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松:安顺屯堡——穿越六百年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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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首语

在安顺莽莽苍苍的屯堡山寨里,我戴上一张古老的面具。

是哪位匠人雕刻的?数百年风雨掠过,掩去了斧凿之声,看得见的,是一双老匠人之手,护着它穿过十年血火狼烟。

面具色泽黯淡,陈旧破败,但未染半点现代尘埃,那双仰望苍天的宁静的眼睛,让我看到匠人在雕刻时敬虔的心灵和一双毫无铜味的手。

我选中这张面具,躲在它后面让灵魂浸染传统文化悠远的神韵,以抵御现代狼奶所培育的骄狂。这张匠人百年前的手工制品,阻隔了身外世界的浮躁与喧嚣,让目光从你争我夺的物质金黄与虚假空幻的话语噪音中升华,飘向那久违了的天空。

天宇浩渺,星空灿烂而无声;河山辽阔,大道神妙而无形。在宇宙无可穷尽的空间里,科学的辉煌如豆光烛火;在岁月永恒的流淌中,生命的伟岸如春花秋叶。天地间“我”匆匆走来,“我”是谁?天地的主宰,万物的灵长?“我”战无不胜,人定胜天?

焚烧安顺2万张面具的烈火已经熄灭,而劫后的浓烟仍在大地上四处弥漫。数十年火烤烟熏,心智迷糊了,偌大的一群,不知道谦卑,不知道敬虔,远离了神性……

早该戴上这张祖宗的面具了,早该修复被暴力阻断的心与苍天的联系了,早该找回被打翻并遗弃的数千年华夏神韵了!

天地间,我将匆匆离去,这一刻,我躲在屯堡面具的后面,在巍然耸立的金字塔似的山峦中,肉体向大地谦卑地匍匐,灵魂向苍天无限地飘升……

在威尼斯波光漪艳的繁华街市里,我戴上一张华美的面具。

是哪个艺人设计的?千万只小船驶过,海风拂平了波纹,看得见的,是面具里张扬的个性,燃烧的激情和自由的魂灵。

然而,我错失了威尼斯狂欢节的狂歌劲舞;错失了不分阶级、等级、贫富的颠狂体验;错失了掩去角色放飞心灵的自由洗礼。

我于是戴上这张面具,体味西方传承千年的人文内涵与精神品质。我躲在它后面,洗去涂在脸唇上的层层油彩,放任最本我最质朴的灵肉渴求,作一次恣肆祥狂的深呼吸。

这张洋溢着艺人生命激情的手工制品,阻隔了身外世界的法规与戒律,在它奔放燃烧的色彩后面,一个囚禁已久的声音破壳而出——归来!自由和真实。

戴上这张面具,我感到万人空巷不分贵贱的人性狂欢;想象男女众生抹去虚伪和傲慢的真情释放。亚德尼亚海吹来的海风,轻盈盈,拂过落满尘埃的眼睛;从圣玛可教堂传来的钟声,声声点点,敲打着被功利堵塞的心灵。

善变的面孔太多太复杂,分派的角色太累太沉重。所以,来一次戴着面具的狂欢吧:浩浩荡荡的花车彩舞,淹没了淤积的麻木、冷漠、胆怯和权势。鲜活的人,摈弃了谎言下的安全,步入面具后的真实。

而自由,这艳光永照的美丽女神,则跨越东西方时空,伴我心灵,流浪在故国血红万里的长天里……

安顺屯堡——穿越六百年风雨

600年前,中华大地上旌旗猎猎,烽烟滚滚。英雄豪杰叱咤神州风云,金戈铁马横扫万里河山。尘埃落定,城头变换大王旗,朱元璋龙袍加身,目光炯炯傲视足下大明江山。

在西南一隅的云南,有前朝梁王匝纳瓦尔密不识时务,杀大明使臣,聚兵将反叛。朱姓皇帝是何等人物,打天下从来都是霹雳手段。明洪武十四年,(公元1381年),30万来自江淮的大军,披坚执锐,浩浩杀入山陡路险兼瘴气弥漫的云贵高原。大军屯兵安顺,守“黔之腹”,扼“滇之喉”,继而,挥戈向南,在曲靖——昆明一役中,将梁王的10万大军连同梁王本人,送上了西天。

星转斗移,岁月如烟。

600年前的棋局早已不复存在,功臣败将,烽火铁马均已化作苍烟流泉。然而,那“调北征南”的历史战役,却留下了一颗旗子,纵600年岁月风雨如晦,纵三万里江山波云变幻,它犹自在大山深处,在冷峻的石头中,点点幽幽闪烁着神秘、古老、诱人的光辉——

——穿越六百年风雨的安顺屯堡!

硝烟散尽话屯堡

安顺居黔中腹地,位于云贵高原相对平坦的山谷盆地。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孕育了安顺的奇山秀水。黄果树瀑布、花江大峡谷等名胜,连同汉、苗、布依、仡佬等民族,在这一片“大山的褶皱”里天人合一,交映生辉。

在春秋战国时代,楚襄王派大将军西征,平定夜郎,攻占滇国,把汉人的足印初次烙印在仡佬土著封闭的家园。

襄王之后,1700年过去了,这块土地依然是“蛮夷之地”,叠叠大山锁“国”,漫漫瘴气蔽天……

公元十四世纪,大明王朝平定云南叛乱之后,征战的30万大军屯住在了这块地方。

这一支“边疆建设兵团”,战时披挂出征,平日解甲耕田。随后,朝廷又“调北填南”,从中原,湖广,江南一带征调来大批农民、工匠、役夫、商贾,与屯军一起,构成安顺一带独特的汉族社会群体——安顺屯堡。

灰白色的石头世界里,600年积淀了多少苍凉悲欢?我无力掀动那层叠厚重的石块,惟有站在幸存的屯堡村寨前,感受一段文明残留的音韵。

古老苍凉的石头屯堡

«安顺府志»统计,在安顺周边方圆百里之内,有82屯,174堡,以及一些叫“哨”、“旗”的小村寨。

2004年寒冬,我们走访了保存相对完好的几个寨子。

云山屯

一大早,乘车从安顺出发,直奔20多里外的云峰八寨。

道路平坦,然而,一座座金字塔似的山峦峰岭突兀在公路两旁。专程陪同我们采访的地戏专家,前安顺文化局局长帅学剑介绍说,这条线是古时的驿道,接连黔滇,诸葛亮七擒孟获时便是由此南下。那时,大树蔽天,瘴气弥漫……

从车窗望出去,大树早已无踪,只有云雾缭绕在一个个冷峻沉寂的峰峦,隐隐让人感到历史的悠远,岁月的苍寒。

云山屯是屯堡中原始风貌保存得较为完好的村寨。它坐落在黔滇古驿道上云鹫山峡谷中,群山环抱,绿树蓊郁,一条石板古道贯穿其中,是当年旧州到安顺府的必经之路,也是明初征南大军征伐梁王的必由之道。爬上半山腰,劈面是一道两层石木结构的箭楼,扼守唯一的一条道路。箭楼的两边,各向山上伸出一道约七米高的石头屯墙。墙内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村寨民居。房屋大多是穿斗式石木结构,沿道而建,依山而筑。其中不乏商家大户的庭院。整个寨子利用四面山体作为天然屏障,山道的两头,则建有与两山相连的石墙,在14个险要部位,还设有哨棚。想当年,处于关隘峡谷中的云山屯,定是一个固若金汤的古驿关哨,也是一个可供安居乐业的石头城堡。

如今,冷兵器时代已成历史,墙门大开,任人出入(但外人要交三元门票)。步入石头墙内,沿冷冷清清的老街古道走去,触目皆是商铺柜台的遗痕,可以想象当年人欢马叫的热闹。在街中心的地段,有一个文庙和旧戏楼,文庙紧闭,杳无人踪;戏楼空空荡荡,在荷荷的山风中瑟瑟作响。一些老屋旧宅歪斜颓败,好象早已人去屋弃。大白天里,举目四顾,人踪稀少,空寂清冷,山风顺着峡谷吹来,树叶簌簌飒飒,有一种让人生出淡淡感伤的凄美。

此刻的云山屯,无论是在破败歪斜的老宅还是曾经显赫一时的大院里,大都只有一些老弱幼小留守,青壮年一个个离它而去,外面打工挣钱的世界五彩缤纷。

祖先们遗存的骡马古道,已成昨日黄花。西风瘦马。

本寨

本寨紧邻云山屯,站在寨前的田野,抬头望去,可见屏护云山屯的云鹫山和山顶的天皇阁。本寨依山临水,背靠一座虽不高巍但却灵秀的小山,前面一条清幽蜿蜒的小河和一大片开阔的田野。据说,在春季油菜花开时本寨以一抹银灰色,衬映在波动的金黄与凝固的苍翠中,让人生出无穷的诗情画意。

寨中八个突立于石头房屋之上的碉楼,使本寨有些异于其它屯堡。走在石巷中,不时可以看见石墙屋壁残存的射击孔。它冷冷的张眼凝视着行人,无声地提醒说:这儿原本不是踏青寻幽的旅游景点,在金黄色波涌的菜花香里,曾经硝烟滚滚,杀声阵阵。

石墙碉楼护卫的,是寨中一座座充满文化与艺术韵味的高宅大院。在自成体系的封闭式“合院”建筑里,处处可见精美的垂花门楼,雕花窗棂,额坊门罩……

从一条小巷转到另一条小巷,从一座庭院步入另一座庭院,不知是穿行于历史硝烟滚滚的军事城堡,还是漫步在江南情趣浓浓的艺术之乡。

九溪

云山屯往东北约10公里,有一个建于明洪武初年的村寨——九溪。九溪是典型的屯堡建筑中的城堡式村寨,一条主巷道与若干小巷道把全寨人连成一片。整个寨子石墙石瓦石壁石门洞,白茫茫的一片石头的世界。各家院墙相连形成护墙,条条小巷弯弯拐拐尤如迷宫。走进那峰回路转的巷道,令人想起《地道战》中鬼子进村的迷茫与惶惑。

冷不丁墙角射出一只暗箭,门后杀出一杆长枪?

想当年,入侵者即便攻破村寨城墙,也必定在这家家是堡垒,巷道如迷宫的石头世界里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我在寨子中转来转去,常常“山穷水尽疑无路”“未敢翻身已碰头”。冷冷的石头世界,坚硬的护墙,让人感受到几百年前屯堡人在严酷的自然环境与残酷的战争环境中的艰辛,感受到他们为求生存的智慧。

不需要多的言语,不需要多的解释,凝固的石头建筑和迷宫布局活灵灵地展示出一段充满了艰辛与智慧的历史和文明。

可惜,现代经济大潮汹汹涌来,处在交通要道上的九溪比位于半山峡谷中的云山屯更易遭受攻击。摩托车突突呼啸而来,水泥砖房层层拔地而起。低矮石头房子是祖先的无奈,新的时代新的人物想必要有新的选择新的享受。我眼见得寨中一片古宅旧屋已经折毁,一群屯堡人的后代正在废墟上忙碌着。

他们“不破不立”,要建一个新的世界?

天龙

天龙是古代从黔至滇古驿道上的一个重要驿站,位于安顺西秀区与平坝县交界处的交通要道上。明初,张、陈、沈、郑四大姓之祖随征南大军入黔驻扎于此。“就地屯田”之后,四人结为兄弟,在异域他乡开共同发这一块陌生的土地。从此,子子孙孙繁衍600年,风风雨雨走到现在而今。

天龙古镇军事要塞的特征不必多说,烽火台、了望哨,古城墙的建筑遗址和巷道如网,形似迷宫的布局已能让人想象到冷兵器时代的刀枪争鸣。此刻,它最突出的亮色是在安顺大大小小数百屯堡中率先穿越封闭的城门,披一件新装,在新时代金黄的阳光中,笑盈盈广纳天下游客。

与冷寂清幽的云山屯截然相反的是,天龙屯商家林立,人欢马叫。身着600年前明代妇女宽衣大袖服饰的导游小姐手执电喇叭,带领着一队队现代人,穿行于屯堡中的石墙古巷,小桥流水。

古老神秘的安顺地戏是屯堡文化中的一朵奇葩,以往一年内它只在两个时节(七月稻谷扬花时和春节)上演,而此时此地,旅游给它注入了新的活力,新的意韵——游客的银子叮当一响,地戏锣鼓便应声而敲。

一位精神抖擞的老人,站在一个巨大的地戏面具下,以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向人们宣讲祖先的故事。

天龙屯的声声锣鼓,朗朗讲述,让沉寂在大山深处的一段历史和文明传飘万里,颓败破落的村寨想必会因此而得到保存和利用;古老悠远的文明会因此更受到重视和开发。

只是,金黄色的利润会不会消解银灰色的魂灵?

悠远儒雅的屯堡文化

来自江淮的屯堡人,在远离故地的封闭大山里,牢牢固守着祖先的文化根脉,600年风雨沧桑,江淮古风如旧,明代服饰依然……

宽衣大袖与尖头绣花鞋

路上看见屯堡妇女,总以为那是贵州山里的少数民族。他们身着或青或蓝或紫的大襟大袖长袍,系一条丝头腰带,袖口衣襟处镶嵌美丽花边,脚穿尖头平底绣花布鞋,一眼望去,哪儿有半点汉装的韵味?

然而,他们是地地道道的汉人,那一身装束便是600年前江淮汉人的服饰。大明王朝魂消气绝之后,大清王朝改变了汉人的服饰和男人的头发,屯堡里的男人亦被“关注”,服饰发生了较大变化,可女人们却“衣冠依旧”从历史的巨变中“洁身自好”地走到了现代,其服饰成了屯堡风情中一道独特的风景。据考证,屯堡妇女的大袖长袍尖头鞋和“凤阳头”与南京博物馆所收藏的明代服饰与发式相似。衣、鞋上的刺绣颇具江南刺绣的细腻,舒展、流畅。

妇女们脚上的尖头鞋更是具有屯堡文化的特色。

如果说“三寸金莲”是以往华夏文明中的一道风景,那么屯堡女人的大脚则是屯堡史话里的一个亮点。

在封建礼教威烈浩荡的年代,屯堡妇女全体不裹足!这想必有“躲进小楼成一统”的地域因素,但更有屯堡妇女不得不顶起半边天的历史成因。美国妇女的独立性很强,重要原因是在西部大开发时他们不得不与男人并肩战斗。屯堡妇女的大脚想来也是“不得已”。在生存环境险恶,征战不断,男人随时要出征打仗的特殊背景下,女人的脚要下田爬坡,承担起繁重的农田劳作和家务活动。如此,供男人品尝的“三寸金莲”在又冷又硬的“石头世界”里,显然不合时宜了,而那双大脚绣花鞋也因此一直流传至今。

至于绣花鞋为什么是尖头翘角,有一个有趣的传说。据说随朱元章南征北战的原配夫人马皇后就是一双大脚。在一次元宵节上,悄悄溜出宫的马皇后一不小心露出了大脚,人们惊呼起来,围堵观看,马皇后十分狼狈,扫兴回宫。朱元章得知后,叫人做了一双仿尖尖脚的粽子样大脚鞋给马皇后。马皇后穿上,长裙笼住了大脚,只露出一双翘翘的尖角。自此,“尖头绣花鞋”隆重问世。

马皇后穿得,同是大脚的屯堡妇女为何穿不得?这一穿就穿了600年。眼下走进屯堡,人们仍能看到这一道移动的风景——江南余韵的流淌,明代遗风的飘逸。

图片说明:

“尖头绣花鞋”是屯堡人古老的手工,它以青蓝布做帮,多层白布线纳底,鞋头翘起如鸟缘,鞋帮上和鞋口前沿用彩线精绣许多鲜艳的花朵鸟蝶,如象征“多子”的石榴、蝴蝶,象征吉祥的喜鹊、凤凰。以前,屯堡女人从十来岁去就要在母亲的指导下学习绣花做鞋。

“马皇后”的绣花鞋,如今主要成了屯堡的旅游产品。

灵巧精美的石雕木刻

高原上的石头是冰冷的,山中的岁月是艰辛的,然而走进屯堡,却到处看到类似江淮温馨的四合院,以及院内院外精美的木雕与石刻。

在冷寂的云山屯,我们随意走进一个孤零零立于村外半山腰的四合院,院子虽经烟熏火烤破旧苍凉,但垂柱上、木门上、风窗上,处处是传递着传统文化神韵的手工艺术品。有人物、花草、鸟兽,有“福寿双全”、“岁寒三友”......当年宅院的主人,在这荒寒大山里,是不是以这些江淮习见的图案寄托对遥远故乡含情脉脉的思念?

在本寨,帅学剑带我们走进一个石木结构的院子。院子不大,但触目皆是艺术。天井中,雕刻有一个阴阳合抱图,四角的石水漏,竟然是精美的艺术品,无论是龙形还是鱼形都十分生动饱满。真没想到处理污水泥渣的“下水洞”都成了石雕艺术品。而右边门梁上仿佛随意雕刻的一组图案,则是由双鱼和莲花组成的“年年有余”。

帅学剑介绍说,当年明王朝“征南”和“填南”时,为了戍边和稳定局势,强制一些“四坊”(即豆腐坊、榨油坊、粉坊等)、“五匠”的手艺人移民到贵州。这些手艺人来自经济发达地区,手艺高超,特别是石、木二匠的技艺,在屯堡建筑上得到了充分的发挥。

在屯堡村寨,随处可看到房屋的台基柱及门窗上的石雕和木雕。有雕花镂空,有玲珑剔透的圆透雕、凹凸迭起的深浮雕。图案有“鱼跃龙门”、“八仙过海”、“鹭鸶闹莲”、“野鹿衔花”、“双鹤祝寿”、“麒麟献福”、“开门见喜”等等,既有中华文明中的历史典故、伦理故事,又有生活中寄寓美好意愿的牡丹、荷花、石榴,桃子。

屯堡建筑的装饰反应了传统文化的华彩,凝聚了匠人的智慧和心血,是一份宝贵的文化遗产。站在这些饱经岁月沧桑,虽破败但不失精美的雕刻前,脑海里浮现出屯堡先人走出家门战恶水穷山,回归宅内享温润精雅的生活画面,想象他们数百年来以坚硬冷峻的拼搏护卫温馨雅致的家园,或者说,以故乡文化的温润抚慰异域心灵的冷寒。

我注视着不是落满烟尘便是缠满电线的“匠人遗存”,沉思中有长长的浩叹,追忆里有隐隐的感伤。

木公的博客2008-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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