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雷:以一种重复,以一种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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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炭纪的风声
——兼致神学家朋霍费尔*

1

没有谁像我一样,在地壳深处
接受车轮滚滚的倾注

这黑色的,智慧弥漫的世界
何以如此饥寒交迫
如果你沉静,如果你聆听
所有的石头依然涌动着
被大海雕凿的涛声,一如天使出行

但谁在这里,谁在这里
——亿万斯年
与时间一道风化石头
风化千古压抑的枯枝的燃烧
以及石炭纪里的鸟翼

而我在,始终在,与炮烟
一起守望并挖掘——
上帝亲手抛下的累累骸骨
那源自死亡与再生的
一种条纹的记忆,且无可辩驳

2

如果可以的话,从石头中
你会瞬间找到你不曾见过的夜
还有那些被雨追赶的鸟——
这里,就是洪水时代
唯一的方舟:一颗善的种粒

而我在耕耘,思想与煤
以死亡的决绝,以越过幸福的埋伏
而攀爬。直到生命
支离破碎,一如烟花绚烂

这雄健的挺进,在时间里
满眼披挂黑色的披风
与黑色对抗。成群的乌鸦漫飞
它们在复制夜的动漫
以一种重复,以一种背叛

3

没有谁像我一样,在风生水起的
悬崖乃至滩头,专注于风暴的席卷

倾听,那歌谣——翻卷着雪片
以及雪片的变奏。它们
在用颤栗嘲笑,甚至审判
那些在地狱行走的奥尔弗斯*
当他们觉得高贵一如鼓槌
握在衣冠楚楚者手里,甚至可以
毫无顾忌地随意敲击

但这个世界的愚蠢,常常
被某些人当做智慧炫耀
即使当虚无蛀空了他们杯子里的所有
他们依然要扮演一头犀牛
以显示一个躯壳的庞大

4

一个匍匐在地的现实,乃是
迫使你的眼睛目睹一切
而不是规避所有。底层的呼吸:
就是一张锹一根撬棍一群蝼蚁
一串被锈蚀的链环与道钉,甚至
就是一道铜墙铁壁的专横的围墙

这里,没有温柔的风声
穿过风门,穿过思想的篱笆
只有驱赶、操纵,直至围猎
但凡一个人性的世界——
尚需显影的,在此只有虚无

但我和他们依然临在,依然
与那块山岩一起滚动
而且每天——时时刻刻推滚
不管有没有人瞩目,我们
必须像战胜巨石一样,战胜惩罚
一如永不言败的西西弗斯

海上诗章

1

我来,没有值钱的行囊
两手空空如一个佛陀
右手所持的钵,也许像真知
抑或似幻象。希望——
被一根灯柱的泪滴垂挂
在午夜的车站或码头
如果一种寻觅,仅止于
被警犬缠大的时间
那么我的到来,是否意味着
这座城市的廊柱下
又多添了一个影子或灯蛾
但你在,在岛的中央
如同被我的真理
集中的主题。海潮——
在用薇依*的笔尖替你宣布:
时间与美

2

当你把一双脚交予我
交予诗歌脱臼的翅膀
也把自己的指纹,烫印
在另一颗心的封面
一如凯里亚克*搭乘
逆光的战车——噢,我来
与他人无关,不管人们
曾在不在意或爱不爱我
今生——一粒珠贝
必须在沙砾的深埋中闪光
以你活生生的刨挖
是的,没有人能够走进
这块砾岩,时间之内
心几乎被丢掉的钥匙锈蚀
那些爱我的人或我爱的人
他们都被磁铁的回声
牵引;都在一粒纯粹的水晶之外
赞美纯粹。而我依然干裂
那些悬挂在记忆里的水壶
从未有人真正带来
尤其水壶里的水

3

可你来了。背负一座灯塔的垂直
却把人类仅存的光辉
噙满我——噙满我岩层的
每个段落,且义无反顾
水的女儿,远比水湛蓝
你不是以心,而是在以
比心更骁勇的沸腾
点燃——他者从未点燃的瓦斯
浸入他者从未浸入的洞窟
狮子抖落的云朵,一如月光的毡房
而她们都站在门外
站在被江水抚摸的对岸
用浅色的声音暗示——
如何如何挚爱,然后转身
但只有你,水的女儿
以三千里的温柔,追随我
与风一道浪迹天涯

4

庞大的黑暗,类似迷失的夜
和蜘蛛。它们试图证明
一头犀牛的意象,可今夜
我们就是月光,就是
一根缺角的犀利
那么我来,把全城的幸福
集结为一盏灯的口红
为了从你八月的口中溢出
失传已久的木棉
以越过塔楼的手
揭开老鼠滚过的漆黑
我知道,你在等我,地铁
穿过时间的所有可能
在一个晴转多云的午夜
你在等我,等我的心
和你一起回家

5

没有人知道的一种颤栗
不需要风,也不需要语言
草莓就辉耀于思想——
我们眼眸凝视的斜坡
并递来鸥鸟追随风的咸涩
我知道我在等你
等我失魂落魄的思想
能有一个不被蜘蛛的牙齿
啃噬的栖所:包括面包和水
还有米沃什*与格丽克**
我来——牵你的手
满城的神经被一盏灯
摇曳。从喧嚣的灯蛾的照耀中
我读出了某种焦灼:抵抗——
始终被醉生梦死悬空
而我们必须携手,像弹头
义无反顾,而且从最卑微的
暗色中呼啸

迎秋风三章

1

正在蹉跎,思想的铜钱
瞬间吓成深秋满地的落叶
想必没有更冲动的明媚
在一树广玉兰上诵祷
是的,我的九月弹尽粮绝
血,冷却为一涡秋风
而硕大的期待,一如斗篷
依然被一颗头颅虚悬
当孤独走过黄昏雀翎的丝绦
火鸟在以残阳书写殷红
但这里没有圣经,是的
没有值得为之倾注的唇口或圣杯
那些被记忆揉皱的河流
可否像人一样自己淹死自己

2

正在蹉跎,塑像里的心跳
一如这盲目的发条,走
或不走,都在向天堂或地狱
泅渡。而且裹着夜的斗篷——
为了与所有的黑暗汇合
我必须比一只乌鸦更黑
是的,难以篡改,即使生命
最后真的孵化为一场阴谋
沙漏依旧在漏,而出膛的弹头
除了标靶,不会在意身后影子的跟踪
描述,或被描述。在一只豹
与猎物的撕咬中高亢。但这一切
仅仅是个别;犹如蔷薇
不过一隅,而非植被的全部

3

正在蹉跎,被移植的眼角膜
脱落的刹那,虚晃一枪的生命
更像是一个玩笑。由于
镜子里的面孔逐渐疏于辨认
那是一滴血一滴墨一片树痂
还是一个肉体的临时搭建?
注定,乃是生命的唯一斩获:
一个疼痛一副躯壳一个轮廓……
当渴望因果的唇试图说出什么
而舌苔却正被沙化的风漫卷
蛇鼠一窝的喜悦,一如你
随手晾晒的照片;而更真实的脸
却被眼睛再次窝进心的暗室
以后脑勺的所有色盲

你的存在,俨然棕榈

这名字、肢体和衣袂
这声音与气息,一如画卷
本身即是一阕失声的向往

在夜里,想象你,想象
活在一种被想象的波澜
以一朵六月雪花的舒卷

遥远,其实不仅仅是个概念
而是一粒难以度量的激素
它会吹大思念的立方

尤其在这样的雨季,在这样
一个焦灼灌溉焦灼的瞬息
你的存在,俨然棕榈

本身便是一片卵形的清凉
你在或不在,言与不言
都将被一枚肾果的意义虎视

你谈论谁,就在乎谁,谁就影响你

你谈论谁,谁就影响你,你就在乎谁
不管黑与白,无关夜与昼。你无须
为一片叶落赞助秋风,更无须为一滩死水
而筹集波澜。该亡的必将绝尘而去

你在乎谁,就会谈论谁,谁就会支配你
不管颂与挽,无关爱与恨。你无须
为一块失贞的牌坊描字添金,更无须
被一只过街老鼠的手牵着鼻子四处游击

谁影响你,你就在乎谁,谁就会操纵你
不管好与坏,无关风与月。你无须
为净化丛林而受某只乌鸦的挑衅,更无须
为它的嘶声力竭而徒自挥刀坎坎伐檀

要坚信:一颗无法入殓的灵魂,远比
被挫骨扬灰的僵尸更容易招人唾弃
甚至灭迹。反之,你越是鞭尸越是挫骨
越易被心铭刻。而蚊蝇只配自生自灭

词语论

词的弹夹被心拆分:比如今宵
或此间,她说她爱他,想他
可眨眼之间,却把一朵蓓蕾
转身交给另一个人的洞箫吹开

词的欲望妖娆而纷飞,远未
抵达自治的边疆。比如它似浪
铺开心湖,爱很多。但无非
争辩缠卷争辩,轻言攀附轻言

如果词语是一个道场,那么
那只是与心同音,在唇舌的
掩护下——发明爱,发明道具
发明与此相关的一切契机

词语的可能,在于分娩笃信之果
尤其当一树黄叶被群鸟踩落
而又无法再如群鸟一样飞栖枝桠
你猜:谁是鸟,而谁又是落叶

独立作家 2019-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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