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小戎:长江上的战云――陈玉成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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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戎在望 修戈待袍泽 2018-11-02

(曾氏三兄弟,从左到右分别为国荃、国藩、国葆)

新任两江总督曾国藩,名义上节度苏、皖、赣三省,可是他的驻节地南京现在是洪秀全的天京,属于他的地盘绝大部份落入太平军之手。不久,李秀成攻占余杭,皇上又下令,连浙江也划到他"治下",凡被太平军占去的地盘,全都划给了自己。

"节度四省",却仍需要从故乡湖南募兵,许多得力战将陆续战死了,麾下只有鲍超的2000老兵为靠。照着一贯的倔强气质,他放弃了围攻南京的策略,坐镇祁门,决心一个一个沿江克服被太平军占领的据点,争夺的焦点是安庆。

曾国藩几乎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生活:"黎明,出巡视营墙,(早)饭后清理文件。"和胡林翼通信至关重要,每天一封,有时两封,随到随复。胡林翼虽然比他年轻,却是世家豪门出身,进士比他还早,按官场的规矩,他需要奉胡为兄。另一个是性行逞强好胜的同乡左宗棠,这三个湖南人是南方战事的新台柱。处理完文件接下来会客,晚饭后又接着处理当天新收到的文件,一般需要到二、三更天才能睡下。其间无论如何要抽时间读书,打仗只是迫不得已。他眼花了,精力衰退,白天无精打采,熬昼如年;夜里睡不安稳,只能迷迷糊糊到四更天。他的全部精神力量都来自古代典籍,一代一代的人读它们,已而数千年,他是那些典藏喂养出来的最后一个优秀人物,他一遍一遍读那些书希望获得力量,而那些并不能使人轻松和解脱。它们日复一日增添生之沉重与无助,天长日久下来,他一言一行中都浸彻着沉重与懂慎。他看书稍多便眼涩昏花,写字稍多便肩沉手麻,喝茶稍多便拉稀。一转眼五十岁就过去了,也许他内心深处仍是那个岳麓书院里的少年。

"马齿虚度,颓然遂成老人。"

(人生五十伤不起)

他开始热衷于回忆旧日,尤记年轻时离家进京赶考,临行前向祖父请安,讨要教训,祖父诫他一个"傲"字。那是他意气风发的年岁,他曾是个极自负的人。在另一边,洪仁玕也在回忆旧日,他用葡萄酒和吐司面包招待来访的传教士们,除却据说是明朝款式的金冠(用金色硬纸板制成外观可笑的冠冕,裁切成古怪的形状,饰以粗制滥造的人造花――加内特.伍尔瑟利),谦恭地请客人带领自己祷告。"过去我们就是这样祷告的。"他的喜悦中隐隐透露的忧伤与绝望,他曾对很多人说过类似的话:在香港当传教士助理的日子,是自己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和曾国藩不同,洪仁玕书案上摆的是圣经和福音书、墨海书馆出版的中文数理读物、英文版的军事理论著作,当然他很员可能读不懂,或者略涉皮毛,即便懂了也没有兵权。那些现代战略的皮毛"如果"能够贯彻的话,对付曾、胡、左之流易如反掌。可是没有"如果"!

(据说是在新婚之夜仍不忘嫖娼的胡林翼)

围攻安庆的战事已持续一年多,当"四眼狗"陈玉成(他眼睛上面有两块胎记,远看好象长了四只眼睛)率军前来增援,曾国藩大为紧张,他担心鲍超也战死,从此麾下再也无将可用。连忙让胡林翼、左宗棠前来增援。正在这时,另一位"四眼狗"(眼镜男)李秀成的军队也出现在长江南岸,距离祁门大营只有八十里,"朝发夕至"。曾国藩又开始幻想李秀成趁大雪攻来,自己战败身死的场景:"回首生年五十余,除学问未成尚有遗憾外,余差可免于大戾。"他给弟弟曾国荃留下遗嘱:"教训后辈子弟,总当以勤苦为体、谦逊为用。"

但李秀成没有攻来,他的真正目标是偷偷夺取长江南岸的武昌。陈玉成也按原计划点起精锐,偷偷向汉口袭去。洪仁玕野心勃勃的计划是要彻底切断对方的补给线,让曾国藩、左宗棠和胡林翼全部遭受灭顶之灾。

这时一个男人的身影再次出现,改变着中国的命运轨迹。英国人已在北方签下了《北京条约》,长江沿岸的汉口、九江、镇江、南京四个城市为英国通商口岸。巴夏礼奉命沿长江考察在战争中通商的可能性, 他被授予全权与交浅双方谈判,保证英国船只能在战火中通行无阻。他们在已被摧毁,被两军皆已放弃的镇江,一座由瓦砾、垃圾和数百孤魂野鬼似的"居民"组成的"城市"中放下一位孤独的领事。接下来的年头里,唯一能保护这位领事的是一枝左轮手枪和一面英国国旗。这位领事要真实世界里玩一场《辐射》、《生化危机》一类的末日求生游戏。

(后来的汉口英租界)

接着,巴夏礼一行来到南京,这时洪仁玕已被调去桐城招兵,一个自称是"赞王"的人告诉巴夏礼:天王做了一个异梦,英国不能在南京下船。巴复礼对他说:"你回去好好问问天王,他一定还做了其它异梦!"他们在南京留下一名领事和一艘军舰,继续向汉口而去。

"他们如同一群刚刚抢劫归来的土匪。"巴夏礼南京的太平天国评价极低。沿途他想找老百姓来了解这场战争,但是江上极少有平民的踪迹,只有些逃不走的老弱还留在故乡听天由命,而且远远地躲着一切人。巴复礼终于招呼到了一位老农,这是他在长江上遇上的唯一一位平民,那老农左顾右盼很久,确信附近完全没有人才敢走到巴夏礼身边,向他倾诉这场可怕战争。

"两边给他和其他平民带来的伤害同样深重。"

巴夏礼在汉口附近遇上陈玉成的军队,象以往一样,他只身一人造访陈玉成的军营。"陈玉成是我在中国见过最坦诚的人。"

他告诉陈玉成英国刚刚与清廷签定了条约,汉口是英国通商口岸。但陈玉成一窍不通,这个湖南人和曾国藩一样,从来没有见过洋人也从未涉足过洋务。英国人不费吹灰之力打进北京,赶走皇帝。陈玉成只明白一个道理:绝不能英国人交恶。他听不懂巴夏礼说的一切,哪怕一丁点。他怀疑汉口已被清廷割让给了英国。

陈玉成马上写信给南京,是否可以进攻汉口?但洪仁玕不在南京,天王根本不理睬这封信,其他小王更不敢拿主意。英王迟迟没有得到回音,他进退不得,决定回救安庆。

从南岸向武昌而来的李秀成迟到了二十多天,攻掠杭州后忠王的名声已经传到了华中,沿途的土匪和各色流民纷纷投入他麾下,忠王的部队规模与日俱增。当行动缓慢的大军到达指定地区,江北的陈玉成部已经撤退。看到自己的名号有如此巨大的号召力,他决定回浙江去,凭藉富饶的苏杭建立自己的基业。

(在清、捻、毛三方之间游走自如的军阀苗沛霖)

当陈玉成回兵安徽,安庆外围的一系列据点已全部落入湘军手中,安庆成为一座孤城。英王奋力组织攻势想夺回这些据点,但他得不到任何补给。原本富庶的皖南早一片荒芜,人迹罕绝,英王的军心崩溃了。他只好率4000残兵逃往皖北,去投靠他的好友,军阀苗沛霖,苗沛霖在军营里请他吃饭,并坦言自己经投降了清朝,他愿意保陈玉成不死。

"天朝厚恩于我,不忍相背。"他请苗沛林放过他手下的4000弟兄,自己愿意领死。"我死,天朝双翼折其一,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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