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镜观:Offred 与 Ju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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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结说,有我的使女拉比在这里,你可以与她同房,使她生子在我膝下,我便靠她也得孩子。

——《圣经·创世纪》,第30章第1-3节

女人的基本特征就在这里:她是整体中的他者,这两者互相必不可少。

——波伏娃《第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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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知道《使女的故事》,是因为根据同名小说改编的美剧在豆瓣上的评分很高,于是被不少公号推荐。我不喜欢大部分公号的推荐方式,因为他们喜欢用吸引眼球的方式谈论里面的“受精仪式”,以及近乎激动地让大家去看什么是“两条腿的子宫”。不过我也并没有什么资格去批判,我也不过是看了这样的推荐以及“反乌托邦”四个字才决定去看的。直到我借到小说的中文译本(我甚至在亚马逊上买了英文版,因为女主说英语太好听了,词句不疾不徐顺流而下,我有了一种读了原著一定能提高自己学习英语热情的幻觉),才知道成为“两条腿的子宫”是多么屈辱的选择,这是物化女性的极致,连买卖都谈不上。

并不是越珍稀就能越珍惜,很多时候带来的是粗暴的占有。作为看客的我感到胆寒,因为这不是科幻,这是悬测。

“《使女的故事》是一部未来小说。未来小说在西方批评界也被称为思辨意味颇浓的‘悬测小说’(Speculative Fiction),它描写的是未来之事,却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科幻小说。未来小说尽管含有科幻成分,但具有丰富的文化内容。它讲述已成历史的未来,从而使它具有可企及性”(译林出版社2008年版,陈小慰《译序》)。

“可企及性”,让人汗毛道竖。这不是《1984》,因为我们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度过了那段时光,对于过往的历史,再痛苦荒诞也不过是隔着玻璃窗的蛇,没有实质的恐惧感。

这也不是《美妙的新世界》,我们的科技水平还没有办法让女人的卵子可以分裂出千千万万个个体,在我们可见的和可预料的时间内,我们没法想象家庭的消亡和国家的消失,没法想象自己有成百上千个兄弟姐妹像机器流水线上的产品一样被制造出来。

这是可企及的一个故事:女性的平等和自由,是男性世界和政权赋予的,那么便意味着,有一天可以收回。

2 书·Offred

如果你问我,现在这个世界,一个政权被颠覆,会很难吗?我肯定会说,当然难。以前政治课上都学了,现在国际的形势是和平为主旋律,小范围的冲突和战争间或发生。

全世界的国家都知道,只有和平与稳定才能带来繁荣,为了不断发展,大家当然都会努力维护地区的和平与稳定。

所以,如果你说那些长期水深火热的国家政权会颠覆我信,毕竟谁掌握了枪杆子谁便硬气一点,可是如果你说像美国这些大国和发达国家,我觉得……不太可能吧?

可是加拿大的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在上世纪80年代(1985年)就告诉你,美国的不存在可以来得极为迅疾,也就是一夜之间:总统被枪杀,议会中的反对者被处理,颁布新的法律,冻结女性的财产,将女性从工作场所赶回家庭……于是美国死了,基列国诞生。

基列国是个这样的国家:他终止了美国日益夸张的碳排放量,终止了许多化学品的使用,恢复了传统的生活方式,让女人专心完成她们“与生俱来”的使命——生孩子。但由于美国活着的时候太放纵,所以有了不少后遗症,最显著的是造就了一批丧失生育能力的男女,出生率极低,出生后的孩子健康的概率也只有四分之一。不过在这个情境下,全世界都有差不多的情况,只有美国成为了基列国,因为《圣经》里预示了这样的情况,上帝把脸转了过去,将人类抛弃。

所以基列国的统治者们将仍具有生育力的女人聚集在一起,让他们戴上白色的双翼头巾,身穿满含生育力的大红色,不可以学习,不可以读写,进入感化中心,学习与生育以及新国家相称的仪式。

可以生育的女人——以红色为代表的使女(handmaid),成为了这个国家最宝贵的财富,最值得争夺的财产,最荣耀的证明(只有上层才能拥有使女,底层的男人连婚姻都不能拥有),以及最可以随意对待的物品。

我们不是嫔妃,不是艺妓,也不是高级妓女……充其量我们只是长着两条腿的子宫:圣洁的容器,能行走的圣餐杯。

我一直觉得在阿特伍德的这本书里,她呈现出一种无奈的悲观。Offred并不反抗,或许反抗过,但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屈服。这只是一个普通女人的故事,一个用前辈的话“别让那些杂种骑在你头上”不断鼓励自己,然而只能勉力生存,从重叠的不幸中找寻一点快乐来安慰自己的普通女人,她害怕受苦,害怕隔离营,所以选择成为使女;她不是什么独立女性,不鼓吹女权主义,她只想让自己觉得快乐,爱自己想爱的人(哪怕成为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如吸鸦片一般和司机Nick翻云覆雨,获得片刻的麻痹和满足。读完她的故事,连“怒其不争”的感觉都不会有,因为那个世界太苦了,保持清醒都是痛苦,更别提抗争。

这不是一个受苦就有人来救的故事,这是一个变态的国家和政权把普通人的脊梁骨压垮的故事。全书一共分为16个部分,其中1、3、7、9、11、13和15都有相同的题目——“夜”。仅是梳理这些不同的“夜”,就能理出Offred的屈服过程:

1. 在红色感化中心,被抓来的女人们彼此交换着真实的姓名,想着“毕竟我们还拥有自己的肉体”

3. 回忆过往和莫伊拉以及母亲的往事,立志要说出这个故事

7. 相信丈夫卢克已经死了;相信丈夫卢克还活着;相信有一天会得救,要心怀希望——我以为这是动摇的开始

9. 与大主教玩拼字游戏,觉得这一切荒唐可笑

11. 对过往生活的记忆越发模糊,又一次强调“心怀希望”——我认为这标志着离屈服更近一步

13. 被大主教带去“荡妇俱乐部”——专门收容那些“无可救药”女人的地方——见到莫伊拉,发现对方丧失斗志,回来后听从大主教夫人的命令,与司机Nick进行性行为,并沉溺于其中,无可自拔

15. 被大主教夫人发现大主教长期与自己幽会,被Nick找来的“五月天”救走

在被大主教夫人发现后,Offred自述:

我失宠了。

虽然她并不感到痛心,反而觉得平静,但我认为到此,基列国对她的改造已经完成。她不想离开Nick,也并不对救援组织“五月天”感到动心和激动:过去的生活以及往日的自由对她已没有很大的吸引力。这就好像《1984》里,哪怕死,你也是作为我们的一员死去。

作者,以及读者,一步步看着她滑落,看她随波逐流,带着悲悯的神色,却无能为力,你永远无法救一个丧失希望、耽溺放纵的人,就如同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全书的最后部分“史料”,是模仿了历史研讨会的情景,那时候基列国已经成为历史,世界又回到了我们熟悉的轨道上来(看来生育率低的问题得到了不错的解决),读这段的时候,就好像屏住呼吸很久的人突然放松,贪婪又喘不上气。在这个段落里,交代了Offred逃走后,大主教被清洗,以及推测Offred并没有到达当时的英国,有可能又被抓了回去——历史的真实性得到巩固。

3 剧·June

21世纪快满20年,很快我们就可以脱离“21世纪初”的这个称呼,踏进“21世纪20年代”。在这里的改编,能获得如此高的评价(豆瓣8.7分,烂番茄新鲜度79,有93%的观众喜欢,并已经获得第二季续订),我认为与编剧对整个故事的分析和重构是分不开的,不仅将书中的情节重新编排,融入了自己的理解,并且丰富了人物背景关系,同时加入了希望的成分。不断闪回地拍摄不仅重现了书中的写作方式,同时也对基列国的产生给予了更多的关注。

如果要列举出剧与书的最大不同,无疑是June(Offred)这个人物本身,为了给观众以希望和力量,June成为了一个始终记得反抗的人。不随波逐流,而是决不要做关在笼子里的女人:她加入了五月天,告诉墨西哥大使真相,与大主教夫人Serena正面冲突和挑衅,甚至将丧失希望的莫伊拉唤醒,拒绝加入投石刑伤害同伴……但这样的改动并不突兀,或许是因为电视剧取消了她母亲的角色,从而把这种抗争嫁接到她的身上。

电视剧与书不同,如果说书更多将关注点投向Offred的遭遇和心态转变历程,以及整个基列国的运作模式,电视剧则将整个视角投向女性。的确,与单一个人的絮絮叨叨相比,观众显然想在一小时一集的故事里得到更多。于是编剧们很聪明地重点引入了珍妮、莫伊拉、阿尔玛、奥弗格伦(2个)以及大主教夫人Serena的故事,但直接回忆的只有June和Serena,她们就像天平的两端,编剧在让观众对基列国的荒诞感到难以接受时,同时引导他们关注为什么Serena这样一个独立女性作家会出于对丈夫的爱将国家以及这个国家的大部分女性推向深渊(她参与起草了基列国的法律),而她自己又得到了什么。她会后悔吗?会觉醒吗?

4 那些你我不曾想过的问题

作为女性,你是否和我一样,害怕在夜深人静灯光稀薄的地方走路?怕有人跟踪,有人尾随,有人对你施加伤害?如果没什么经验,可以去看看《跟踪者》(Maggie.Q的那部剧,可惜只有一季),里面有不少案例。“我还记得那些从不用讲,但个个女人都心知肚明的规矩:不要给陌生人开门,哪怕他自称是警察。让他把身份证从门缝下塞进来。不要在路当中停车帮助佯装遇上了麻烦的开车人。别把上锁的车门打开,只管超前开。要是听到有人朝你吹口哨,随他去,不要理。夜里不要独自一人去自助洗衣房……”而在基列国:

如今我们走在同样的大街上,红色的一对,再没有男人对我们口出秽言,再没有男人上来搭讪,再没有男人对我们动手动脚。再没有人吹口哨。

自由有两种,丽迪亚嬷嬷说。一种是随心所欲,另一种是无忧无虑。在无政府的动乱时代,人们随心所欲、任意妄为。如今你们则得以免受危险,再不用担惊受怕。可别小看这种自由。

这样的自由,你要吗?你敢要吗?

而女性的解放和自由,到底是什么呢?

你以为基列国远在大洋彼岸?想想丁璇的女德,想想遍地开花的女性教育,警惕警惕。

来源: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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