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原来我们正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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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海子诗歌的几个关键词

摘要

有着“永恒的伤悲”的海子是一位坚持民间理想的“疯子”诗人。1989年3月26日,海子在山海关以死亡的方式,完成了对自己诗作的最关键性的诠释。他的诗歌中所涉及的几个重要问题成为了“后海子时代”目前中国当代诗坛的焦点之一。

[关键词]海子;民间理想;抒情;话语的内指性

“海子是中国诗人里有金子成分的少数几个人,是有天才之前的诗人,这在今天是非常少见的”(欧阳江河)。

“海子一定会从他的祖国那里,得到像俄罗斯的叶赛宁那样的荣誉”[1](苇岸)。

“诗人海子的死将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神话之一”[2](西川)。

一、备忘:海子生涯

海子,原名查海生,1964年生于安徽省怀宁县查河湾,在农村长大。1979年,年仅15岁的他考入北京大学法律系,1983年毕业后被分配至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哲学教研室工作,1989年3月26日在河北省山海关市境内的山海关至龙家营之间的一段火车慢行道上卧轨自杀。他在七年左右的时间里,创作了近200万字的文学作品。

二、为什么是民间理想

“身份”是个很重要的问题,它甚至可以改变文学信仰,他是一张主体在社会、时代中的方位的地形图。那么紧接着跟下来的就是“立场”。尽管胡继冬、王璞等北大新一代校园文学主将(其中的一些“精英文化”诗人)将海子的身份推得很高[3],可以文本内容作为决定方法的观点看来,海子的确是“民间的”。

1、直接的生产实践经验。

海子15岁以前,在未入北大前,一直生活在农村,这前面已经提到的。他的诗中渗透了麦地、草原、大海、太阳、月亮、马、鹰、向日葵……异常丰富的生命意识,他诗中“麦子”、“稻草”、“青草鱼”、“高粱饼”、“水烟锅”、“芦花”、“小豆”、“玉米”、“菠菜”、“油菜”、“桃花”、“桦皮船”、“南瓜地”、“包谷地”、“雨水”、“向阳坡”、“矮凳子”、“快镰刀”等饱含泥土气息的名词随处可见,生命体征表露无疑,尤其是早期的抒情短诗。童年和少年,《民间艺人》、《莲界慈航》、《中国器乐》、《木鱼儿》……决定了民间的喜闻乐见。西川说:“他至少可以写作(乡村)15年[4]!”

2、史诗,他的要求和愿望。

北大的传统“道德”:“常维新”、“介入与提升[5]”造就了海子的责任感。他要写史诗、大诗:

我们诗歌理想是在中国成就一种伟大的集体的诗,我不想成为一个抒情诗人,或一位戏剧诗人,甚至不想成为一名史诗诗人,我只想融合中国的行动成就一种民族和人类结合,诗和理想合一的大诗。[6]

在西方有经典的古希腊史诗《伊里亚特》和《奥德修纪》,在中国有世界上最长的史诗,藏族的《格萨尔王传》,而占中国人口96%以上,构成中华民族主体的汉族尚没有自己的史诗!海子作为亿万汉民中的一员,他急啊!早在1984年10月他写作的《亚洲铜》一诗中,便写下了“这月亮主要由你构成”,从死祖父到死父亲,再到死自己,让人顿觉胸口憋闷的这首诗怀有诗歌认识中明确的“内指性”,印证了他自己一生的轨迹,即不成功便成仁(西川总结的海子自杀原因的第七种:写作方式与写作理想[7]。),竭力完成“黑夜的献诗”。他的民族自尊心由此可见一斑。

三、“远方”与死亡

在著名的《祖国(或以梦为马)》一诗中,开篇第一句海子便说:“我要做远方的忠诚的儿子。”“远方”是“国”吗?“远方”是死亡!

让我们通过海子作品的写作时间来推断“死亡”。1984年6月,他到中国政法大学任教未满一年,就说起了:“想抓住远方”[8],即便他明明知道那是“太阳的微笑”[9],即便他预见到了抓住的只会是“棺材”和“一触即断”[10]的结局,可是他仍然固执地选择了漂泊。

早期作品《龙》说:“远方就是你一无所有的地方[11]”。语态平和,沉静自然。之后的《喜玛拉雅》中又说:“我是在我自己的远方[12]。”让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出了他的选择。而写作了死亡,在这“非常生命态”[13]中完成的三幕三十场诗剧《太阳”弑》在第七场的两人合唱中又唱到:“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14]他在这里坦诚承认“无能为力”当“一切梦做尽/想做的梦却没有成”,所以只有等待“发生”和“来临”。

1989年3月26日,终于“来临”了,他没有成为后期思想里一直占据头脑的“父亲”,而是选择了猝然死亡!

少年初知愁滋味,悖反的强力决断使他不能也不会过很正常的过平常日子。他是一个问题青年,心结就是心劫!

而海子的一个重要的认识问题就是没有把“文学”和“生活”分开。他痛疾于自己的写作。他的好友西川说的很好:“海子献身于写作,在写作与生活之间没有任何距离。所以确切地说海子是被这个黑洞吸了进去[15]。”

海子痴迷于“气”、“道”信仰 [16],“幻听”以致他无法写作,尤其父母总在远方召唤(有农村长大背景的人的城市“焦虑症”),否则他的第三封遗书,不会“写的最为混乱”[17]。

他是一位抒情短诗的写作者,擅写刹那间的“急就章”,景仰的歌德却从容写作了60年。以激情写洋洋大诗《太阳》谈何容易?“横亘的鸿沟”[18]如何逾越!

选择解脱吧!处在生命和诗歌两难尴尬境地的海子,只有选择让生命去成全诗歌!这是只有25岁的诗人在写作之初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到“远方”投入父母的怀抱,到“远方”选择诗歌的王国!

四、海子诗歌中的“千年问题”

还是在《祖国(或以梦为马)》中,海子写下了三个“千年”:“千年后如若我再生于祖国的河岸”、“千年后我再次拥有中国的稻田 和周天子的雪山 天马踢踏”、“千年王国和我”。

海子的诗作是中国当代诗坛上较早反映“千年问题”的文本之一。何谓“千年问题”?诗人生活的年代往前推约1300年,是“大唐”!任何一个当代文人,尤其是经历了“文革”和“89学潮”的90年代知识分子们,怎能不羡慕那曾经的政治稳定、经济繁荣,尤其是文化先行、话语宽松。海子的不幸之一就是在童年经历“文革”,虽然“文革”的影子在其作品中直接显现的不多,但“诗的光线不仅直照,还能折射,它一边为我们照亮事物,一边还将闪耀的光芒照射在周围的一切之上……”[19]

海子自己不断在“恢复”和“回复”中,在超越中。“恢复”类似“大唐”的诗境,“回复”李白等古代诗人,“超越”他所生活的这个时代。“有一次他走进昌平一家饭馆。他对饭馆老板说:‘我给大家朗诵我的诗,你们能不能给我酒喝?’饭馆老板说:‘我可以给你酒喝,但你别在这朗诵。……’”[20]

他也会以屈原的自杀来关照自己的品格:“一双眼睛如火光照亮/水面上千年羊群/我这时听见了世界上美丽如画,”[21]在以上凡此种种打击之后,他只能无奈地说出这样一句:“水抱屈原是我!”

这也和当代文学问题专家洪子诚再次提到的“将时间性的‘古与今’的问题理解为空间性的‘中与西’的想法正在改变”[22]的观点相吻合。

直到今天,选择沟通历史的媒介,适当消解长绵千年的历史断档,才刚刚成为学界争讨的焦点,而这些观点海子在十几年前就已明确地亮出了!

五、再说海子有没有“独霸话语权”

“海子的死带给了人们巨大和持久的震撼。在这样一个缺乏精神和价值尺度的时代,有一个诗人自杀了,他逼使大家重新审视、认识诗歌与生命[23]。”

虽然在西方“后现代主义”理论逐渐渗透的今天,“运用语言的权力”已不能够完全解释“话语权”这三个字,但这仍然不失为一个理解方式。

1、死亡结果也是话语?

之所以谈出海子有没有“独霸话语权”的问题,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海子他死了!

“如同我们都会以屈原的自杀来关照文人的品格,来装饰各种文人的节操。海子事件的根本向度就是海子满足了一些人的渴望[24]。”

西川在美国的《一行》诗刊上读到:“怎么让这小子玩了头一把?”他说:“似乎在自杀上也有一个优先权的问题,似乎海子从对诗歌语言的霸占最终走到了对死亡的霸占,似乎海子的死废掉了别人的死[25]。”

这些看多了《在路上》的迷惘的年轻人把海子看作了“行为艺术”本身,一些人把他“顶礼膜拜”,因为90年代初确是有多人自杀的[26]!但大多数人只把观注点放在结果,却不去试着接近海子的思想,让我觉得这对于海子是多么的不公!一个“大义凛然”者,在超越自己而不能,无奈选择这“下下策”(实际上早已“无策”)是多么的痛苦。

海子是先觉者,我不同意人说他“独霸话语权,这么说的人无异于“鞭尸”!

“死亡”只是他对自我的选择,他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当然他相信“写作本身比诗歌更伟大”[27],我认为死亡本身就是一种写作方式。

“海子是风格化的诗人”[28]。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也是用“身体写作”,这种方式本身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只是这个结果……

2、独特的意象

海子的诗动不动就“麦子、麦地”的,“麦”有关的事物的确是海子的独创,但他的这些“独创”都是源于对民族生存的重大考虑。生生不息,繁衍不止。他爱人民,爱大家的生存。

“草原”是他养精蓄锐,平衡诗意生活,进行心灵放牧的场所,另外他最开始观注草原也只因为他爱的女人是内蒙古人,很单纯仅此。

其它,如太阳,艾青常用;月亮,李白常吟,这都不是海子的专用语了,不必再提。

六、抒情、女人和生殖崇拜

“海子客观上对中国诗歌的负面影响常常被简单的归纳成为过度的抒情”[29]。

海子每写诗必抒情,每抒情几乎都要涉及“女人”、“妹妹”、“新娘”、“妻子”,及“子宫”、“受孕”、“生育”、“嘴唇”。但他写“成亲”[30],却不愿“成亲”[31]。

弗洛伊德说,男人娶女人就是想找到一位“母亲”,想跟这个人通过“性”的方式,受孕,然后生下来,重新完成自己(大意)。

海子共交了四位女朋友,他交女朋友本身也是完成自己诗歌理想本身。他的“前三位”因为种种原因,让他受了一身的伤(“破碎”的心),第四位海子执意只要“性”,正要婚姻这种形式的束缚,也终至无果而终,让“落满了灰尘”的心充满了“绝望”(《四姐妹》)。

《四姐妹》写于1989年2月23日。他死前回了趟老家,送了黑白电视机给父母,完成了一定的心愿。整一个月前,写下了《四姐妹》,做了痛苦的总结:“道路前面还是道路。”“道路”已完全让给了“四姐妹”,而自己……

海子说:“我还要写到我结识的一个个女性、少女和女人。她们在童年似姐妹和母亲,似遥远的遥远而退却远方的黑色的地平线。她们是白天的边界之外的异境,是异国的群山,是别的民族的山河,是天堂的美丽灯盏一般挂下的果实,那样的可望而不可及。这样她们就悸动好地平线和阴影,吸引着我那近乎自恋的童年时代”[32]。

在他的写作前期,“太阳”就是他的女人。如上段,他这一段只承认“自恋”,是“童年时代”,所以后期的他完全改变了主题(方向)。选择了“父亲”!应该说,他主题的转变促成他追逐死亡的脚步。

七、存在的神话

“那些泥泞的双脚依然在稻谷间移动/那些破旧的车轮依然在落叶中旋转/就因为我正生活在他们中间/她就依然是我最爱的中国”[33]。

不要中庸,强调“中间”,我们这许多冷眼人其实就身处其中。海子在当代文学史上被称做“新生代”。“新生代”是中间的意思。

像“张祈[34]”一样强调参与,像“孙玉石[35]”一样强调介入。海子的确是海德格尔“世界之夜”的隐喻中的一盏灯,但这盏灯并非是个引导,是个客体,是帮助。这盏灯灭了,所以我们为了中国诗歌的人,为了当代诗歌的人一定努力心平气和再造它一盏来。

海子,艺术的苦行僧和灵魂的圣斗士[36],我们永远怀念您!

注释

[1]苇岸:《怀念海子》,《不死的海子》,崔卫平编,中国文联出版社1999年3月P49。

[2]西川:《怀念》,《海子、骆一禾作品集》,周俊,张维编,南京出版社1997年7月,P304。

[3]拉家渡、王璞:《一个特殊的诗歌群落—未名湖诗会20年》,载《南方周末》2002年4月18日C19版。

[4]西川:《怀念》,《海子诗全编》,西川编,上海三联书店1997年2月,P10。

[5]孙玉石:《完成自己与介入民族精神提升》,载《诗刊》2003年4月号 “上半月刊。

[6]参阅《倾向》1990年春第二期“海子、骆一禾一周年祭”专集。

[7]西川:《死亡后记》,《海子诗全编》,西川编,上海三联书店1997年2月,P928。

[8][9][10]海子:《海上》,《海子诗全编》,西川编,上海三联书店1997年2月,P6。

[11]海子:《龙》,《海子诗全编》,西川编,上海三联书店1997年2月,P33。

[12]海子:《喜马拉雅》,《海子诗全编》,西川编,上海三联书店1997年2月,P178。

[13][24]王士民:《海子:没落诗国的神话》,载《诗选刊》2002年第11期。

[14]海子:《太阳”””弑》,《海子诗全编》,西川编,上海三联书店1997年2月,P712。

[15][16][17][18][20][23][24][25][26][31]西川《死亡后记》,《海子诗全编》,上海三联书店1997年2月,P928,P927,P927,P929,P925,P920,P920,P920,P930,P925。

[19][美]M.H.艾布拉姆斯《镜与灯》,郦稚牛等译,北京大学出版社1989年12月,P75。

[21]海子,《水抱屈原》,《海子诗全编》,上海三联书店1997年2月,P306。

[22]洪子诚,《中国当代文学史》,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8月,P385 。

[27]臧棣:《后朦胧诗:作为一种写作的诗歌》,《中国诗歌九十年代备忘录》,王家新、孙文波编,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P204。

[28]臧棣:《假如我们真的不知道我们在写些什么……—答诗人西渡的书面采访》,《从最小的可能性开始》,肖开愚、臧棣、孙文波编,人民出版社2000年12月,P272。

[29]马骅:《断想或疑问》,《从最小的可能性开始》,肖开愚、臧棣、孙文波编,人民出版社2000年12月,P346。

[30]海子:《得不到你》,《海子诗全编》,西川编,上海三联书店1997年2月,P58。

[32]海子:《日记》、《海子诗全编》,西川编,上海三联书店1997年2月,P884。

[33]张祈:《遥远岁月里的中国》,载《诗刊》2002年10月号”上半月刊。

[34]参阅《诗刊》2002年10月号”上半月刊。

[35]参阅[5]。

[36]董辑:《海子—献给所有艺术的苦行僧和灵魂的圣斗士》,《2001年中国最佳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2002年1月,P22。

2003年3月何况(王宁)于哈尔滨学院二号楼2426人文学院中文系017班

(这篇是《海子及其诗歌的现实美学探讨》一文的母篇。)

文章来源:诗人何况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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