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丽丝,昨夜裸聊你问我,半生做了几次洋葱头?我当时支支吾吾,不好意思正面回答。我爱面子,说实话,半生做了好多次洋葱头,但皆有意将其遗忘,实在遗忘不掉的,也要寻找理由、重新修饰一番。因为我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给世人看,心里也不想留下什么阴影,你提起这问题好像在戳我的伤疤。

在谈怎样成为洋葱头之前,需要说明的是,有些事其实算不上洋葱头,比如顶墙头、打耳光、扁担绑,逼着脱裤子给衙役看生殖器,因为当时别无选择,既然作了阶下囚,只好享受这种待遇。说实在的,当年的衙役没有娱乐,既没有机会罚款没收,又没有条件赌博嫖娼,生活枯燥,只好以虐待异类为乐。

此外,在零八宪章上签名,哪怕像我的良师益友──刘晓波博士那样关入牢房,像张祖桦、江棋生那样传唤、扣押电脑、银行卡,亦不算洋葱头。因为文人的境界不能等同于目不识丁的百姓,应该不计安危,为国家的进步出一份力。这次三个衙役为了零八宪章签名的事找了我,随后我和八千五百名签署者一起跟刘晓波分享了捷克人权奖,我分外的高兴。要是衙役天天找我,我天天得奖,我更加高兴。有生之年,倘若有机会荣获纪念零八宪章的国家勋章,我恐怕晚上要睡不着觉了。

有些洋葱头的事,现在回想,本来可以避免。比如,文革期间,没日没夜上街贴大字报,帮老人家打倒刘少奇。当时吃爷娘的饭,不拿一个子儿,帮老人家做事,做完事又给他踢到乡下,美其名曰:“知识青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这不是洋葱头,又是什么?

从那以后,我尽量避免做洋葱头。即使六四风风火火,我仍袖手旁观,因为担心做洋葱头,不小心又卷入党派纷争的旋涡,况且,当时政府的电台报纸电视台大多为学生运动推波助澜,我认为这是党内斗争在社会上的反映,我犯不着为别人火中取栗。后来X朋友说,你参与文革党派斗争是洋葱头,不参与六四,不愿被党内开明派利用,不为国家的自由民主效力,其实也是洋葱头。

既然承认洋葱头,菲丽丝,在你面前我也不要脸了,索性再跟你谈一些以前我当洋葱头的经过。

2005年,江苏常熟阪神集团的老总因炒股炒期货失败,损失几个亿,其中包括职工五千万的集资款,只好出走境外。损失集资款的职工小年夜到市政府静坐。有朋友对我说:陆文,这个事要报道哇。职工饭没得饭吃,小年夜静坐,你忍心吗?你的朋友某某某也损失二十多万啊。

说实话,对工人维权的事我并不热衷,倒不是恐惧,而是内心对这个阶级有成见。文革期间,工人宣传队进驻学校,一位姓张的叫我重新站队,并说亮话,照组织吩咐的做,包升高中,不必插队。我不愿出卖自己的底线当场拒绝,随后即插队。此外,文革期间,县工人纠察队嚣张一时,到处抓捕殴打插青,曾深夜到我家“大扫除”,父亲亲眼看着我被他们抓去。因此,除了官府无辜抓捕工人,触及人的活命底线,我一般不参与他们的维权。

于是对他说,我不了解哇,听说有的人开了小轿车去静坐哇,老天不会要求穷人为富人伸张正义吧!集资喝蜜糖,老本却给人家骗了去,关政府什么事啊!

他说:说这种话,还像作家吗?你是作家,有良知、有正义感,我才这么要求你的。要是政府不为这个工厂树典型,说老总是模范,职工会放心把血汗钱交给他吗?政府没责任,职工怎么会去市政府门口静坐呢?

我无话可说,想想曾经吃了他不少老酒,玩了不少地方,又想想写篇同情声援的文章亦是举手之劳,于是同意了。随后他拍胸脯说,政策方面我提供资料,文章要写得合情合理,省得给人找差错。

一篇文章──《职工静坐,老总外逃》,就在他的政策指导下完成了,并马上在博讯网上发表。市政府压力很大,马上开常委会议,迅速落实解决集资款问题,以平息职工的骚动。后来晓得会议上当场定我为“坏分子”。事情完后,尽管阪神集团没有一个职工打电话对我表示感谢,甚至跟市政府谈判的知情职工代表也没有对我表示心意。但想到人性的缺陷,我为朋友尽了力,内心仍有成就感。

事隔三个月从渠道得知,此朋友居然是长期监控我的线人。我万分震惊,甚至可以说心如刀绞。我不相信,人家又告诉我,此人的上级是谁,家住哪里,联系电话是啥,他隶属于某某某办公室。还告诉我,市政府有几位重要成员,至少有一位姓吴的,在阪神集团有大额集资,眼看泡汤,才让他通过你的文章把事情搞大,逼市政府马上解决问题。你不晓得这些人在阪神集团的工资单上还吃空饷,有许多匿名人不干活,每月在那儿领工资……他们拿回了集资款,你成了坏分子,这种戆大的事情,只有你才会去干!

2005年9月,地处福山的化工厂氯气泄漏,中毒数百人。这时候,这位既是儒商又是线人的朋友又来找我,叫我写文章向外界报道。我都给他搞糊涂了。我想,线人叫作家写这种文章,不是线人倒成了同道了。叫我如何是好呢?我本能的反应是拒绝。我说:福山爆炸,又不是虞山镇爆炸,反正我那儿没有亲人。中毒的已经中毒,没中毒的反正也不会中毒。他嚷了起来:你怎么说这种没良心的话,还算是作家?在场的另一位不明真相的朋友说,没想到陆文毫无心肝,堕落到这种地步!为了平息他的失望,我说,要是谁给十万我就写。他当场说:陆文也见钱眼开,狮子大开口,这个世界不像话了。我说:之所以要价十万,因为写这种文章得罪地方政府,发表后只能转入地下,风险实在太大了,况且我有老婆孩子。他很失望,但拿我没办法。

我想不通他为什么叫我写这种文章,因为写这种文章,对政府的面子有害。而政府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否则也不会搞什么步行街、亮山工程此类的政绩工程了。后来看到常熟政协委员联名写的关于福山化工厂污染环境的提案,并晓得政协委员签名完全是政府的指使,才明白了大概,原来这是地方政府跟苏州市府的矛盾。地方政府为了自己的利益,通过各种手段,包括利用我的笔,给上级施加压力。

这位线人知道我明白真相后,解释道,他没伤害我,对这个政府也没什么好感。我承认他不是党的信徒,也没有伤害我,至少没有实质性的伤害,他只是无孔不入地监控我利用我,并趁机在官府那儿多接一些生意。想到一些官员也在他的监控范围,我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我的X朋友说,为阪神集资事出力出汗,是洋葱头,不为福山中毒的老百姓鸣冤叫屈,亦是洋葱头。我说:假使线人不跳出来要求我,我本来要写这篇文章的。

这件事我很内疚,菲丽丝,我总觉得欠了福山民众的债,2006年写了篇《缠绵于江边的墓园》,内疚的心情才稍稍有了些平复。

江苏/陆文
2009、4、4

文章来源:博讯作者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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