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戎在望 修戈待袍泽 2018-12-11

(《政府论》的伟大作者约翰.洛克)

曾国藩一直拒绝引入任何外洋事物,在他心中,唯有找回传说中上古三代的美德,才是这倾覆世道的出路所在。这理想是千年以来儒生们的不懈追求,并相信靠说教可以达成目标。他们幻想由道德君子们上到高位,提拨新一辈的道德君子,象层层筛子一样阻止小人们向上爬。和西方近(现)代文明意识到政府是最容易腐化和最有能力作恶者不同,中国人一直把政府当成是行善和有德的,至少幻想如此。现代文明苦心积虑设置重重机制,使政府处于无尽监督和制约之下;而在中国,则是政府苦心积虑打击各种不"同心同德"者:正是这些宵小、败类使政府的美好愿望落空。

既然人民的福祉归功于政府牧养,那么人民自然会把生活的不幸都归到政府头上。表面上极端保守、顽固的中国,实质上暗藏着极端激进的毁灭性力量。毁灭传统中国的革命性力量,早已潜藏在传统中国自身之中。太平天国既是旧式农民叛乱的延续,又是新革命浪潮的开端。在旧叛乱和新革命之间,存在着深刻的内在联系。

投身镇压太平天国的战争使曾国藩的观念在一点一滴逐渐变化。流入双方军中的西洋技术对战争形成了巨大影响:他呕心沥血打造的军队,在安庆城内一支装备着洋枪的乌合之众面前并没有多大优势,用汽船运兵、运粮可以使后勤调动自如,完全超乎他过去半生想象力的上限。如今这尊石佛正在现实面前软化。西洋技术并非"奇淫巧技"而是"堂堂正正之技",他嘴上不肯承认,心中却已默认。

不过要想让他承认洋人来自更高等的文明,比中国拥有更淳厚的道德、更优越的秩序、更公正的法律、更深刻的"政教",仍然不可能。在儒家世界观中这四者乃是一个混沌整体不同的表现侧面,任何一面的衰落即意味着整体的衰落,或者意味着儒学本身的低劣。这完全不可接受!儒生之所以可以接受技术,是因为技术本身不属于儒学体系,技术的传入不致于直接导致儒学的解体。儒教秩序这个混然整体与西洋文明可谓格格不入,甚至每一个毛孔都在排斥西学,正如马嗄尔尼使团的副使老斯当东所说:"在中国的典藉里,找不到一点关于自由(liberty )的内容。"

技术是唯一有机会插入这一混然整体的因素,如果说这枚针导致了整个儒教秩序崩摧,略显夸大其词,不过无法否认技术在毁灭旧秩序进程中所扮演的非常角色:从盲目排斥技术到盲目崇拜技术,从中我们可以体味到这个民族的智慧水准,被数千年专制政治摧残到了何等令人沮丧的程度。

(徐寿)

曾国藩在新克服的安庆扎下大营以为总部,尽管攻克这个长江航道的咽喉重镇可以扼断南京的门户,但战局仍不容他有任何乐观:李秀成的军队正在长江下游所向披糜,继杭州之后,苏州、宁波相继失守。在民间,忠王的名号已盖过天王,成了太平天国实质上的头号人物。其无敌兵锋以其说是忠王神武英明,倒不如说是因为清朝地方官无所用心,人浮于事。不过在大部份清朝官吏的报告中,长毛的精兵几乎人手一枝洋枪,才是战事不利的根本原因所在。

1862年,安庆的湘军大营多了几个不寻常的人,他们几乎是当时帝国境内最"精通"西学之辈:李善兰、徐寿、华衡芳……在曾国藩面前最有发言权的一位是张斯桂。这位宁波人曾经是教私塾的秀才,宁波开埠之后他和美国传教士们的关系很好,曾帮助丁韪良先生翻译《万国公法》,并说服宁波商人们集资买了一艘炮舰抵御江匪。他很快学会了驾驶汽船并成了首位中国人汽船船长。1860年李秀成攻占宁波,驱逐美国传教士,张斯桂被迫与美国传教士们同往上海避难。曾国藩已经亲眼目睹了汽船的威力,却顽固地认为:即使要汽船,也要中国人自己造。于是这些人被召集到安庆来,揽为幕宾,替元戎打造汽船。

徐寿造出了一部蒸汽机,将它安装在一架外国船壳上并成功地开动了起来。曾国藩非常高兴,不过这条船统共只航行了约三个半小时便报废了。因为没有零件,很多部件是铁匠们打造的粗糙之物,尤其他们造出来的凸轮、连杆等装置根本就是笑话。

1863年,容闳在九江的商号已营业了近两年,他的业务主要是茶叶包装,兼营一些洋货代理分销,虽然业务算得上顺利,但要想成就巨贾、富甲一方然后实现教育理想仍遥不可及。这一年他收到张斯桂从安庆曾国藩大营处寄来的一封信,信中称自己已入曾元戎慕府为僚,请容闳到安庆一叙。容闳的第一反应是:也许是自己与洪仁玕之间往来的风声走漏到了清廷,曾国藩想诱捕他。不过转念一想:"张君之为人,断不会做设计诱捕之事。"稳重起见,他复信以"眼下正值春茶收购,业务繁忙"为由推辞。

(九江亦称浔阳)

不久,他又收到好友李善兰的信,李善兰在沪时经常拿着数学问题来找容闳请教,二人交情很深。信的内容与张斯桂相仿,容闳再次推却,说再容他一个月处理完商业事务,以便启程。很快,张斯桂与李善兰二人同时来信三番催促,接中国风俗,所谓"再三",便是情至义尽,除了极特殊的情况,不会再出现第四次。于是容闳放心料理好一切商业事务,关闭商号启程前往安庆。

在安庆,他受到了老朋友们的热烈欢迎,曾国藩原本对一个从小没读过圣贤书,受着外夷教育长大的人并不感兴趣,在他心中,留学美国与和在"苗蛮"的地盘上长大学习苗寨巫盅并没有太大区别。经张斯桂几番力荐,盛赞容闳才学过人,且怀忠义报国之心,曾国藩才同意召见容闳。

二人的初次见面颇具象征意义,一个是决心要守护传统中国的最后一人,另一个是矢志要革新现代中国的第一人,夹在他们之间,是茫茫众生,逐着或者被迫随着世道浮沉各图所谋。当时情景,现代人回望之时难免怆然,他们是那个时代中国最优秀的两位人物,等待他们的是命定的失败,他们毕生未悔。

曾国藩平静地看着对面的年轻人,眉宇间挂着儒雅的淡淡微笑,一言不发。容闳渐渐被他看得羞赫地低下了头。几分钟后,曾国藩问道:"我看你有眉宇有勇决之气,到我军中领一营兵如何?"当时曾国藩势起,很多人到他麾下来求官,此语既是在试探,又是在表达自己的好感,同时也是一句客套。他早已经不是岳麓书院里那个傲气而棱角分明的书生,复杂而微妙的中国式交际,所谓"世事洞明、人情通达",曾国藩早已驾轻就熟。

容闽答道:"我自信有军人的勇气,但我在美国所学的并不是军事。"

曾国藩道:"文人亦可带兵,我自己和麾下很多将领都是文人出身。"接着他开始问容闳在美国学了些什么?容闳便介绍自己在耶鲁大学时侯的学业(文学学士),曾国藩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并不做评论,照例半小时端茶送客。

(张斯桂遗墨)

容闳的朋友们早在帐外等候,他一出门便被围住询问,从谈话的内容来看,他们都认为总督对容闳印象很好,是个不错的开始,他们告诉容闳:总督的话表明过一段时间还会再次见他,那一次才是真正地谈正事。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反复地"模拟培训"容闳,如何与总督对答。他们告诉容闳:总督想要一座兵工厂,容闳需要做的是向总督解释清楚该如何运作。

容闳渐渐发现:是他的朋友们想要一座能生产机械构件的工厂,他们正在试图游说总督促成此事,并希望容闳能调动自己在美国的关系去采购。他决心帮朋友们这个忙,促成美事。半个月后,曾国藩果然再次接见容闳,这次谈话直奔主题,曾国藩问:"你以为当下,何为首要之务?"

"如果不是因为朋友的事先忠告,我一定将教育计划脱口而出,但眼前我明白需要耐心等待时机。"

容闳回答说最急要务是一座兵工厂,然后向曾国藩介绍该如何建立之:先建立一座能生产机床的母厂,然后用母厂生产的机床,建立各种子工厂。曾国藩又问采购哪国机器?容闳脱口而出"美国"。曾国藩甚为满意,很快容闳被任命为采购专员,携带七万多两白银前往地球的对面,为中国的洋务运动揭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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