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城 文学好书榜 2019-01-17

“人天生就喜欢躲藏,渴望消失。”

1998年,作家袁哲生出版小说集《寂寞的游戏》。6年后的2004年4月6号,他选择自杀。像掉落河水的叶片,没有激起多少声响。20年过去了,文学浪潮层层叠叠,可袁哲生的名字依然如同静默的迷,被悬置在岛屿台湾的孤独角落。知道袁哲生的人不多,但喜欢的会很喜欢,他的小说有恒定的美感,静静流淌在读者心中。那不是急促的力量,而是像萨蒂的歌谣一般,柔软干净,却能直抵人心。

我在一个偶然的机会知道《寂寞的游戏》,想在网上找版本试读,无果,买来纸质书,也不容易。结果,我先在网上收集单篇小说的版本,每篇读完,后来才找到实体书,反复阅读。袁哲生号称“冷面笑匠”,他是台湾小说家、编辑,39岁时自杀,留下10部作品,在大陆罕见宣传。他的首部小说集叫《静止在树上的羊》,后来又出了《秀才的手表》,还有这一本《寂寞的游戏》。这些作品都“像那只静止再树上的羊一样,看来安闲,却隐隐有些不对”“笔调虽淡,总令人心生戚戚之感”(王德威语)。

《寂寞的游戏》是袁哲生的代表作。这本小说集涵盖有七个短篇,描述了夫妻之情、同学之情、父子之情。小说人物各异,他们共同的情绪是“寂寞”,袁哲生写道:“人生就是一场寂寞的游戏。”他在小说中提到许多与寂寞有关的片段,譬如“有的人记起了在一个遥远的台风过境后的傍晚,自己一人莫名地走在淹水的巷弄里,一直走向布满紫色云朵的天际那头;也有人回想起在某个无聊的冬日午后,自个儿孤零零地坐在池塘边等待鱼儿跃出水面……”这些事都很琐碎,却都有着寂寞而无法与外人说的特质。

《寂寞的游戏》封面是深海的蓝色,一个黑色的孩子弯下腰,在铁轨边寻找着什么。下方有一句话:“天一旦开始躲藏就很难停下来了,这点我始终深信不疑。”整本小说集可谓少年的内心剧场,表演着五颜六色的童年幻想,譬如:小说谈到“我”小时候挨打,想做一个游手好闲的人,浸泡在水里,“每拨动一下流水,成群的金色小鱼便游梭起来,把水面织成一匹泛着银光的白布,四周宁静无比。一会儿,少年又再度潜入水里去了”。宁静成为小说的关键词,袁哲生将读者引入岁月深处的宁静角落,他笔下的童年简约、纯净、发光,像水底下的金鱼,引得玻璃外的人驻足凝视。这种童年的质感,譬如会飞的马,或者何雅文的歌声、孔兆年的潜水艇、防空洞里的微光,看不见,摸不着,如梦似幻。

袁哲生是一个对世俗社会保持疏离的人,成年以后,他对成年世界惯常的法则不能熟稔在心,难以与人诉说的孤独始终在他的心中,在那一刻,童年成为一个安全的疏散通道。

《寂寞的游戏》是一股青春暗流,它的色彩并不总是光亮。袁哲生的小说有轻轻的怅然,却挥之不去。那份怅然,足够让一个坚强的男人久久沉默。怅然在小说里以不同的面貌出现,也许是回忆起年少的朋友,冷不丁道:“幸好,朋友是越来越少了。”也许是回到青春的潮湿地带,突然说:“雨天更适合死亡,你觉得呢?”这种死亡的气息是不和谐的音符,在小说里阵阵作响,让袁哲生的叙述多出令人不安的特质。《父亲的轮廓》里,他再度提起死亡,当“母亲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小孩那样,将门重新掩上、离去”,小说中的“我”的眼前恢复成一片黑暗,“坐在床沿,紧握双拳,心中又重新燃起了一股想死的念头”。因此,《寂寞的游戏》优美的语句里藏有对生命巨大的失落,那种无法排解的孤独和无能感笼罩在少年的头上,他们年纪轻轻就介入了对生存与死亡的提问。

在七篇小说中,《父亲的轮廓》令人印象深刻。袁哲生在小说中以“我”的口吻叙述了父亲的去世,他遭遇车祸,“我”和母亲毫无防备地收到他死亡的讯息。小说中,亲戚们传说他是因为千金散尽之后,沦落到贫病交迫、众叛亲离的境地,所以才选择撞车自杀。父亲死后,“我”悄悄去过几次事发现场,袁哲生用克制的笔触写道:

“父亲在我心中的无名英雄形象,变成了一个用白色漆线勾勒在柏油路面上的空白轮廓,肢体虽然扭曲,但是依然完整。南来北往的的车辆不断地从父亲的轮廓上压辗而过,每压一回,关于父亲的生前种种便更加清晰起来。父亲依旧活在我的心中,依然继续为我增添新的记忆,只是不再与我分担新的悲伤。…..父亲的轮廓日益模糊、褪色,终至消失不见。”

《寂寞的游戏》不以故事为重,情节并不复杂,若干篇目读起来像散文,比如获得第十七届时报文学奖小说首奖的短篇《送行》,评委张大春在决审意见中说道:“几乎没有所谓‘故事’的《送行》是如此地轻描淡写,以至于很容易启人疑窦:这是一篇小说吗?还是一篇散文?”这种小说写法让人回想起汪曾祺的《受戒》,袁汪二人无甚交往,在小说美学上却出奇地相似,故事性不再是他们小说的根本,叙述的语言才是关键。他们能通过语言营造出精确的氛围,不依靠情节就让读者沉浸其中。读二者的小说,总有一种凝聚的力量牵着读者去读,读罢怅然,好像失落了什么,只能通过重读小说去寻觅。

不过,汪曾祺写小说犹如老先生谈吃,说出很多门道,流露着赏玩的趣味,袁哲生的小说则更关乎意识本身,童年的意识成为小说的主干,除此之外的风物都是点缀,稍有描绘,但不会像汪曾祺一样考究。汪曾祺的小说如同风俗博物馆,袁哲生书写的则是更纯粹的青春暗流。

《寂寞的游戏》最大的特质是疏离,和一切情景、情绪保持淡淡的疏离感,就像一个少年隔着玻璃窗看着什么,他没有浓烈的情绪。自始至终他都在用平静的语调叙述,深情藏于心中,说出口已是“天凉好个秋”。《寂寞的游戏》的氛围不依靠强烈抒情来构建,而是节奏、弹性和语言的纯净度。

袁哲生的文字也让人想起朱自清。朱自清的散文优美,余韵绕梁,平平淡淡间,道出世事无常,袁哲生对文字的控制能力不亚于朱自清,在一些篇目中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朱自清文字规整,美则美矣,仍然有设计之感,读久了能感受到作者的雕刻劲儿,如《荷塘月色》,是高超匠人之作。相比之下,袁哲生的《捉迷藏》《父亲的轮廓》等小说浑然天成,似一个人把他的幽微深处拾取一点,娓娓道来。克制,疏离,谈的是寂寞,却不让人感到矫情。

袁哲生用文字建起一座童年乌托邦,那里没有主义,没有争斗,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处处提防,那里有童年往事,父亲垂下的背影,清风拂过的水塘,潮湿的雨季,捉迷藏的孩子,和一场场寂寞的游戏。童年的气息干净纯真,暗里却是少年对眼前万物即将变质的无力。他唯有用书写保留,遁入文学来对抗世俗的侵扰,文学是他回归岁月深处的方式,最终,他在文学里留下永恒的感觉。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