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开灯:凯撒的归凯撒,上帝的归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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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先服侍上帝,还是先服侍凯撒,这是你的选择。

《莱柏维兹的赞歌》是美国作家小沃特-米勒出版于1960年的科幻小说,获得1961年的雨果奖。这部作品在推出时便受到许多重磅媒体的关注,但总体评论却是毁誉参半。然而,过去的五十年间,这部内容堪称艰涩的作品却再版又再版,吸引众多评论家进行详细的分析和研究,已然成为世人公认的“大师作品”。2012年底《轨迹》杂志举办第一次的最佳科幻小说评选,《莱柏维兹的赞歌》名列二十世纪科幻小说的第十九名。

《莱柏维兹的赞歌》的作者小沃特-米勒原是一位短篇小说作家,《莱柏维兹的赞歌》则是他生前出版的唯一一部长篇小说。这部作品实际上是由三篇先后刊登在杂志上的短篇小说集结而成。小沃特-米勒在出版前对作品进行了仔细的修改和编辑,增添许多角色,加入各种希伯来文和拉丁文的人物姓名与典籍名句,使之成为内容完整且富有象征意涵与思辨精神的作品。而基督教、犹太教和斯多葛学派视角的巧妙交织,更使得小说具有文学作品的深度与高度。

在精典科幻小说当中,《莱柏维兹的赞歌》是极为特别的一部,乍看是部科幻小说,细看是宗教小说,而在反复思考后,却又是部哲学、历史书。小说故事讲述的是人类在二十世纪爆发核战争、经历世界毁灭后的文明再兴历程,内容明明阐述昭示着人类的未来,但字里行间写满的却是人类的过去;主调清楚铺陈的是宗教对科技发展的批判,但副调隐隐闪现的却是自然宇宙对宗教历史的讽刺。透过纵向延伸的三个故事,小说呈现出的是人类文明的循环宿命,但透过横向扩展的三个视角,堆叠出的则是人类历史的因果关系以及必然与偶然。

■■世界末日后,故事这样开始了…..

在二十世纪时,人们用核子武器毁灭了世界。幸存者满心愤怒,决心要消灭导致这悲惨结果的统治者、科学家、技师和教师。在这当中,学者尤其遭到仇恨,因为他们协助领导者毁灭世界,也因为他们拒绝加入杀戮的队伍。而为了逃避杀害,幸存的学者纷纷躲到教会,伪装成修士,接受教会的庇护。虽然暴徒们并不仇恨教会,但为了消灭学者,他们经常攻击修道院,焚毁里头的记录和圣经,揪出避难者加以绞死或烧死。这样的情形持续到世界末日后的第四代,但那时杀戮的对象不再针对学者,而是有文化的人,因为学者已经消失了。

以撒-爱德华-莱柏维兹是个科学家、武器专家,在世界末日降临时躲到修道院里,并在几年后皈依成为一个神父。在得到教皇的许可后,莱柏维兹建立了一个新的教区,致力于保存人类历史。莱柏维兹的修会成员分为“搬书人”和“记忆人”,搬书人负责偷偷将书运到沙漠,装到小桶中,然后埋起来;记忆人则负责记忆所有历史、圣书、文学和科学,以防某个搬书人不幸被抓,不堪折磨说出藏书地点。同时,新修会的其他成员在离藏书地点大约三天的路程的地方修建了一座修道院。有一次,轮到莱柏维兹运书的时候,他被一群暴徒抓住,因为被认出学者身份而遭活活烧死。

等到这类疯狂行动终于结束时,大量的人类知识只剩下几桶原稿,还有一些从记忆中复述出来的手抄本,少得可怜。这几桶原稿被后人称之为《大事记》,直到六百年后都还保存在修道院里。修士们一直仔细研究、多次抄写、和耐心地等待。在历经六个世纪后,他们所挽救的知识一无所用,很多已经不再是真正的知识,许多已经完全无法解读。但修士们始终相信,这种知识本身至少可以使人们了解一些有关知识的基础知识,直到某一天出现一位集大成者,一切又会重新组合起来。

《莱柏维兹的赞歌》便是围绕着莱柏维兹所创立的修道院来开展内容,以六百年为一个间隔,依序讲述发生在第二十六、三十二、以及三十八世纪时的事情。

■第一部 要有人

此时距核战毁灭世界已过了六百年,人口极为稀少,虽然大部分地区有所开化,但只有些简单的部落、具备基本的文明秩序。经过漫长的黑暗时期,教会和修士已成为知识的唯一拥有者,一旦离开教会,识字便毫无用处可言。也因此,关于世界末日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确切知道。人们所得知的都是教会版本,也都带有宗教色彩,不外乎是上帝因为人类无德,透过智者的口、国王的手,对世界施以灭世烈焰。

圣莱柏维兹修道院在这时还不叫这个名字,因为修道院的创始人莱柏维兹虽然是受福者,但还未被新罗马的教会封以圣人的名号。也因此,当一个年轻见习修士在附近沙漠里头发现一个“辐射安全庇护所”,并在里头找到一个有关莱柏维兹的档案时,整个修道院、尤其是院长阿尔科斯显得格外不知所措,就怕稍有闪失,影响了创始人封圣一事。

年轻见习修士发现的莱柏维兹档案,主要是一张由莱柏维兹设计的电路图蓝图,但因为当时的人们对于什么是电路图、什么是蓝图、什么是辐射、什么又是安全庇护所毫无概念,因此修道院院长当即决定将庇护所封闭起来,将莱柏维兹档案收藏起来,静静等候新罗马那里的指示。毕竟这么短时间内出现这么多有助于封圣的“神迹”,看来反倒有造假之嫌,不必要地启人疑窦。

莱柏维兹在二十二年之后被封为圣人,而这事情得顺利推进,多少得归功于最初的那位年轻见习修士。这位见习修士转为正式修士后,将抄写《大事记》以外的剩余时间,都投入到复制莱柏维兹蓝图《六B的电晶体控制系统》上头。尽管修士完全不明白蓝图画的是什么,意涵为何,但他倾尽全心力,耗费十五年光阴,以金铂、橄榄叶和天使图像为复制图进行美化。就是这幅复制图的神圣美感打动了审查官,让新罗马那里对莱柏维兹封圣再无异议。

这修士后来代表修道院去参加封圣仪式,还带着他亲手绘制的复制图作为献礼。修士半路遇上土匪,复制图被误以为是真品而被抢走,反倒是真品因被当作复制图而得以保全、送到教宗手上。回程时,修士带着教宗所赠送的金子来赎回复制图,不料土匪改变心意,以箭射穿修士眉心将之杀死。

■第二部 要有光

时间又过了六百年,黑暗年代正过去,文化进入复兴时代,十二个世纪以来,知识的火星在修道院慢慢燃起,现在终于准备熊熊燃烧。放眼望去,许多国家和部族已分布四处,更有人想借由挑起战事,将四分五裂的大陆统一起来。与此同时,国家与教会开始决裂,知识挣扎着从宗教里脱身,一步一摇地投向君王怀抱。

此时掌管修道院的是保罗院长,他心里清楚,修道院外的世界进步飞快,某些科学家的水准已经可以和一千多年前就过世的自然哲学家平起平坐。相较之下,修道院所保存的《大事记》在今日看来已很模糊、残缺、难以理解。然而,《大事记》本身虽不能复兴古代科学或发达的文明,因为各种文化都是由人类族群所创,而非发霉的书本,但保罗院长相信,书本可以提供帮助,能指引方向,为新兴科学提供暗示——当世界沉睡的时候,是教会保存了火星。

此时最著名的科学家是塔迪欧-法登特罗特,他在德克萨卡纳国王汉尼根二世的指派下,前往修道院研究《大事记》。塔迪欧常苦思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一种伟大而明智的文明会彻底地将自身毁灭,上帝以烈焰灭世?塔迪欧不信神、对历史抱持怀疑的态度,因为所谓的历史是修会写的,在最黑暗的几个世纪里,没有其他人来记录这些历史。塔迪欧相信,我们不应否定历史,但必须质疑历史,唯有客观证据才是终极权威,档案记录人可能撒谎,可是大自然不会。

在极速转动的时代巨轮前,在科学与文明复兴的黎明之际,学者再次怀抱着知识与科技,然而这次他们将领着人类奔向“进步”还是“毁灭”?而为人类保存火星的教会,是该退出世俗、任由人们远离上帝、投向凯撒,还是该挺身而出、扭转巨轮,阻止人们重蹈烈焰灭世的覆辙?在修道院里,代表教会的保罗院长与代表学者的塔迪欧展开激烈的争论。而在修道院外,世俗的君王汉尼根二世正式宣布与上帝在人世的代言者教会决裂。

塔迪欧认为,十二个世纪以来,无知一直统治着人们,如今真理将从无知的手里夺回权柄,让人类再次掌握自己的命运。然而,既有利益者更宁愿人们无知,不会轻易退开,因此变革的过程必然会带来暴力与动乱,直到将现存的社会体系夷为平地,然后一个新的社会才会出现——人类要摆脱无知、建立新的社会体系,这样的暴力和动乱便无可避免,学者研究科学、追求真理的过程,虽是将武器放到君王手上,但最终结果将有益于整个人类。

保罗院长对塔迪欧的观点嗤之以鼻并反击道,你说人类会从中受益,对那些存活下来的人而言,也许没错。但十二个世纪以前,即使是幸存者也没有一个受益,难道我们还要重蹈覆辙?无穷的力量和无穷的智慧只会导致文明消亡,因为人类始终欠缺无穷的爱。那些日子里,上帝允许智慧的人懂得破坏世界的方法,也允许他们懂得如何拯救世界并让他们自己选择。他们做出的选择和你一样,在大庭广众前洗清双手然后说:“你们自己决定吧,只要不把我钉在十字架上就行。”

如果你想等到世界变得明智起来,再来挽救智慧,那么,神父,世界永远都没有这一天……先服侍上帝还是先服侍凯撒,阁下,那是你的选择……塔迪欧和保罗院长之间的争议没有结论,最终谁也没有说服谁。而那年,一位国王从东方出发,征服土地,占为已有,人类的新纪元开始了。

■第三部 只要成就您的意思

时间又过去了六百年,此时人类的科技水平更胜十八个世纪前,星际飞船、外星移民都成为现实。然而地球上的人们却再次分为两大阵营,彼此叫嚣、以核子武器相对。两百年间发生过两次小规模的核战,两大阵营争先恐后地将武力提升至足以毁灭对方的程度,谁都想要在对方毁灭自己之前彻底摧毁对方。而现在,是双方发动最后总攻击的前夕,有着短短十天的休战期。

这一切是为什么?问不同的专家就会有不同的答案。假如我们生来就疯狂,那上天的希望又在哪里?光凭信念?还是根本就没有希望?这次,教会对地球上的人类不再抱持希望,因此下令莱柏维兹修道院的泽尔基院长启动“逃离地球计划”。这计划是一次新的出埃及记,当年以色列人在摩西的带领下离开埃及,如今则是一小群神职人员及其家属带着《大事记》,在约书亚修士的带领下,离开地球前往半人马座移民地。“在那里建立圣莱柏维兹修会的分会,伴随你们的还有四千多年的记录和回忆。永远记住地球和我们的由来,但永远别回来。”泽尔基院长这么叮嘱约书亚修士。

虽说泽尔基院长对地球上的人类已弃绝希望,决心不再干预这些人如何“生”,但值此世界末日来临之际,面对那些被辐射严重伤害的可怜人们,他这位上帝的代言者与世间的君王之间,还有一块权力版图要争,他无法撒手不管这些人如何“死”——最新公告的法令称,自杀属于违法,但遭辐射曝晒的受害者如果经证实已无法救治,官员有权签发“自愿结束生命”命令,让这些受害者在经过合法程序后,可自愿决定到救济站接受安乐死。因此科斯医生带着这道法令来到泽尔基院长面前,请求借用修道院的院子为受害者诊断伤势。泽尔基院长有权拒绝出借院子,但那些病人便不得不长途跋涉到很远的地方去接受帮助。

科斯医生不信神,不相信人有灵魂,更不相信一个人不想死状悽惨而选择毫无痛苦地死去,这人的灵魂就会因此下地狱。身为一个医生,他认为痛苦是他所知道的唯一罪恶,是他唯一能抗争的。科斯医生既不想费力去争辩国家发起赞助大规模的自杀合法程序,背后是否有复杂的政治考虑,也不想费力去争辩政府为何不积极避免伤害的形成,反而选择预先规范伤害的处理方式。他唯一在乎的是如何帮助那些受辐射伤害折磨的受害者脱离苦海,让他们免于承受科斯医生自己都不愿活着承受的痛苦——这是一个医生的慈悲。

泽尔基院长相信,痛苦是一种负面诱惑,使人沮丧、烦躁、丧失信念,让上帝高兴的不是人类的痛苦,而是当人类灵魂超越诱惑,在经历躯体伤痛的折磨后,仍在心灵中坚持信念,满怀希望和爱,这才会使上帝感到欣慰。基督决不会让人去做任何基督自己不做的事情。因此泽尔基院长对科斯医生说,人类制定的法律强迫你向那些严重辐射伤害的病人宣读并解释法律,我并不反对这种行为本身,既然法律要求你这么做,你就遵照执行。但凯撒的归凯撒,上帝的归上帝。我遵守的是另一项法律,在我的管辖范围内,在教会的资产里,我不能让你或其他任何人,说服别人干一些教会认为是邪恶的事情——这是一个神父的慈悲。

然而,世俗人们该如何生、如何死,这问题不光是一个慈悲与慈悲间的抗争,还是一个王权与神权间的抗争——在六百年前教会与国王决裂时,教会已寸寸地失去了他们在世俗人间的权柄,如今基督的神权就又更加遥不可及了——当泽尔基院长跨出修道院的范围,试图阻挡人们走向安乐死时,他这位“上帝的神父”三两下就被”凯撒的警察”制服,只能带着无法言喻的屈辱回到修道院内。而在圣莱柏维兹修道院里,最后的试炼和最终的神迹正等着泽尔基院长。

当泽尔基院长为一个因辐射伤害而畸形长着两个头的老妇人做告解时,毁灭性的爆炸终于发生了。修道院轰然倒塌,十八个世纪、超过五吨重的石块堆叠在一起,将泽尔基院长的下半身牢牢压住。痛苦与恐惧袭来,沮丧、烦躁、丧失信念也纷至沓来,泽尔基院长在意识恍惚中不断地与自我对话,体验着、理解着、忏悔着、也宽恕着。泽尔基院长最终领悟,如果世间没有痛苦,那么人类的勇气、英勇、崇高和自我牺牲都将毫无意义。其实,世界所怀有的愤恨是针对上帝的。人类必须抛弃愤恨之心,宽恕上帝。这比什么都重要,甚至比爱更重要。

就在泽尔基院长双眼朦胧之际,那位双头老妇人竟踏着轻快的步伐来到他身边。原本,双头老妇人的苍老身躯上,从肩处长出一个年轻但仿若无生命的年轻脑袋。但此时却倒转过来,年轻的活着、苍老的死去,竟连那身躯也充满活力与韧性。新生的双头妇人如牙牙学语的幼儿,简单地重复泽尔基院长对她说的话。但当泽尔基院长试图为她施与最初圣礼时,她却以手势拒绝且反过来为院长施与此生最后圣礼。泽尔基院长不确定自己是否陷入幻想,但他觉得自己在这个新生者的双眼里看到了原初的纯洁,看到她与第一个说出《尊主颂》的圣母玛利亚之间的共同之处,看到了让人复活的承诺。

泽尔基院长感激地哭泣起来,然后把脸埋在尘土里,等待。再也没有出现什么-再也没有出现他看得到、感觉得到、听得到的任何东西。

■■当基督教来到犹太教面前

在《莱柏维兹的赞歌》里,深刻地刻画人类文明不断经历“重生-复兴-灭亡”的周期轮回,在二十世纪世界末日的前与后,救世主耶稣诞生以来的重生到末日,以及之后的再次重生到再次末日,如镜像般相似。故事当中,因“逃离地球计划”而移民外星的人类,最终仍旧坠入暴力罪恶的渊薮,在星际间不断地侵略与相残,人类历史注定只能重复自己。

究竟是什么缘故让人类无法摆脱暴力伤害与自我毁灭?为何人类有发展文明的天赋却又有相互伤害的天性?是否如《圣经》所说,因为人类在伊甸园吃下智慧果,自此便生来背负原罪,将人们一步步带离上帝所指明的道路,未经救赎不得重返伊甸园?还是因为人类出于自大、傲慢和不负责任态度,一再滥用知识和科技,一再为自己选择错误的道路?

在小说的主线里,基督教特有宗教视角占有极大的比重,王权与神权的拉锯、凯撒与上帝的斗争;人类自伊甸园时代,在蛇的诱惑下、吃下智慧果后,而与生俱来就有着的原罪……凡此种种,从圣莱柏维兹修道院一代代院长眼中看到的,都助成人类的自我毁灭命运。因此唯有重新建立信仰,坚守上帝的戒律,摒弃自大、傲慢和不负责任的态度,人类方能得到救赎。然而,在故事中有着另外两条故事辅线,一条带入犹太教的视界,另一条则带入斯多葛学派的视界,而这两条故事辅线却隐隐透露着对基督教信仰的另一层讽刺意涵。

小说故事中有个犹太教老人反复出现,看似无足轻重却又影响深远。在第一部里,他以一个朝圣者的姿态出现于沙漠中,巧妙地指引那位年轻见习修士找到莱柏维兹的蓝图档案,这在后来促成莱柏维兹被封以圣人名号。这位见习修士对犹太教老人的深刻印象还影响了雕刻师的创作,令得雕刻师所刻的莱柏维兹雕像竟与老人的长相极为神似。这座雕像在一千二百年间都被视为是圣莱柏维兹,供奉在修道院内,为历代院长提供心灵的指引和慰藉。因此,整个故事的开始,包括圣莱柏维兹此人和圣莱柏维兹修道院,讽刺性地源于一个犹太教徒的偶然之举。

在第二部里,犹太教老人以一个隐士的身份出现,声称自己叫做以利亚撒,但有时又称自己为拉萨路。有人说他已有3209岁,但又有人说他高龄5408岁。在这当中,对犹太教老人的刻画具有魔幻写实的意味,他既代表某一个穿行于犹太历史、背负上帝使命的犹太人,又象征有着五千多年历史的犹太民族整体(根据第二部里的西元第三十二世纪来计算)。至于老人名字和年龄的双重性,则凸显的是基督教历史与犹太教历史的相似与相异之处,以及背后潜藏的谬误。

基督教的经典是《圣经》全书,其中包括旧约与新约两个部分。犹太教的经典则是《摩西五戒》等,大致内容与旧约差不多,从摩西带领犹太人离开埃及讲起。根据旧约,在元前两千多年、犹太人出埃及后,摩西的助手约书亚接替摩西,在上帝所指定的大祭师以利亚撒的帮助下,将犹太人带领到应许之地迦南并建立以色列国。西元元年前后,罗马帝国彻底灭亡以色列国,犹太人就此展开大流散。上帝应允犹太人将会让救世主弥赛亚降临,再次带领犹太人回到应许之地,建立一个独立的国家,并缔造一个所有人都和平相处的完美世界。

由此可知,到小说第二部的西元三十二世纪,由犹太人有历史开始算起已有五千多年,由犹太亡国、等待再次建国算起有则是三千多年,因此犹太教老人被认为已是3209岁,又是5408岁。至于犹太教老人自称是以利亚撒,又自称是拉萨路,则与所使用的语言有关。以利亚撒和约书亚皆是希伯来译名,其所对应的希腊罗马译名则分别是拉萨路与耶稣,彼此之间很容易被混淆。

在与圣莱柏维兹修道院的保罗院长对话时,犹太教老人曾说自己在等待着那位曾冲自己大喊“拉萨路出来”的人。根据《圣经》新约,拉萨路是抹大拿马利亚的弟弟,在死后的第四天,耶稣来到他坟前大喊“拉萨路出来”,接着拉萨路便复活。因此保罗院长当即便感到迷惑,以为犹太教老人自称是三千多年前的那位拉萨路,在等待着耶稣降临。实际上,根据犹太教信仰,老人的真意应该是在等待那个喊“以利亚撒出来”的人,也就是在等待约书亚/弥赛亚。(犹太人声称弥赛亚的希伯来名字是约书亚)。保罗院长此处的误解同时也暗示着,基督教里的耶稣和拉萨路,原初就是出于对犹太教和希伯来文的误解。

基督教本是源于犹太教,两者之间有着许多的相似之处,主要差异在于,上帝承诺将在末日之际派救世主弥赛亚到世间,基督教认为耶稣便是弥赛亚,救世主在西元元年便已到来。犹太教则认为耶稣是普通的祭师但非弥赛亚,至今仍在等待弥赛亚的到来。犹太教里的弥赛亚是人非神,肩负的任务是带领犹太人再次建国。但基督教里的弥赛亚则被神化,因三位一体而具有神性,是人也是神,来到人世借着自我牺牲洗净人类的原罪。此外,犹太教所说的世界末日指的是一般概念的人世动乱与陷入残杀,并无复活一说。基督教则认为所谓的世界末日是人世的彻底消灭,所有人以灵魂复活方式接受大审判,然后被送入天堂或地狱。

可以看出来,犹太教更为人本和人性,他们口中的上帝更多是犹太人的上帝,追求的是洁身自爱、民族复兴。而基督教则从《圣经》全书的新约部分,亦即耶稣诞生之后,开始与犹太教有明显分别。基督教的上帝扩张为全人类的上帝,包括耶稣、先知、圣人、甚至教宗等,都带有不同程度的神话色彩,全面介入世俗人类的生活当中,包括生前和死后。因此,当保罗院长向犹太教老人请益时,老人一再明示和暗示,基督教信仰源于犹太教,但增添了许多不必要的误解或扭曲。

内容中,老人指出保罗院长素来轻视常识,喜爱悖论和神秘学,在单一中寻找三位一体,在死亡中寻找生命,从愚笨中找智慧,但上帝根本不需要被维护,世俗之事也不该被介入。老人还说,“我给你的书应该已经足够,是你选择介入世俗之事,当然应当承担一切后果。”老人所说的“我给你的书”,指的是《圣经》全书里的旧约,讽喻基督教没有必要地扩展出新约,将矛盾和神秘放入常理当中,介入世俗之事又自食恶果。

犹太教老人在第三部中再度出现,他这次以一个流浪者的姿态现身于泽尔基院长的面前。在启动“逃离地球计划”之际,泽尔基院长请求约书亚修士接受神父的职务,并担任圣莱柏维兹修道院外星分院的院长。对此重责大任,约书亚修士心中充满彷徨与犹豫,但在犹太教老人短暂现身后,约书亚修士便在树丛的摇晃与沙沙作响中感应到上帝的征兆,因而应承了泽尔基院长的托付。再一次,犹太教徒的寻常事物被基督教徒以有色的眼睛粘附上宗教的神秘色彩。这也是为什么圣莱柏维兹修道院的三任院长,总在犹太教老人脸上看到有讽刺意味的古怪笑容。

■■在苍穹下

《莱柏维兹的赞歌》里头的三段文明故事,全都是以一个人的死亡作结。每段历经六百年的历史沉淀,每次波澜壮阔的文明生灭,终究是要落到个人的死亡上头。而在三段故事的最末处,在人类的死亡旁边,总有食腐动物在等待着,或是秃鹰、或是鲨鱼,怀抱着冷静的欣喜——这便是《莱柏维兹的赞歌》故事里的第二条辅线,斯多葛学派的视界——人世纷扰无论多么猛烈与狂野,人类始终是自然的一部分,挣脱不了自然的法则。

尽管《莱柏维兹的赞歌》的主线围绕着基督教修会,透过修道院院长和修士们的对话和事件,从基督教视角来阐述的人类文明兴替和自我毁灭的缘由,皆源于最初的原罪和对上帝的背离。但小心地沿着犹太教老人这一条穿身而过的细细丝线,看到的却是基督教信仰其根基的薄弱与荒诞,对犹太教经典和人事物一再过度解读与误解,使得简单的人间世事变得充满矛盾与模糊难解。故事里头有一段话是这样评述莱柏维兹档案和圣莱柏维兹修道院的守护,极为精准、也极为深刻:

《大事记》有一半内容都是神鬼莫测的废物。消亡文明的珍贵碎片确实存在——但多少已经变得无从索解。四十代教会的无知之徒,以及黑暗年代的孩子们用橄榄叶和天使修饰它,好把这难解的讯息委托给后人,就是为了让他们记住,再传承给其他后人。

如若把神性从基督教中剥离出来,将基督教教会与修会还原为一个普通的世俗组织,则基督教在人类文明生灭里所扮演的角色,教会为“保存文明”、“传递真理”所付出的种种努力,不但没能让人们不再重蹈覆辙,反而是因其基于信仰模糊了历史真貌、限制了自然人性,反复将人们引导向残篇断牍里的隐晦暗示,致使历史的可能性被缩减局限,只能一再重复同样的错误。也因此,如果在故事的最终,人类终于能挣脱历史的循环诅咒,重新寻得一种最原初的纯洁,那也是因为教会终于放弃干预地球上的人类世俗,将《大事记》运到星际宇宙,永不回来。

然而当跳脱犹太教的视角,站在自然万物的高度上来张望,透过斯多葛学派的视角来审视,则人类历史有其必然性,文明的复兴也好,人世的灭亡也罢,不仅都是命定的,也都是有意义、符合自然法则的。人类是自然的一部分,而自然是一个绝对统一的有机整体,其中的每一个部分都有机地结合在一起,和谐地共生共存着。在这当中,从人类的角度看来没有原因或意义的事情,在自然的角度却有着必然的因果关系和目的,例如人类的死亡在自身看来毫无意义,但从自然看来却促成了食腐动物的生存、确保了自然的和谐有序。

同样地,不管是基督教对世俗之事的干预、犹太教对民族使命的执着,还是王权与神权的拉锯斗争、人类知识的复兴与滥用,凡是违反自然普遍运行的规则,抵触人类天性中的道德、良知与理性,都无法恒久长存。

■■《莱柏维兹的赞歌》的作者小沃特-米勒生活于上世纪中,历经两次世界大战、冷战和军事竞赛与导弹危机,因此《莱柏维兹的赞歌》当中充满末日的焦虑和恐惧。小沃特-米勒最终以自杀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样的选择对比于《莱柏维兹的赞歌》书中的大量基督教信仰与教义,许多评论家认为充满讽刺意味。但实际上,如果以斯多葛学派的精神来解读《莱柏维兹的赞歌》,小沃特-米勒最后选择自杀便不那么奇怪。死亡这事从来不是斯多葛学派的困扰,其创始人芝诺便是在年事已高时,因为厌倦生命而自缢,斯多葛学派成员还因此归纳出五种合理的自杀理由。斯多葛学派的哲学家爱比克泰德曾说过:“人并不是被某个事件所困扰,而是被自己对于这个事件的看法所困扰。”死亡如此,末日亦如此。

来源: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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