的见解”,因为人类学家并不具有功利性和目的性,“注重解释和辩论”,对人文世界的生态“保持着某种敬畏之心”。在这个充满变化的时代,人类学科幻小说或许可以弥合科学的未来想象与人类学的敬畏。

在事实上的异乡越来越难以寻觅的全球化时代,人类学家的特征,越来越从肉身的疏离与游走深入至文化精神上“离我远去”的本质。通过科幻小说的世界观设定(world-building)与创世实验(experiment),人类学家可以以流动的视野与漂泊的精神,反叛司空见惯的事实与变化,设想人类文明或近或远的未来,设想文明发展的不同形态,使它成为当下的天然对照,最终将远方的精神财富馈赠自己所处的社会。

人类学是科幻文学的源泉,而科幻文学自然也应当成为人类学飞向未来的羽翼。

“假如我是人类学家”——我以为这不仅仅是人类学科幻作家的假想,而是所有无法成为人类学家的人们,应当去尝试拥有的一种思维方式。倘使不能在肉身上成为人类学家,便在精神世界中成为人类学家罢——像厄休拉•勒古恩那样:在思维的穹宇中创造他乡,在灵魂的异邦中远离自我与现世,从而以陌生人的身份反观自身浸淫其中的社会状况和观念体系,从而体悟我们何以成为当下的我们,从而怀着好奇与敬畏拥抱变化与未来,从而对那些相异的,抱以同情式的理解和最宽容的尊重。也许这便是科幻文学与人类学所要知会我们的,相似的答案。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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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Ursula K. Le Guin – Wikipedia, the free encyclopedia
http://en.wikipedia.org/wiki/Ursula_K._Le_Gu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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