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誉虎:一个民营企业家的六四经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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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在厦门与四通董事长谈改革开放

一九八八年年底一天,我公司挂靠的四通鹭岛公司的何延生副总经理送来了几份四通公司的半月刊《四通人》,头版刊登了“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十日,北京体制改革委员会正式批复海淀区,同意成立四通股份产业公司”的消息。

何延生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我名义上的上级主管。当年私人开公司做生意,必须找个国家机构挂靠做主管,每年只要向所谓的主管部门上缴一笔钱即可,而主管部门要做的就是盖几个公章。这种私营企业出钱买个集体企业的招牌挂靠,假装是公营企业,挂羊头卖狗肉,这就是当年中国经济的怪现状。

一九八七年初,《四通人》头版头条刊登了赵紫阳鼓励更多科技人员学习王安和四通的万润南的消息。这年九月,作为中共中央总书记的赵紫阳会见了美国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经济学家佛利民。佛利民主张自由资本主义,支援自由市场模式,鼓励个体经济和中小企业发展。这些做法应该是赵紫阳的一种宣示。

治金部的朋友告诉我,赵紫阳在钢材供应问题上力主废除双轨制,强调要按商品经济规律办事,按价值规律办事,双轨制是腐败的温床。显然,赵紫阳批判双轨制与冶金部戚部长批判双轨制的侧重点完全不同。赵认为双轨制为以权谋私提供方便,应按市场规律公平竞争。戚认为双轨制背离了社会主义的计划经济,所以导致腐败。

戚部长就是何延生的姐夫,我曾在何延生陪同下拜访过他。戚部长为人清廉但观念保守。他对我说,改革开放一定要坚持,但社会主义的方向不能变。中国还是要强调有计划的商品经济。

我还从其他管道获悉,国家体改委也是主张深化改革、主张市场经济的,李鹏、姚依林则是陈云鸟笼经济的坚定支持者,而王胡子(王震)更狂妄地叫嚣:天下是老子打下来的,臭老九有什么资格要求股份制!

近来中关村电子一条街的精英们似乎对政治十分热心,万润南在四通设立了社会发展研究所,近乎一个民主沙龙。中关村还盛传,万润南最近在不同场合公开向陈云的鸟笼经济发出挑战。

另有一条小道消息不胫而走:胡耀邦做总书记、赵紫阳做总理时,中国的改革开放搞得红红火火如日中天。赵紫阳迫于政治老人的压力,曾虚张声势地反了一通资产阶级自由化,并煞有介事地把方励之、王若望、刘宾雁的所谓资产阶级自由化言论汇编在一起,让高校党员批判。实际上是名为批判,实为宣传,因为此前高校中的党员大多并不知道方励之等人的言论。如此一来,党员们一致反映,王若望、方励之的言论针砭时弊、句句在理。他们不仅没有被唾弃,反而得到广泛认同和传播。赵紫阳与胡耀邦志同道合,中关村几乎尽人皆知,此时赵紫阳成为企盼改革的众望所归。邓小平因迎合保守派,搞掉胡耀邦,声望大不如前。

新年刚过没几天,中关村盛传方励之、包遵信、陈军等联名公开致信邓小平,呼吁释放魏京生,释放政治犯。一股潜流在中关村涌动……

我在厦门家中接待了四通公司董事长沈国钧。老沈一九三四年生人,一九五九年毕业于北大数学系,戴一幅深度近视眼镜,温和宽厚,喜欢高谈阔论,擅长出谋划策运筹帷幄,具有战略眼光。我的北京科学仪器公司的成立曾得到老沈的鼎立支援和关照。公司由北大地球物理系毕业的六哥负责。

今天老沈心情格外地好。六哥与老沈是北大校友,母校情结和对往事的回忆令二人相谈甚欢。我只是倾听,默不作声。妻子负责沏茶倒水。

叙完旧,老沈话峰转向了时政。他首先谈到了新权威主义:“吴稼祥的新权威主义理论比较符合国情,但是胡耀邦的下台说明邓小平不是华盛顿。王震很有代表性——就是打江山坐江山!吴稼祥设计的新权威主义只是一厢情愿,这个新权威主义必须要有一位华盛顿式的强人,或者是光绪皇帝那样无私高尚的爱国者。光绪面对变法新政时说:‘若能救国,则朕虽无权何碍?’邓能说出这个话吗?他不能。邓是强人,但不是华盛顿,也不是光绪。”

“我看挺像垂帘听政的慈禧太后!”我有些愤懑,插话道:“以老邓和陈云为首的八大元老,与晚清八大臣组成的御前会议惊人的相似,赵紫阳的地位也很像有名无实的光绪皇帝。”

“你说的没错!赵紫阳是党的一把手,胡耀邦过去也是呀,还不就是政治老人的一句话。”老沈接着说:“老毛看得准,说党指挥枪,实际上在中国还是枪杆子说了算!经济改革都步履维艰,政治改革更谈不上,顶多是改良。所以中国的改革只能先经济,一步一步走;政治上能改良就不错,更要慢慢来,欲速则不达。尤其政治老人还在世,更要注意这个——欲速则不达!最近方励之他们给邓小平的公开信,不是好征兆,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小万(万润南)可以说是才华横溢。虽然四通发起人是我们六个,但实事求是地说,没有万润南就没有现在的四通!可是我有些担心,小万对政治太热心、太投入,去年又成立了四通社会发展研究所,请来了曹思源,成了议政的沙龙。我多次提醒小万,一个企业家涉足政治,风险太大,有可能招惹意想不到的麻烦!不过,小万也确实是从政的人才!四通的发展壮大也得益于原区委书记贾春旺,得益于市委乃至赵紫阳的保护和支持。可是当前的治理整顿,中央分成两派,明争暗斗有目共睹,企业家卷入太深不是好事。”

“老沈,你认为邓小平的政治走向如何?”我知道老沈经常出国去香港,消息灵通。

“黑猫白猫抓住耗子就是好猫实实在在是邓小平思维方式的真实写照!去年我在香港看到邓小平一九八七年在高层的内部讲话,说‘反资产阶级自由化最少要坚持二十年’。二十年意味着什么?二十年后这批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都己寿终正寝,二十年后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子女都已经是新一代有产阶级,有权的变成有钱的,仍然风光无限。这时,可以考虑还政于民了。所谓资产阶级自由化,就是民主、自由、人权、平等的代名词。言外之意,起码二十年之内还要坚持四项基本原则,政治改革、民主化免谈,自由、平等、人权免谈!当然这样也有积极的一面:二十年时间,市场经济取代计划经济,经济基础变了,上层建筑肯定迟早也要变。可是”迟早“这两个字伸缩余地大了去了,一迟一早可能相差几年、几十年呀!也许咱一辈子全搭进去也说不准!不过可以肯定,邓比陈云强。邓主张经济改革,倾向市场经济,市场经济能抓老鼠嘛!邓迎合保守派整掉胡耀邦,如果再不坚持经济改革,他就等于全盘否定了改革开放,也就从而全盘否定了他自已!这不大可能。”

我接过来说:“我最近在书中看到,当初慈禧太后并不反对洋务,只反新政,反君主立宪。晚年她感到大势所趋,也同意君主立宪,只是要等若干年后,也就是估算自已死后。这一点与老邓挺相像。”

老沈会意地笑了笑,又说:“二十年后还政于民,恐怕事与愿违。恋权者说到底还是贪恋利益,欲壑难填嘛。新一代权贵获得了比老一辈更大的利益之后,能自觉交权还政于民?我怀疑!那时新权贵已坐大,有钱又有权,政治改革更困难!很有可能中国没有走向民主,却成为官僚、权贵资本主义!”

“你对中国的民主进程就那么悲观?”我有些失望:“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出路?”

“据香港媒体评论,希望在赵紫阳。可是方励之这次公开信不是好兆头,如果闹大了,等于又给赵紫阳出难题,弄不好成为胡耀邦第二!如果能风平浪静几年,等政治老人不能干政了,赵紫阳为首的改革派也坐稳坐大了,那时中国的政治改革可能更有希望!中国的国情,中国的传统文化,中国老百姓的素质,决定了中国的重大改革必须是自上而下的。回想一下十多年前,拥毛的是老百姓,反四人帮的也是老百姓;批邓的是老百姓,拥护邓改革开放还是老百姓。中国老百姓依附性太强,只要不饿饭就成,极少民主意识!这才是中国民主改革的最大困难!要知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呀!新权威主义主张建立强力中央集权制,在新权威的保护下发展政治自由,经济上实行私有化,最终建立自由民主的政治制度,这正是基于上述国情才产生的。”

老沈的一席话入情入理,让人信服。我和哥哥与老沈又聊了一个时辰。天色渐晚,我们请老沈去鹭江饭店吃西餐。

鹭江饭店座落在海边轮渡附近,隔窗眺望,举世闻名的鼓浪屿尽收眼底。我们临窗而坐,一边用餐一边赏景聊天。谈话内容逐渐又回到政治,老沈自然还是主角。

“去年七月一号国务院颁布了《私营企业暂行条例》,总算结束了私营企业妾身不明的地位。可是去年九月,中央又宣布要《治理经济环境,整顿经济秩序》。治理整顿的重点是什么?中央两派斗争很激烈,核心问题仍然是坚持改革开放还是保守倒退。关于私企问题,李鹏鼓吹要清查假集体,可是报端披露,国内大约有二十三万家私企,只有四万多家登记真实身份,大多数还混迹于集体所有制企业中。”

我接过老沈的话说:“这只是政府官僚式的统计。实际上中国大陆城镇和乡村的所谓集体所有制企业,如果按传统定义划分,百分之八十以上都己变成私企了,甚至有些小型全民所有制企业也是有名无实。我对南方了解比较多,依我看,中国的私企总有上百万家!按传统标准,你们四通和我的公司都应属于私企!另外,一千四百多万家个体户中,雇工超过八人的肯定是多数,这里面一定也隐藏着相当数量的私营企业。”

“你的判断完全正确!”老沈接着说:“允许私营企业合法存在本来是个大进步,但政府却下达了一系列对私企的歧视性政策。李鹏叫着要清查假集体,有点儿文革时清理阶级队伍的味道,用心良苦!这就是为什么上百万私企却只有四万多家登记的原因!亮明了私营企业的身份,无异于作茧自缚。万润南和我都是党员,所以万润南标新立异,把股份制定义为名实相符的集体所有制,以此抗衡传统计划经济的所谓集体所有制——实际是国家所有的体制。作为党员,可以赞成市场经济,但总不好公开鼓吹私有制。这就是时代或环境的局限性吧!”

我与老沈政见略同,出于对老沈的敬重,我尽量多听少说。

老沈意犹未尽:“私营企业可以合法存在了,但中国的《宪法》并没有同步到位,法律上并不明文保护私有制,公民的私有财产没有法律保障,因而谁也不愿意在脑门上贴上资本家的标签。现在富人很多,为什么不愿露富?根本原因就在这里。私营企业与其说是合法,不如说是符合政策!可是政策历来说变就变,没有稳定性和连续性。”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我说:“在一切向钱看的今天,你只要交管理费,自负盈亏、自筹资金,随便什么公有制企业、事业单位甚至各级政府,都愿意让你挂靠,像孙吾空钻到铁扇公主的肚子里一样,成了真假莫辨、堂堂正正地社会主义集体所有制企业。这种假集体像母鸡下蛋,蛋又生鸡,鸡再生蛋,对各方都有利无害。让李鹏查吧,累死他也查不清,打不净!”

出处:北京之春
整理:2019年3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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