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发云:老海失踪(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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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车到宁县,天还没黑,县里一干人也早已迎候在县委大院门前。老朝说,不忙吃饭,先碰碰情况吧。于是大家就去了一个大会议室。县委书记让林业局长详细介绍了寻找老海的经过。县公安局和林业局公安科分别讲了他们的工作部署,说现在正在突击提审前几年被捕的盗猎乌猴团伙中的几个人,保证尽快摸清线索。乌岭镇的镇长说,直升飞机的临时停机坪今天已经按要求突击修好,镇上调集了二百多名比较熟悉乌啸边地形的村民,随时听命,再次进山搜寻。汇报完毕,县委书记请老朝作指示。

老朝说,老海是我们地区的大功臣,我们在座的全体加起来,功劳也比不过老海。我们一定要找到他。找不到,你们没有办法交代,我更没有办法交代。从现在起,我和大家一起,不找到老海,我就不回地委了。

县委书记最后说,老海是大城市的人,是省里电视台的名记者,不远千里来到我们穷山沟沟,帮助我们穷山沟沟搞四化,这是一种什么精神?……这是一种──共产主义的精神!老海同志,比我们许多干部还要吃苦,比我们许多农民还要吃苦,一扎就是八年。不简单呐!孔繁森支援西藏的时间也没有他长。而且不计名利,不讲条件。我今年夏天见过他,他脚上穿的什么?穿的草鞋。象红军一样的草鞋……

县委书记讲得声情并茂,几次说得泪花闪闪。最后说,如果老海同志万一有个什么不幸,今天陈书记在这里,我有个建议,在乌啸边最高的主峰上,为我们的老海同志立一个纪念碑。让我们乌啸边的人民、全乌河地区的人民世世代代不忘记他。

会场响起热烈激动的掌声,经久不息。

去吃饭的路上,老朝问县委书记,梅丫来了没有?县委书记说,没有,她那里还有两个娃呢。老朝说,马上派人把梅丫接来,把娃也接来。老阳忙说,不用接了,我吃完饭就去。老朝想了想说,那也好,我们一起去。

11

梅丫是护林员得田的妻子,按这边山里的说法,是得田的姑娘。老阳第一次听见这称呼,觉得特有风情,让女人不会因为年岁婚嫁而变成老婆、堂客、婆姨、娃他娘,而永远保存一种青春。

老海到宁县不久,便对老朝说想到山里去跑跑,越远越穷的地方越好。过了一些天,老朝领了一个年轻人来,对老海说,这是得田,是大风坳的护林员。他那里,可以算是我们县最远的地方了。再远,就是一些山民散户了,吃住都不方便。老朝说,得田也当过兵,也打过仗。一问,果然也是去了越南的,只是入伍比老海晚几年。老朝介绍说,得田复员后,就在林业局当了护林员,工作很不错,这次到县里来开会,想起你说要下去跑跑,让他带着你,最合适不过了,只是下面苦得很,多准备一点东西。

得田斯斯文文,很腼腆,言语不多。听说老海也当过兵,也在越南打过仗,还是个营长,激动得快要立正敬礼了。

老朝又说,乌啸边苦是苦,但值得一去。里面不知道有些什么东西呢!我们县里的人从来没有谁将它搞清楚过。

这样,老海便打点行装,带上摄像器材,又带了一大堆食品,由县里派了一辆吉普车,将他和得田送到乌岭镇。老朝说,这段路不好走,底盘低的车过不去。在咱们宁县,越高档的车越没用。

那时,从县里到乌岭镇还是一条晴通雨阻的土石路,路到乌岭镇就到头了。

乌岭镇说是一个镇,不如说是一个小山村倒更合适一些。

一条数丈宽的浅水河从山谷里流出来。这就是乌河的上游。水很清澈,不知为什么叫了个乌河。河的左岸是一些散落的民居,许多石砌的房屋看来已有些年头了。河的右岸是一些较新式的红砖房水泥房,大都是镇上的一些机关,最高的一幢也只两层,是镇政府所在地,房顶上挂着一面没有了颜色的国旗,让这个地老天荒的地方终于与外面的世界有了一点联系。此外还有一些邮政所,信用社,卫生院,派出所,农用物资店和百货店……反正县里有的,这里差不多也都有,全部是微型的,大多没有标识,只有进去之后才知道是干嘛的。这里许多单位都只有一两个人,所长是他,所员也是他,守更做饭的还是他。河两岸由两座桥相连。靠上游是一座老得发黑的石拱桥,通往那一片民居。下游一点是一座水泥桥,桥头遥对镇政府院门。只要不是汛期,河水总是很浅,卷了裤脚就可以涉过。一两个妇女在河中间的大卵石上挥舞着棒槌洗衣裳,一下一下清亮地响着,稍后,山里也传来一下一下的清亮的回声,安静极了。

老阳第一次来的时侯,竟觉得要写诗了。自从那次地下诗歌刊物案之后,他就只写散文不写诗。他拉着老海在河滩边呆坐了半天,对老海说,咱们把老婆都接过来吧?后半辈子就是这儿了。

当晚,他到镇政府去给何必挂电话,值班员把那唯一的一部电话机呜哇呜哇一直摇得发烫了,依然听不到一点动静。一群蚊子隔着裤子将老阳从小腿到大腿咬了一串钮扣大的包。后来老阳再没有提后半辈子的事了。

下车后,得田领老海去找镇长和书记,说他们两个人都到山里哪家喝喜酒去了。一个办事员将老海带到后面一间客房安顿下来,又让伙房给老海做饭。老海当时大约没有想到,他从此与这里结下了不解之缘。

乌岭镇管辖的地盘差不多有半个小县那么大,但人口却只有一两千人。住得最远的在百里之外,许多人一辈子连镇上都没有来过。有的村民小组十几户人家,绵延数十里,从第一家走到最后一家,翻山越岭要走上一两天。所以,乌岭镇究竟有多少人,是从来没有谁说准确过的。直到前些年,除了镇上的几个干部,山里的村民没看过报,没听过广播,更不知道电视台大哥大了。得田说,有一次他在山里碰到一个采野麻的老人,聊了一会儿天,那老人突然问,现在是谁在当皇帝?一问,他家先辈躲难跑到深山里,几代人都没怎么出来过。

得田说他就是乌岭镇人,是这儿第一个出去当兵见了大世面的。

老海安顿下来后对得田说,你先回家看看去吧,我这儿吃住都有了。

得田说,我家还远着呢,还有二十多里山路。护林员哪儿能住镇上呢?

得田说他住的地方叫大风坳。那里就他一家人,住在一幢当年伐木队留下的木屋里。他说,六十年代初,有一支部队进来过,砍了很的多树,有的运走了,有的没运走。很多木头就一直堆在里面,堆了几十年了。

几年后,老海曾带老阳去看过那些数十年前被砍伐而没有运走的树木。老海说,那支队伍大约一去就直插森林深处,然后再分兵几路调头杀伐回来,这样,树也砍了,路也开了。做出了这个战略部署的指挥官打仗一定极凌厉。后来不知道什么原故,这一战役突然中止了。有人说这支队伍调去打仗了,有的说发生了瘟疫,死了很多人,都埋在某处山谷中,那一年发洪水,冲出过许多的白骨。

老海在乌岭镇呆了几天,看得田日夜不离左右地陪着,便说去大风坳去看看,顺便看看小老弟的姑娘和他的小女儿。

那时乌岭镇到大风坳没有车路,进进出出就靠两只脚和一副肩。好在老海也在南方的山野间生活过,没太把这二十多里山路放在心上。只是他的那些器材行装和食品,加起来总有百把斤重。镇长说,派个挑脚子挑吧。得田说不要了,借根扁担就行。结果,老海的一大堆东西加得田的一小堆东西就都担在了得田的肩头,闪闪忽忽地进山了。老海过意不去,开头硬抢着换了几次,得田说,换来换去反倒累,你又不熟悉山路,摔坏了机器就麻烦了。于是,老海只扛了那副三角架,败兵似地跟在得田后面。

大风坳在三座大山之间,两条溪水从西、北两个峡谷中流出,在大风坳汇合后向东南方向流去。这条汇合后的小河,当地叫做娘娘溪,是乌河上游的一个支流。他们来的那条小路,就与这条娘娘溪相伴。这一带的海拔虽高,但山势平缓,阔叶林,混交林,针叶林依山势很清晰地排列着。得田说,除了六十年代那一次,这一带林木基本没有采伐过,可以算是原始林区。

得田住的那幢小木屋就在两水汇合处北坡上的一片林子里。背倚一座巍峨的大山,面向一小片开阔地,是这一带的风水宝地。当年那支部队开进来时,这里是指挥部之一。那座小木屋就是那时留下的。小木屋全部用合抱粗的原木垒成,房顶是很规矩的木方打榫契合而成,上面厚厚地铺着一层细密的山茅草。小木屋比老海想象的大许多。门开在西侧,进去后是一条走道,两边分别排列着四间房。听说当年最多的时侯,驻扎过一个连,朝东的两间还用木板钉了内墙。地上是很厚实的木板,与地面隔开大半米高,走在上面,发出一种空洞洞的声音。这里所有的家什,全是木头做的,都没有雕凿打磨,也没有刮灰上漆。这让老海想起了小学课文中,那个在森林中迷了路的小女孩误入一个狗熊家的故事。想起课本的插图上,那些还带着树皮的桌子椅子和床……几十年风霜雨雪,小木屋除了外墙被漂成灰黑色之外,依然很结实。

他们到家的时侯,梅丫和女儿正在后山坡上的菜园子里,听见得田喊,匆匆跑了回来。得田将老海介绍给她,她立刻急了,嗔怪得田:你怎么不在镇上割点肉回来!老海忙说,有肉有肉。说着从旅行包中掏出一大堆各种罐头来,说这些已经够得田挑的了。梅丫说,山里人,还怕多背了两斤肉!老海见得田的女儿好奇地看着这些花花绿绿的瓶瓶罐罐,马上又掏出几袋饼干点心,塞了小女儿一怀。

梅丫那时也有二十四五岁了,长得壮实丰满,皮肤却细腻白晰。梅丫不象一般山里女性那样羞怯。无拘无束,手脚麻利,如一朵山地里任由性情长着的野花。相比之下,得田倒显得斯文了。梅丫让得田去给老海清一间房出来,说着又往菜园子去,说是有几只南瓜也摘得了。

就是那一次,老海发现了乌啸边最著名的风景区──女峡。

到达大风坳的头几天,老海天天扛着机器跟着得田进山出山,他想拍一部深山护林人的片子,当然也拍他们一家子。梅丫第一次见到摄像机,每当镜头对准她,她便慌乱地笑着跑开。得田对她说,这个东西把你拍进去,以后拿到城里的电视台去放。梅丫看过电视的,但她不能将电视和这个机器联系起来。老海便把录好的带子在摄象机的寻像器里放给她看。梅丫看到自己小小的,象一个灰色小妖精在里面东躲西藏,一副慌张样子,连忙叫了起来:这个样子,怎么好意思放到电视里去!又说,你们城里那么多漂亮女人,为啥进山来拍我们呦──很久以后,老海带来了监视器,挑了几盘有梅丫的素材带放给她看。梅丫被自己的美丽感动了。梅丫说,它能把人拍得这么漂亮呀……

老海随得田走得越来越远。有一次,得田指着一处小小的峡谷的出口,很诡秘地说:你看,那象个什么?得田见老海没看出什么来,又说,你看它象不象女人的那个东西?老海让得田点破,再仔细一看,果然象极了。那是两山相夹的一条狭长的峡口,形如枣核,崖顶的树木已长得连在了一起,远看蓬蓬松松一团。峡口两侧的岩层,两两对称,有如那丰满的褶皱,四周是茂密的藤草。崖顶还悬下一块浑圆的巨石。一股细流,从那狭缝中汩汩流出,浸润到崖下的树丛中。两侧岔开的山脉,象两条圆润的大腿。简直就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功!老海想,这怕是母系氏族时,原始人生殖崇拜的遗迹吧?得田见老海呆呆的看,站在一旁只笑,说,这叫女峡,这里人都叫它×峡,男女老少都这么叫。只是没有谁进去过。老人们说这峡里不干净,有凶气,走近一点都可以闻见血腥。听老人说,民国初年有一男一女两个青年学生,要进去找一种什么蝴蝶,让水清伯的爷爷带路,水清伯的爷爷不肯,说进不得的。那两个青年学生不听,自己进去了,结果就再也没有出来。有人说,里面有山鬼,吃一个人,就可以又活一百年。有人说得更邪乎,说人只要一进去,就会化作血水。所以,山上的花草树木才长得那么好。

老海听罢,问得田,你敢不敢进去?

得田说,你敢我就敢。

老海说,咱们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见过的血腥气比它要大得多吧。

于是,老海和得田说好,先回去,过几天,做了准备再来。

老海和得田准备了绳索、钢钎、榔头、十字镐、指南针、匕首、火柴、手电筒、干粮等等所有能想到的物件,然后,得田海背上了那支从县武装部弄来防身用的七九式步枪。两个人在一个晴天的大清早直奔女峡去了。

那女峡的峡口开在崖壁的半腰,离地面有数十米,两侧都很陡峭,加上山石湿漉漉的,布满了苔藓地衣。俩人试了几处,最多攀上七八米,就再也上不去了,只得悻悻退下。几番下来,人已是筋疲力尽,坐在那高不可攀的女峡下面喘气。

得田苦笑着说,两个大男人,被个女人的东西搞得这样狼狈。

老海说,如果这是敌人的一个高地,正面攻,攻不上去,你说还有什么办法?

得田说,侧面迂回?背面包抄?你的意思我懂了。

于是,得田带着老海在两侧寻找迂回的路径。

他们在一侧山崖下面找到一处缓坡。爬到半山,在附近的树干上系上绳子,一点一点横挪过去。等他们终于挪到峡口,浑身上下早已汗得透湿。

峡谷开头的一段只有两三米宽,头顶遮天蔽日,一片片藤蔓从崖顶顺着陡壁悬挂下来。浅浅的溪水中,一块块色彩鲜亮的岩石被岩壁上落下的滴水打得坑坑洼洼。

得田一边后怕,一边说着荤话给自己压惊:这么深,这要多大个家伙!

前行数十米后,峡谷愈来愈窄,有一处只有两肩宽。一当出了这个窄口,天地豁然开朗。高耸的两壁之间,竟是一面幽幽大潭。潭水与峡口平齐,那峡口的细流,就是这潭水满溢出去的。这水潭长约二百米,宽约二三十米,宛如一个长圆的子宫!老海拣起一块石头向潭心扔去,闷闷地“咚”了一声,连水花都没有便杳无声息了。据后来测定,这潭底还在峡口崖壁的底部之下,足足有六十多米深。水潭的两岸怪石嶙峋,形状各异。逼仄处,两壁的树木藤蔓纠缠在一起,寒森森的,美丽得令人恐怖。一些不知名的花草中,果然有些硕大的蝴蝶在无声地飞舞,如仙如幻。老海观察了一会儿湖水,脱了衣裤向前游去。得田水性不好,不敢游这么远的距离。水潭的尽头,又是一道狭长的峡谷。老海游回去,对得田说,我们发现了一处天下奇景!今天就到此为止,等我向县里说了,派一支正规军来。

老海和得田在一块干燥的大石块上吃了干粮,喝了些潭水,又稍稍躺了一会,便沿原路返回。

回到家,天色已暗。梅丫见他们俩人衣衫褴缕,面目污秽,胳膊上腿上红一道紫一道,惊骇地问:碰到老熊啦?

俩人只是嘻笑。

得田说,我们去了一个不该去的地方。我们犯了第七条。

梅丫没当过兵,不知道第七条是什么。

老海第二天赶回县里,对老朝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

老朝说,我说了那不是个简单的地方吧。说不定你还只是看了一个片头呢。不过,你这样单枪匹马的也太胆大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没法交代了。

老朝当然知道这一发现的意义。随即向县里汇报,召集几个相关部门开了一个会,马上组织考察摄制组进女峡。

第二次进女峡已是浩浩荡荡了,光武警就去了十来个人。和第一次比,老海几乎是被众人托上去的。过了“半壁潭”──那一汪潭水已经被老海命名了──再往前走,峡谷愈来愈深,瀑布溪流,奇峰异洞,石钟玉笋,花鸟鱼虫,古藤老树……如入仙境。峡谷中的植被与气候已接近热带雨林了。

老海马上发了一条消息:乌啸边发现一条神奇美丽的大峡谷。这条消息中央台在新闻联播里播了。紧接着,各类媒体也纷纷涌来,作了许多文章。一时间,乌啸边女峡名声大振。

县里贷了一大笔款子,做第一期旅游开发。先修了路,又修了栈道,后来还修了缆车。一年之后,这里已成了旅游热点。一群一群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车一车开到这沉寂了亿万年的深山老林,站在女峡下面,仰望那个维妙维肖的峡口,不停地发出各种意味的笑声。然后或登上栈道,或乘上缆车,从那个人类最伟大的出口处,一个一个鱼贯而入,开始了一次辛苦又迷人的旅行。

宽阔的公路一直从宁县伸展到乌岭镇,又从乌岭镇直通女峡口。

继女峡之后,又陆续发现了几处景点,于是以乌岭镇为中心,开辟了南线、西线和北线三条旅游主干线,乌岭镇成为了一个大本营。几年中,各种宾馆、酒楼、会议中心、疗养中心如一片春笋破土而出。镇上的老房子几乎全都不见了。那些世世代代靠种玉米红薯生活的村民们,高价让出了自己的地皮,在稍远的山脚下盖起了一幢幢小楼,然后再回到原先住的地方来卖小吃,卖旅游纪念品,卖胶卷,卖木耳香菌和各种山货……昨天还在问谁在当皇帝的山民,也学会了将甘薯刻成人形充作千年何首乌向那些兴奋不已的游客兜售了。

在发现女峡大半年后,老海又发现了乌猴。

那年冬天,老海听说,在女峡修路的民工打死了一个怪物,象人象鬼又象猴,便迅速赶了去。在一排民工的窝棚后面,见到了那个东西。老海一看,便认定了这是灵长类动物。它全身乌黑,黑手黑脚,连指甲都是黑的。一身蓬蓬松松的黑毛,一张酷似人脸的面孔躲在蓬蓬松松的毛发中间,也是乌黑乌黑的。老海拿出尺量了量,身长将近八十公分,尾巴足有一米多长,加上头顶十多公分耸立的长毛,站起来确实够吓人的。老海问民工是在什么地方发现它的,民工们说,他们在附近山林里下了一些卡子,想套一只野猪加加餐,没想到套了这么一个家伙。当时它还没死,只是胳膊被夹住了,见那个民工过去,突然跳了起来,又喊又叫,把那个民工吓了个半死,赶忙跑回去,喊了一些人来,大家便用石块棍子把它打死了。没有谁见过这种东西,所以也不敢吃,怕有毒,或是什么鬼怪。老海拍了一条消息:乌啸边发现“乌猴”。同时将这个怪物送回自己的母校,让生物系的老师们看了。生物系的老师们也说没见过这种动物,但可以断定是猴类。有的说是一种尚未发现的长尾叶猴的亚种,有的说是黑叶猴的亚种。省林业局和生物研究所也来了人,基本同意后一种说法。但作最后的科学鉴定,还需要两个以上的标本,最好是活体,这样才可以在种属上排除是长尾叶猴或黑叶猴的变异体,在产地上排除仅仅是偶然原因来到乌啸边女峡。因为到目前为止,这一带还没有叶猴活动的记录。我国现存的几种叶猴的分布区,与乌啸边已隔着省份了。如果能够最后确定,那将是我国野生动物研究中的重大发现,不亚于湖北神农架的金丝猴和陕西秦岭的棕熊猫。

省里立刻组织了一支四十多人的考察队进山,老海被任命为这支考察队的副队长。在发现那只乌猴的附近的山林里钻了半个多月,却什么也没有找着。一些人便陆陆续续撤了回去,只剩老海、得田、林业局的一个科长及县里派来的几个武警战士和林学院的一个学生。一个多月后,他们终于在离女峡数十公里之外的一条无名峡谷中发现了活动的乌猴群,一共有四五十只。没有抓到活体,但拍到了一些照片和录像。当时有人建议再打两只,这样就可以作结论了,但老海不同意。又过了一个多月,他们用围网逮住了一只。经鉴定,属黑叶猴的一个亚种,但个体比南方黑叶猴大,而且通体乌黑,没有南方黑叶猴那种白胡子和白尾巴尖。于是,正式命名为“乌啸边黑叶猴”。只是人们已习惯说乌猴了。这是我国在广东、广西、云南、贵州之外的地区,第一次发现黑叶猴。而此时,以上地区黑叶猴的数目正在锐减,有的已经绝迹。

县志办的一位老先生翻箱倒柜,从明嘉靖的一部野史中查到了有关“乌啸边黑叶猴”的记载:宁州西部多山,崖陡峡深,树高林密,无人迹至。山林间虎豹豺狼肆行,亦多珍禽怪兽奇药异草。民间传闻,此间有山魈出没,高七尺,被长毛,通体乌黑,面目狰狞,人视之即惑,随其而去,少有返者。此物每食一人,则增岁百年。另一篇清人笔记中也有类似文字:宁西山野有乌魈出没,形似鬼神,毛发漆黑,其骨亦黑,炮制酒药可祛风寒壮筋骨,常饮可寿至百岁。其胆中有石者,名曰胆枣,贵重无价,治百病。

一时间,各类由此生发开去的文章,纷纷扬扬出现在各种报刊上,并终于考证出乌啸边这个地名的源起:“乌啸”,乃“乌魈”也。县文化馆印出了一本《乌啸边的传说》,后来成为各旅游景点的长年畅销书,每年都要加印。

“乌啸边黑叶猴”的发现,引起了世界范围的关注,许多国家的研究机构来函来电希望得到相关资料;日本、美国、法国、澳大利亚要求派人前来考察;有人愿意提供科研资金;也有一些动物园希望能得到一对该种动物,交换购买都行;有的海外人士开始不辞劳苦地深入民间,企图用种种方式弄到一只……

宁县上上下下正把女峡说得热火朝天的时侯,又热火朝天地说起乌猴来。

一片绝妙风景,一种珍稀动物,让千百年来默默无闻的、起了一个古怪名称的乌啸边迅速为人们熟悉起来──象那些一夜走红的歌星。乌啸边,给日益单调无聊的现代人一个神秘浪漫的梦幻。

在此之后的一年多中,老海一头扎进山里,拍出了那两部著名的专题片,一部是《女峡探秘》,获得当年林业部“大森林”杯唯一一项金奖。另一部《乌啸边黑叶猴》则更是了得,获得了世界自然基金会“人类与地球”奖。据说老海是国内首次获此殊荣者。由此,老海还得到了令所有同行眼红的一笔八万六千美元奖金和一套野外摄像摄影器材。

欧美日本及东南亚十几个国家的几十家电视台购买了这部片子的播映权,给台里挣了一大笔外汇。

12

老阳第一次进山是在六年前。老海让他给那部《女峡探秘》写解说词,顺便在那儿住一段时间,避避暑。当时,城里的温度已是三十七八度往上走的趋势了。而乌啸边只有二十多度,夜里得盖一床三斤的棉被。

那时老海还住在县里,正是声名大振万众景仰时节,走到哪儿都被待若上宾,干什么事都畅行无阻。许多人都以认识老海或跟老海打过交道为荣耀,老阳和他一起上街,一路都有人和他打招呼,或远远地指点──诺,那个海记者……老阳想,毛委员当年在井冈山也不过如此吧?

城关的街市大张旗鼓地更新著它古旧的面目。几条道路正在拓宽,那些几百年来被磨得光滑柔润的青石被一块块起出来,然后敷上水泥或沥青,由此又发现了一些碑石、墓葬、遗址及先人们用过的坛坛罐罐。让这个几乎不为人所知的深山小县突然又有了丰厚悠远的历史。一家家店铺正忙着用那些时兴的装饰材料包装自己太过朴拙的门面,并重新起一个时新的店名,天天都有新开张的鞭炮声。货架上已出现各种各样以“女峡”、“乌猴”、“乌啸边”命名的商品──乌啸边豆瓣酱,女峡牌冰棒,乌猴香烟……

老阳去的当晚,老朝请老海和老阳到自己家里吃饭,由他的小夫人小米亲自下厨。老朝家住在县城北郊一座单门独户的小院中,面积之大让老阳咂舌。老朝说,我们穷山沟沟,地皮不值钱。

老阳说,你这可超标不止两倍了吧?

老朝说,我也嫌大,小米做一次清洁得好几个小时。但你还不能不住。你住小了,别人怎么办?

老阳笑了,说,中国官场厉害就厉害在这里。一踏进去,就得同流合污。

老朝说,尽量同流不合污吧。现在想做个清官,还得不显山不露水地做,还要装得很腐败的样子。老朝又说,你别看这房子大,还总有人想去住省城里的一百平方呢。好了,不说这些了,换个轻松点的话题。

后来,他们谈校园生活,谈那些已经各自西东的小同窗,也谈各自的夫人、孩子。老朝说,当初把老海弄来,一是想让他避避风头,二是趁闲养个儿子,将后来也好结个亲家。没想到来了以后,忙成这个样子,连回去和思思亲热的时间也没有了。

老海说,思思比我更忙。只要她真想生,我还不容易吗?

老阳跟着老海去了一趟女峡。那时女峡已快要打通,乌岭镇到女峡的公路正在建设当中。一路上,一车车进山的钢筋水泥,一车车出山的树木石料,挤挤擦擦,磕磕碰碰。到处是轰隆隆的开山炮声,一派热火朝天景象。那开山崩下来的石头,看似朴实无华,经人打磨抛光,竟又是姹紫嫣红的上好花岗岩。

那一段日子,乌啸边天天象过年。

老阳给老海写下了一篇诗情画意文采斐然的解说词,老海又去补拍了一些镜头,然后编成了一部三十分钟的片子。这是老阳与老海的第一次合作,也是唯一的一次合作。

13

宁县的晚饭要丰盛多了。

大餐厅里,摆下了十多桌,进餐的人一下多出许多。不断有人跑来用亲热的乡音与老朝打招呼、问好或插空谈点什么紧要的事情。本已落座的老朝对县委书记说,换个清静一点的地方,今天除了老海的事情,别的公事私事一律不谈。县委书记说,有包间,原来想,您好容易回来一次,好和大家见见面的。

于是,很快挪进一个包间。老阳、思思、电视台一行人也一同挪了过去。

因为地委书记的离去,原来还很拘谨的宴会大厅渐渐热闹起来,远远传来一阵阵劝酒的笑闹声。老阳想,这很象一次没有丧主的丧宴。中国人总能将一件悲痛或沉重的事搞得热闹非凡。

晚饭后,老朝老阳思思去大风坳,县委书记和电视台的几个人也说去。

大风坳和乌岭镇、女峡形成一个三角。大风坳没有什么可以开发的景点,进出人员也极少,只是将那条小路扩成了一条简易公路。

那条沿娘娘溪溯水而上的简易公路最后终止在小木屋对面的河滩旁。

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夜色中,他们将车停在路边,打着手电,踩着河滩中的石块向那幢孤零零的小木屋走去。小木屋的一个窗口亮着灯,那一盏如豆的灯光在寂寥的山林中特别动人。车未停稳,梅丫家的那只狗就叫起来了。那只狗叫小梅丫,它的妈妈是和梅丫一起嫁过来的,得田也叫它梅丫。后来它生了一窝小狗,留下一只,叫小梅丫。小梅丫的妈妈那年和得田一起死了。它没有死的时侯,得田家有三个梅丫──老梅丫,梅丫,小梅丫。现在,小梅丫已经长得和它妈妈老梅丫一样高大了。

小梅丫是认识老阳的,所以那叫唤的声音和来了生人不一样。叫唤间,小梅丫已冲出小木屋,跑到河滩,涉着浅浅的溪水叭哒叭哒冲到老阳身边,尾巴甩得呼呼响,呜呜咽咽,蹦蹦跳跳,将水溅了老阳一身。

这时,老阳看见梅丫执了一只手电从小木屋侧门匆匆出来,朝暗夜中大喊一声:你回来啦──

老阳一行走到梅丫跟前。

梅丫说,听小梅丫叫,我还以为是老海回来了……说罢,戚然无语。

老阳把大家领进那一间平日吃饭的屋子,梅丫去点了灯来,大家便坐在一些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木凳竹椅上。山里的深秋已经很冷了,梅丫又去抱来一些柴禾,燃起了火塘,将那只吊罐上满了水,吊在火塘上。

老朝说,我们刚刚开了会,明天再次进山去找老海,还调了直升飞机来。我相信会有好结果的。老海是山里通,又当过兵,打过仗,有野外生存经验。即便是有个什么,他也会挺过来的。梅丫你一定不要急,你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得田死了以后,老海是你最亲的人了。

老朝把来人介绍给梅丫。介绍到思思的时侯,老朝犹豫了一下,说,这是思思……梅丫说,我知道,一进来我就认出来了。梅丫走到思思跟前,叫了一声姐姐便哽咽起来。

思思握着这个近年来和老海一起生活的女人的手,说别哭了,别哭了,弄得大家都难过了……

老朝问了梅丫老海外出之前的一些情况。

梅丫说,也就和以往一样。只是最近几次他都没说去哪里。以往他出去都带着小梅丫的,这几次却没带。我让他带上,也好有个伴。他说,背的东西太多,带上小梅丫还得带它吃的。

老朝问老海都带了些什么。

梅丫说,带了机器,带了绳索,还带了枪。他说要去远一点的地方拍片子。

黄台长说,老海好长时间没给台里片子了。

梅丫说,他一直在拍!每次回来,就开了发电机给他的电池充电。

县委书记问,有什么人来找过老海吗?

梅丫说,没有。这几年,除了林业局的,很少有人来。老海除了进山,哪里都不去,到镇上买东西都是我。我有时劝他,叫他回城里去看看。他总说过些日子吧。

众人说话时,老阳来到刚才亮灯的房间。这间房除了两张硕大的木床和一桌一柜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这些也都是当年那个伐木队留下的。那两张大床大约是战士睡的统铺,挤一挤可以躺下七八个人。现在一张是老海与梅丫的,床上的被子已铺好,宽宽的,铺成两个人睡的大小,枕头也是两个。另一张上面小小地睡着两个女儿,只占了那张床的三分之一。大女儿叫满月,是得田与梅丫生的。小女儿叫新月,是老海与梅丫生的。这件事许多人都知道,只是谁也没有直说过。

老阳看着被子里只露出脸来的两个女儿,觉得她们越长越象了。记得第一次见到新月时,她才一岁多,老阳一看,那眉眼神情太象老海了。老阳当时就说,老海,就凭这模样,你这事谁都能一眼看出来。老海说,我从来也没想瞒过谁。这是明摆着的,得田死了两年多,新月才这么一点。

老阳又来到另一间房,这间房是属于老阳的。去年冬天,老阳还来住过。现在依然是他住时的那个样子,连床上的被褥都没有收。桌上的那只小台灯也在那儿。还有墙边放着的几张老海自己做的竹椅。

老阳想,在这幢小木屋里,自己和老海都有一席栖息之地,但自己只是一个过客,老海才是这里的居民。老海让他自己和自己的灵魂一起,和谐又宁静地居住在这个地方。他想起了毕业前班上那个女生给老海的留言:与天合。这里就是老海的天么?

老阳转了一圈回来,大家又聊了一会儿天,准备离去。

老朝对梅丫说,梅丫,你不是说有什么事要找老阳吗?他见梅丫没说话,又说,如果有什么不方便,我们再坐一坐,你单独和老阳说说。

老阳说,这样吧,时侯也不早了,明天还有好多事。今晚我就不走了,这里有我一间房。

老朝说,这样也行。明天一早,我带人过来,分几路进山。

黄台长说,从明天起,我们也住这儿。

老阳送老朝他们上车前,老朝说对老阳说,如果梅丫有什么要求,你让她只管提,我尽力满足。我已经想过了,如果这次找不到老海,或者已经出了什么意外,我把梅丫母女三个都弄到县里去。把她们好好养起来。要说的话,梅丫应该是我们俩人的弟媳了。

14

梅丫对老阳说,几个月以前,老海给了梅丫一把钥匙,对梅丫说,他工作间的顶棚上,有一只铁箱,万一有什么情况,就将这铁箱交给老阳。还嘱咐她,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老阳立刻与梅丫搬来梯子爬上了工作间的顶棚,见到那只铁箱。那是一只放灯具的铁箱,比一般的旅行箱稍厚一点。打开箱子,里面有十几盘电视台用的那种录像带和几本工作日记,上面放着一封信。老阳抽出信来,信中写着——老阳:这里面是我近几年来拍下的一些带子。它们已不再是人类发现或征服自然的记录,也不是某一部什么优秀电视片的素材,而是人类罪恶的记录。这罪恶也有我的一份。因为我的幼稚、无知、虚荣与妄想,人类开始了对乌啸边对乌猴对大自然的疯狂虐杀与毁灭。我明白这一点的时侯,这一切已无可挽回了。这使我永远不能宽恕自己。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最终能否减轻一点我的罪过。我对人类的文明已失去了最后的信心。我们将遭报应。这只是时间问题。我们现在所有的文字、音像、图片、数据……它们最终都是人类罪恶的证据。

作为一个电视记者,我本应通过我们的媒体向公众表达出来──我前几年也曾这样做过──打几个折扣,磨去一些锋芒,隐匿一些事实,开脱某些人物……于是,看起来播出了,实际上与另一些片子混在一起,共同组织了一种更加似是而非的谎言。从根本上说,公众并不真正地理解这些关心这些。他们可能反对滥伐林木,但他们喜爱木质地板。他们会反对乱捕海洋生物,但他们会以吃一顿龙虾大餐而自豪。他们反对大气污染,但他们更愿意坐车而拒绝步行,连世代用脚走路的农民,现在也乐意坐在蹦蹦跳跳的手扶拖拉机上……即使是非常真诚非常有力地张扬环境保护的西方绿色组织,他们的生活方式也决定了他们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这就是人类,它不走到尽头,是绝不会再回头了。就象巨石从山上滚落,没有谁能够阻挡它……我不是悲观主义者,悲观主义者还有些许悲凉的情绪。这些我曾有过,但后来没有了。我是一个绝望主义者。包括我现在所做的一切,我都认为是无意义的。就象对着滚落的巨石吹气一样毫无意义。我这样做,只是一种仪式,为我曾做过的一切赎罪。

你是近年来和我交流最多的一个,我相信你不会将这些看成是一种怪异和病态。何必看似玩世不恭,但内心深处也是一个绝望主义者。我将这些留给你们,只是与你们对话而已。你们可以任意处置它们。其实,我所记录的这一切,人类已经在用一切方式记录着了。

得田死后,我已经死去了一半。一批又一批乌猴也死了,我已全部死去。当我以死的形式活着的时侯,我才感到了安静。

老海

信上没有落下时间。读完信,老阳知道,老海是找不回来了。

老阳很想看看这些带子,可是不会开机器,他问梅丫会不会,梅丫说她从来不动老海的这些东西。老阳陪梅丫说了一会儿话后,让梅丫先去睡了,然后将那些工作笔记抱到自己房间翻阅起来。老海是个很仔细的人,从他到宁县来拍的第一条新闻片《大山里,一个现代人才的摇篮》,一直到后来有关女峡、乌猴的专题片,都有很详细的记录。一年多以后,开始出现了有关盗猎的文字:“……与得田来洞天岭已三天,拍摄顺利。下午三时,正常活动的乌猴群突然炸窝,在树冠间惊慌失措地叫喊腾跃。我们跟随这群猴已近一个月,它们已熟悉了我们,有时还会到离我们很近的地方,窜下树来拾取我们放在那里的食物。得田说,附近一定是有其他动物或人在活动。搜寻一圈后,未发现异常,但猴群已逃离。”“在香坪附近的树林里发现大量钢套。这是捕猎乌猴的一种工具,用细钢丝做成碗口大小的活套,固定在乌猴活动或途经的树冠间,乌猴攀援跳跃时,若将手脚伸进去,便会愈套愈紧,不得逃脱。”“发现‘电枪’。(一种用拉线控制扳机的单发猎枪,山民称之为‘电枪’,固定在动物活动的路径上,绊动拉线,子弹便会射中猎物。)以往这种‘电枪’一般放在地面与动物身高相应的位置,主要用于猎杀野猪、麂子、狗熊一类。今天发现的电枪则在二十多米高的树冠上,目标显然是乌猴。”“……省里吴主任来,老朝设宴,让我作陪,同时拍一条新闻。席上出现一种本地酒厂的新产品,叫‘三乌大补王酒’。县里管工业的翟介绍说,此酒由名贵药材乌鸡、乌蛇、乌猴三乌之骨炮制而成,乃明清时期贡品,现在又重新开发出来。蛇为龙,鸡为凤,猴为神,所以又名‘龙凤神酒’。刚刚上市,供不应求。价格已超过茅台,市场很好,将成为宁县支柱产业云云……我追问这酒是否真的是用乌猴的骨头炮制,翟语焉不详。纪县长立即说,哪能真用这些东西呢!广告效应嘛……”

15

老海在乌啸边命运的逆转,始于他对“三乌大补王酒”的调查。

那次宴会之后,他开始注意这个问题。有人说确实用了乌猴的骨头,有人说只是对外吹牛而已,他去问老朝,老朝说,不会的,谁不知道乌猴上了国家珍稀动物保护名单?他又去厂里,厂长说,哪有这样的事?老百姓瞎吹的。厂长拿来一瓶酒说,你看,只是画了一个乌猴一个乌鸡一个乌蛇,只是一个商标嘛。这酒的颜色是用几味中药泡出来的。

那年冬天,老海拍摄乌猴的迁徙。

每到秋末,乌猴便要从高海拔地区向低海拔地区转移。这一年乌猴的迁徙显得又慌乱又神秘,常常跟丢它们。头天夜里明明看好它们进了一座林子,第二天一早它们却不知去向。一天,他和得田走过一片林子,听见一声声惨烈的嘶叫。他们循叫声找去,发现树上有一只乌猴的前臂被什么东西套住了。它一边狂乱地挣扎,一边嘶叫着。得田爬上树去,发现它的手臂被一根细钢丝套住。那是一只暴烈强壮的公乌猴,腕部已是一片血肉模糊,露出一圈骨头来。得田想给它解开,但无法拢身。只要得田一靠近,它就呲牙咧嘴作拼命状,另一只手飞快地抓挠过来。树很高,无法安身,俩人想了很多办法,结果是人也累得不行,猴也筋疲力尽。眼看天色渐暗,如果不把它救下来,要么会因失血过多死去,要么被盗猎者弄走。他们最后决定将固定钢丝套的那根树枝砍下。他们先弄了一些枝叶杂草垫在地上,以减少乌猴落地时的撞击。然后,得田爬上去砍断树枝,那乌猴便随树枝一起落下来,好在那乌猴的另一只手和两腿都还利索,落地的一瞬间,它迅疾翻到了树枝的上方,没怎么摔着。这时,老海脱下棉衣,把那只乌猴包裹起来。那乌猴再没有挣扎,任得田慢慢替它将钢套扯开。老海抱起那只乌猴,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害怕,那乌猴在老海的怀里直哆嗦。钢套解下后,得田拿出他们的急救包,给乌猴作了包扎。然后,他们俩就象抱孩子一样,轮流抱着它回到了大风坳。一路上,老海的脸色铁青,一句话也不说,两眼瞪得直直的,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

回到小木屋后,他们给那只乌猴重新包扎了一次。也许是没有了力气,也许是觉得他们并没伤害它的意思,那乌猴变得温驯起来。它躺在老海那件血污的大棉衣里,凄凄楚楚地望望这个,望望那个。得田说,动物会看人的,谁对它怎么样,它一眼就看得出来。梅丫在旁边咬牙切齿一个劲地骂:这些个天杀的!这些天杀的……他们要遭报应的!一边又急急地说,也不知道该给它弄点什么东西吃?拿了菜叶,拿了饭团,它都只闻闻便侧过脸去。老海说了几种乌猴爱吃的树叶和浆果。得田于是拿了手电出去寻了一点回来。

那乌猴吃了几口,后来就在老海的棉衣里睡着了。

第二天,老海去乌岭镇给县林业局打了电话。县林业局来了几个人,有兽医,还有公安科的。那兽医看了伤情,当即给那乌猴打了消炎针,说它失血过多,又没有什么血可以输给它,怕活不了。就是活下来,那只手也废了。乌猴的手很重要,少一只手,就上不了树,上不了树,就没吃的,就很危险。象乌猴这一类群居动物,在野外,单独一只是很难活下去的。那兽医最后说,先这样养几天看看吧。以后如果好起来了,只有送动物园。林业局公安科的人问了发现钢套的地点,并将那只钢套拿了去,说现在盗猎的案子很难破,他们人手又少钱也少,只要不是人赃俱获,根本不敢办案。

老海让他们回去后立即向上面反映,他自己则拍了一条新闻发回去:乌啸边发现有人盗猎黑叶猴。

这条消息让县里的几个头头很不快。当时老朝还是宣传部长,县委书记把老朝叫去说,这样的稿子,发出去也不和我们通个气。起码可以换个方式说吧?比如说乌啸边抢救受伤黑叶猴。

那只乌猴在得田家养了一段时间,伤势有所好转。不关它也不会跑了。有时,它会用那只好手加上两只脚攀上房前屋后的矮棵子树,在枝桠上静静地坐一会儿,打个盹,在梦中回到它的从前的山林。后来山上天气越来越冷,它吃的食物也越来越难寻找,于是林业局派人来将它接山下,那儿还可以弄到一些蔬菜水果。不久,老海去县里看它,林业局那人说已经死了,死于肺炎并发症和营养不良。老海当时眼泪就出来了。他问那只死了的乌猴在哪儿?林业局的人说已经处理了。老海问如何处理的?林业局的人却吱吱唔唔半天没说清楚。老海不依,一定要他交代个下落。林业局的人说,这样吧,我打听到消息后明天告诉你。老海突然咆哮起来:你现在就打听,我从现在起就跟着你了。那人生气了:你干嘛要为难我?我能作得了主么?说着便要离去,老海一把抓住他当既打电话将老朝叫来,说这事不作个交代,他老海不会罢休的。老朝问,那只乌猴到底弄到哪儿去了?林业局的人说,酒厂。老朝大发雷霆,向那人大声吼道:你是干什么的?你是干保护野生动物这一行的!你怎么还亲自做这种事?那人被逼急了,说,是纪县长让我送去的。他的话一出口,老朝便愣在了那里,涨红着脸却不知再说什么好。半晌才说,这件事,要处理的。你有你的责任。老海当即要老朝带他去酒厂看那只乌猴。老朝说,明天吧,这事容我想想,怎么做合适。老海说,不行,现在就去。这是他和老朝相交十年来,最生硬的一句话。老朝只好去了。他们在酒厂的大冰柜里找到了那只冻得白花花的乌猴。硬梆梆的,象一个动物木偶。那眼睛还没有完全合上,从那结了霜的睫毛中,奇怪地望出两道微光来。

老海又发出一条宁县酒厂用国家珍稀动物制酒的消息。

这条消息让锋头正健的酒厂挨了当头一棒,通报,查处,罚款,封存,党纪政纪处分……从省里到地区来了一拨又一拨人,让县里一天到晚陪了小心陪笑脸,酒席都不知开了多少桌。

最终,酒厂还是垮了台。那些已流转到民间的酒却身价百倍了,象那些绝了版的邮票或钱币。有一段时间,在整个乌河地区,只要有一瓶查封前的“三乌大补王酒”,你要办事便攻无不克。

县里一帮人愤怒地要驱逐老海。有人恨恨地说,这个家伙太没良心,我们全县上下是怎么对他的?当初落难,我们收留了他,现在缓过气来,就翻脸不认人。

老海表示坚决不走。

老朝只得私下对有些人说,现在将老海弄走,是不是太没气量了,说我们县听不得一点批评意见。

就在老海发出那条消息几天之后,县里去省台请来了几个人,拍了一条宁县这个老少边穷地区如何打了一个经济翻身仗,两年内,从原来人平收入多少多少,一直吃国家补贴的荒山窝,变成了现在人平收入多少多少,各项产值多少多少的金银窝。这条消息发在省台联播的头条,中央台很快也用了。

老阳记得有一次老海对他说,原来,那些人将我看成乌啸边的功臣,现在成了他们的公敌。

“三乌大补王酒事件”之后,老朝曾和老海作过一次私下长谈。

老朝说,有些事,象下棋一样,不能只看一步。一时性起,将那拦路的卒子吃了,吃的那一下可能痛快,结果可能丢一马,再往后,老帅也保不住。小恶不容,大善难存。你看,为了一只受伤的猴子,酒厂垮了。一年上千万利润,能养活多少人?特别是在我们这样的贫困山区县。当然,我不是说用国家珍稀动物做酒是对的。我们有我们的理念和信仰,老百姓有老百姓的道理与想法。千百年来,在他们眼里,这些野生野长的东西,是上苍赐予他们的,皇帝老爷也不曾从他们手里夺去,今天忽然成了国家的……认识要一个过程。我们也有一个过程嘛,要不是念了几年书,懂了一些有关环境、资源、生物链之类的道理,谁会为打死一头野兽动情生气呢。前些年,我们这儿还在歌颂打虎英雄呢。

老海说,你说的小恶,是指伤害乌猴,你说的大善,是增加宁县的收入。而我说的小恶,是暂时影响宁县的收入,我说的大善,是人类学会善待这个地球上的其他生命,最终也是善待我们自己。

老朝说,你看你看,你一说,又云山雾罩九重天外了,象福音书上的一些话。我们面对的是老百姓的现世苦难。

老海说,我们面对的是整个世界的苦难。如果说当今的人类有什么苦难的话,那是人类自己应得的。而乌猴、熊、野猪、青蛙、娃娃鱼有什么苦难,如果那些树木花草有什么苦难,却是人类施与它们的。人是一切苦难之源。是一切苦难之首恶!

老朝笑了:你可以这么说。我不能这么说。说句老话吧,存在决定意识。你们家世世代代不愁吃穿,你不知道穷困是什么滋味。上大学那几年,城里已经很新潮了,生猛海鲜、西服领带、收录机、蛤蟆镜、冰箱彩电……可是我回到我的家乡,看见我父亲依然光着脚,蹲在岩坡上一根一根地给苞谷拔草,我母亲背都驼了,又瘦又小,还一小桶一小桶到山下沟里去提水……那时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给父亲买一套好一点的衣服,买一双暖和的皮靴,家里能有一个自来水龙头或一口井。如果在那时打一只乌猴可以换来这些,我想我也会做的。你们已经把这个世界搞得这么悬殊,又通过媒体将这些告诉那些山里人、乡下人,然后又要求他们:按你们的老日子过下去……在这一点上,我是讨厌那些西方国家的。他们一边过着富裕甚至豪奢的生活,一边对我们说,你们要保护资源,保护环境,保护其他生命……我们不动用这些资源,不伤害环境,又怎么能过上稍好一点的日子呢?我们想过好日子的愿望是你们激出来的呀!你们干嘛不出点钱?你把我们宁县十六万人养起来,我们一棵草都不会动它了,我还要家家户户在自己门前养花植树,到树林去给鸟儿们做窝……

老海不再说话了。

老朝以为自己的一番语重心长剥皮见笋的话语说服了他,便又说了几句:我说这些,不是想对你讲什么大道理,更不是阶级分析。我家是中农,也不是什么革命阶级。当初工农兵上大学,就没有我的一份。我只是说,有些大问题,我们是无能为力的。我们只能在眼下尽可能地为老百姓做点好事,谋点福利。

那只乌猴后来由老海拿回母校制成了标本,直到现在还在生物系的标本馆中。标本做成了它正在一根树枝上攀援的样子,只是手上那一圈白骨冷森森地露在外面。这是老海对那个做标本的老师说的:不要修补。让它告诉所有来这儿参观的人,它是如何到这儿来的。

16

老阳第二次去乌啸边是1993年。这个在老海的工作日记上也有记载:七月中旬,老阳带五省笔会的人到乌岭镇,游览数日,笔会结束,老阳来此小住十数日,其间两次一同进山。

中华人民共和国93年的情景,常让老阳想起雨果的法兰西的《九三年》。尽管两者相差二百年,而且从各方面讲都风马牛不相及,但老阳总觉得有某些相似之处。他想了半天,终于明白了,那就是燥动、欲望、热情、阴谋、剧烈的震荡,新鲜的组合,许多的机会与许多的陷井,一夜之间的奇迹与一夜之间的罪恶……

老阳在一个晚上对何必讲了自己的这种联想。何必听了大惊,对老阳说,我还以为你真的江郎才尽了呢,竟然还有这光华四射的奇思妙想!

老阳说,哪能呢,与生俱来的东西。

何必说,你要就这个题目做一篇文章,肯定极深刻,而且能警醒世人。

老阳没有做那篇关于两个九三年的文章。他没去警醒世人。不久之后,他也半推半就地涉入那条欲望之河中。

老阳先是将自己的一点积蓄投到一个朋友的电脑公司,后来又给一家大广告公司做文案──写了一些他从来没有敢告诉过任何人的文字;同时在编辑部里承包了几次文学活动。那次乌啸边五省笔会就是其一。笔会参加者除了三五位文友能写之外,其余三十多人只是一些爱好者,有些干脆是一个字也没有发过的。但有一点相同:都得交一笔费用,用于交通、住宿、餐饮、资料、老师的讲课费及购买旅游纪念品等等。来人大多可以报销,也不太计较收多收少。最后算下来,扣除上缴编辑部的,尚能盈利两三千元。这是老阳九三年的几大经济活动中唯一盈利的一次。

老阳后来自嘲说,看来,咱们也只能靠山吃山了。这类事的详情老阳从未对老海讲过,骨子里,他毕竟还有一点文人的清高。何必知道了也只是笑笑说,是堕落呢还是觉醒呢?这是一个很困难的问题。后来又说,也好,咱们家总算出了一个跟上时代潮流的人。

宁县酒厂用乌猴制酒的消息播出之后,更加提高了乌猴的身价。原先只要活猴的那些人,现在连死的也要了。开出了足以让一些山民全然不把坐牢杀头当一回事的天价。尽管有专家出来说话了,说乌猴的骨头和人的一样,也是白的,成份也和人一样,主要是钙,再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其营养价值还不如牛骨、羊骨。但这些话人们已经听不进去。再说,报刊上的那么一两块小文章,哪有千百万口舌相传厉害。山里人又从不看报的。

老阳去大风坳的前几天,正是那桩盗猎乌猴大案结案之时。十七名罪犯,两名被判死刑,两名无期,其余年限不等地判了有期徒刑。广播电视各类报刊杂志都在说着这一桩本省建国以来判刑最重的盗猎案件。有新闻,有追踪,有背景分析,有大特写。老海当然是其中的关键人物。

这个案子的缘起,还是那种钢丝套。这是盗猎初期最廉价的工具。花一百多块钱买一大捆一毫米粗细的钢丝,便能生产数千只这种工具。而且经久耐用,安放以后毋须管理,守株待兔都不需要了。

第一次发现这种工具后,老海与得田便特别注意它。这种钢丝套很细小,安放在一二十米高的树冠上,轻易不能发现。特别是在树叶浓密的地方。因此,有一段时间,他们一天要爬无数次树,练得象猴子一样。后来,钢丝套下得越来越多,一片树林里有时竟下了成千上万只,象中越边境布下的地雷一样。发现后,立即报告林业局,请山民来取。那时已经讲经济效益了,先是取一只一分钱,后来涨到四分。一天下来,如果取个数百只的话,收入比种一天地要多几倍。因此,乌啸边出现了一项专业性很强的工种──他们自己戏称“取环工”。就象城里刚刚兴起的搬家工,油烟机清洗工,钟点工……他们很快有了自己的工头,后来只需通知工头就行,省了许多事。只是林业局为这一笔额外的费用很头疼。老海有一笔钱在林业局的账上,是他那笔奖金的一部分,用于拍摄时用工的劳务费。老海说,就用那笔钱吧。

就在这一年的年初,老海第二次发现乌猴被套。那是一个雪天的上午,在牛角岭的树林中首先发现了钢丝套,然后发现树上吊着一只乌猴,一只手挂在那钢丝套上,整个身子从那棵华山松上垂下来。大约是被套时间过长,已经冻死了。

这一次,老海决定守候下套者。他让得田留下枪,马上折回大风坳去取摄像机来,同时让梅丫去乌岭镇报案。那时,县林业局已在乌岭镇设了乌啸边林区管理处。

得田取了摄像机来,俩人潜伏在一处灌木丛中。雪越下越大,将他们的脚印盖住,将他们的衣服落白。一直到下午四点多钟,他们听见了动静。一个人踏着雪,背着一个大口袋,从山坳那边向林子走来,在林子中一处一处仰望。后来,他发现了那只乌猴,便放下那只大口袋,很利索地爬上树,掏出钢丝钳,将钢丝套剪断。乌猴落下,那人也迅速下树,将大口袋里的谷糠倒出大半,将乌猴装进袋子,又将倒出的谷糠装回去。远远看去,依然是一袋谷糠。那人扛着口袋走到离他们最近距离的时侯,老海说了声:冲──得田和他一个端枪,一个扛机器冲上前去。那人扔下口袋就跑。得田朝天放了一枪,那人腿一软,跪倒在地。

盗猎者是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问他叫什么,是哪儿的人,他一脸张惶但什么也不说。老海和得田让他扛了那只袋子,押回大风坳去。

管理处来了两个公安,将那人带走了。他们的方法很简单:将那人揍了一顿,那人便都说了。他是牛角坪人,他们那里十五户人家,几乎家家都在干这个活,由村民小组长将他们捕到的乌猴统一收走,活的每只三千,死的每只一千五。县公安局连夜出动,第二天清晨,将所有的农户全部围了起来。当场搜出乌猴十一只,七只死的,两只伤的,两只基本完好。经审讯,他们交代,半年中,他们已卖出了十五只,十只死的,其中有三只是在运输途中死的。五只活的,两只被一个不知姓名的青年买走,三只卖给了某省一家动物园。

经过半年多的侦察审理,就在老阳到大风坳的前几天,此案在县城公开判决。老海说,当他听见一个一个宣判结果,再看看那一个一个衣衫破旧、目光呆滞的盗猎者,一点都没有那种惩恶扬善的快感,只有一种揪心的苦痛与悲凉。这些老实巴交的、可能一辈子也没做过别的坏事的山民,突然间变成了死囚与重刑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直到被判决,还没拿到一分钱。有的却卖了猪或鸡,卖了粮食,甚至借了钱去购买盗猎的工具或原料。

这个案件的终结,使牛角坪几乎失去了全部青壮年男劳力,象古代被异族劫掠之后的一个部落。

这种严厉的惩罚没管多长时间的用。人们的恐惧渐渐淡去,乌猴的身价却日益高涨。知情人说,在国际市场上,一只活体已卖到了五万美元以上。这几乎可以让乌啸边全体人民铺铺张张地过上半年好日子。有什么比过上好日子的诱惑还大呢?用老朝的话来说,这里很多人不怕坐牢。牢里吃的饭比家里吃的好,在牢里干的活不比在家重。而且,他们也不把因盗猎而坐牢当一件多么丢人的事。老海事后曾去过牛角坪。他说他一直很想去看看,看看那儿的老人、妇女和孩子。他没带摄像机,也没让人陪伴,象一个迷路人或旅行者。那个山坳很安静,鸡照样叫,狗照样吠,一些人家屋顶的草缝中照样漫出淡淡的炊烟。他走到头一家,要点水喝,女主人用一只大木勺从水缸里舀了一勺递给他。三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在门外的一小块空地上玩泥做的弹珠,叽叽喳喳的,都拖着老长的鼻涕。老海问,男人呢?女人说坐牢去了。那种口气,就象说上山打柴去了一样。

回去的路上,他想,如果那天他跟得田没有发现那只被套的乌猴呢?如果那天教训那人一顿放他走了呢?他和得田在雪地里冻了几个小时,公安人员又走南闯北地折腾了小半年,然后枪毙的枪毙,坐牢的坐牢,剩下些老弱妇孺依旧过着贫苦甚至更加贫苦的日子。但乌猴依旧一日日走向灭绝。如果终归是要灭绝,那么,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而且,即便没有这些盗猎人,乌猴就能逃过劫难么?对于乌猴,除了盗猎,还有一种更大规模的劫难,那就是毁灭它们赖以生存的家园。女峡的打通,让乌猴们又失去了一个世代栖息地。紧接着又开发了几个景点,那里的乌猴也逃亡别处。但别处已越来越少,越来越小。就象人类需要足够的耕地,乌猴也需要足够的觅食空间。人类没了吃的,可以向别处调集,可以用钱买,可以由政府救济,还可以外出讨要。乌猴不能。

老阳本以为老海会为这次盗猎乌猴大案告破而欢欣鼓舞的,没想到他是这种状态,这让老阳很吃惊。在几天的叙谈中──那几天老海变得很唠叨──他渐渐走近了老海的思想,感觉到老海与外面的世界、与中国的“九三年”太格格不入了。他一时把握不准是老海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那时,整个中国正是兴高彩烈信心百倍向前进的时侯。

不象前几次,老阳来,老海总兴致勃勃带他到处走走,常把老阳累得暗暗叫苦。对老阳来说,此山亦是彼山,此峡亦是彼峡,真让他喜欢的,是这儿的静谧与凉快。这一次,老海只带老阳出去了两次,一次就是到那个“森林的大坟场”去──山野间,一排排巨大的树木倒扑在那里,有的倒下后还比人要高。有的树梢和枝桠已经砍掉,象一个个被肢解了的巨人躯干。数十年来,已有一些杂树在这一片倒扑的巨人身边生长起来,有的甚至就直接长在了它们身上。这无声的一幕,真是让人惊骇!这些树木看似好好的,但用手指一戳,便能戳出一个洞来。它们已经全部朽透了。望着茫茫树海中那一大片兀然的塌陷,老海说,简直是疯狂啊,尸骨遍野。这些树在这儿长了千百年,这儿就是它们的家园。从人类尚未出现时就是如此。但是有一天,匆匆忙忙来了一群人,匆匆忙忙将它们砍倒,又匆匆忙忙地走了。于是,它们就倒下了,就趴在那儿。它们不理解,这些比自己矮小得多的东西,为什么就这么随意地做出了这一切!树是有生命的。有生命的东西,就会有感觉。只是我们不理解,或不想去理解。

住了十来天,外面酷暑渐消,笔会上的一批稿子也已看完、编完,要带回去发了。老阳准备离去的时侯,老海说与他一起回去。

17

老海回去后,在城里呆了很长一段时间,差不多有大半年。只是很多人都不知道老海回来了。他象一只受了伤的动物,整天蜷缩在家里,哪儿也不去。看看书,听听音乐,包下买菜以外的全部家务。他对思思说,好好侍奉你一下,弥补这几年的过失。老海也没去台里。几年来,他已经成了台里的一个特殊人物,所有活动都可以不参加。连那些与他相关的事,如评职称,评先进,加工资分房,他也不去。所以,一些后来的年轻人,只知道台里有个大名鼎鼎的老海,却不知道长的什么模样。台里对此似乎也不计较,一来有从前那一桩尴尬事,二来老海真要回来,还不知把他往哪儿安好。

思思见老海这次回来的状态,很是烦燥。当时思思正带职读博士。一边教课,一边学习,压力本来就很大,不经意间,又卷到系里的两派纷争之中,搅得乱哄哄臭哄哄的,身心如焚。她几次追问老海,老海都说没什么,只是累了,想好好歇一阵子。思思打电话给老阳与何必,让他们来过几次。一来聊聊天,二来一起想想老海往后该干嘛。老阳主张回台里,就老海眼下的地位,拍一些有点文化的片子,或主持一个有意思的栏目。再不就干脆出去,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象老海这种死心眼,在大陆没法待的。思思同意老阳后一种意见,说在海外,象老海这样的记者早拿普利策奖了,早就天马行空要什么有什么了,哪须受那些窝囊夹磨?再说老海在乌啸边的事业已到了顶峰,别人没法逾越,老海自己也不可能再做出什么新花样了──总不可能再发现几个乌猫乌狗来吧。激流勇退,见好就收。老阳说,是的,在一个地方呆长了,就慢慢淡了,说不定弄出什么反目成仇的事来,连夫妻做久了都腻歪。

何必说,你要腻歪了,可提前打个招呼啊,别让我不知深浅地和一个腻歪我的人在一个屋子里过。

老阳说,我是说你腻歪我呢。近来常常右眼跳。

何必说,右眼跳财。

老阳说,左眼跳财。

俩人便争起左眼右眼的问题。

老海听着众人的种种设计,也不吭声。

思思说,老海,你怎么想呢?

老海说,先这样过一段日子吧。这样不挺好吗?我做饭,你做学问。

思思急了:我找不到一个做饭的人吗?一个血性汉子,怎么一下蔫哩巴叽的了?眼见往四十走的人了,总得还做几年事吧?就这么无所事事地当混混?

何必说,思思你也别太逼他,老海怎么是那种混混的人呢?他干起活来不比谁都玩命哪!他这样总有他的原因。让他去好了。再说,这世上总得有几个无所事事的人。自己无所事事,就看别人,看这世道,便会看出一些道道来。你看古今中外的那些大思想家大哲人,有几个干过什么正经事的?

何必半开玩笑地转向老海说,老海,你说是不是?

老海苦笑笑说,你们今天全拿我开涮。

思思说,要无所事事,也还没到时间呀!你看他现在一无所有。别看他拍的那几部片子得了奖,可顶用的一样也没得到。

何必知道思思在说老海的职称、级别、学历、头衔一类的事。上次台里评职称,老海不回来,思思给老阳何必打电话,让他们帮忙做说客,老海依然不回,把思思气得什么似的。说,别人踩乎你,你自己也来踩乎自己?在当今,你想干成事,就得有干事的资格干事的本钱。

何必依然半开玩笑说,等将那些都捞到手,再去澹泊高远无所事事,就没境界了。

思思有点恼了,说,何必,你别瞎搅和了,越发扩张了老海的崇高妄想症。有些事儿,在电影和小说上看看挺美的,挺动人的,拿到过日子中来就两码事了。

何必说,思思你该研究实用美学多好。

思思说,我知道你会在这儿等着我,我不跟你争,你让你们家老阳试试就知道了。

何必说,这境界一般人没有,试也试不像呢!

最后倒是老海认真了,说,思思你容我静一段日子,你看我是做二流子的人么?

其实,老海回来后已陆陆续续地和思思谈了许多。谈乌猴,谈女峡的开发,谈那些盗猎者,谈那片森林坟场,也谈了“三乌酒事件”和酒厂的倒台。思思听了,倒同意老朝的说法。思思说,我们在大城市里,有吃有穿,享受现代文明现代科技给我们的种种舒适和快乐,然后再去指责那些衣食无着的人滥伐林木,破坏资源,总不那么理直气壮。这是一个过程。这个过程必须付出代价。哪一个发达国家没有付出过这样的代价!欧洲移民去美洲之后,别说动物,连印第安人都快杀绝了。现在他们有钱了,懂文明了,才回过头来补偿他们先辈的罪过。

思思头一年去过美国,在那里呆了大半年,回来后一讲起那儿的情况便会慨叹不已。老海印象最深的一句话就是:那儿的大马路,你可以用舌头舔。

老海说,许多罪过,来不及犯两次。

思思说,即便是这样,你能操得了这些心么?

老海说,那么这世界还有什么需要操心的呢?

许多次这样的谈话,最后都不了了之或不欢而散。思思给老阳打电话说,老海这样,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好。我担心他这样会憋出毛病来。

老海在家关了几个月,心绪渐渐好了起来,回了母校几次,向生物系的几位老先生请教一些灵长类动物人工饲养再放回大自然的问题。还到动物园去过,向那里的工作人员了解猩猩猴子在园内生活的情况。他也很注意电视里那些有关动物的节目,又买了许多相关的书籍和录像带。在这期间,他终于说动老朝申报建立乌啸边自然保护区,老朝来电话说,正在准备申报的材料。县里一帮人曾坚决反对,说好好一块风水宝地,一建了保护区便什么也不能动了,不是发了疯么?老海甚至动了念头,募集一些资金,在保护区内再隔离出一块自然圈养园,让那些走失的、受伤的、失去生活能力的乌猴能有一个绝对安全的家。他四处游说,终没弄出个眉目。有钱的不支持,支持的没钱。

就在这个时侯,得田被人害死了。

18

一天清晨,得田发现远处一座山头在冒烟。他让梅丫立即去报警,自己带了老梅丫直奔过去。等到管理处的人赶来,那座山头却什么动静也没有。管理处的人拿着望远镜看了半天,又观察了个把钟头,便说没事,可能是看花了眼吧,也可能是哪个采药的烧野火做饭。便返回乌岭镇。过了午饭时间,得田还没有回来。梅丫想,得田是奔着山火去的,也没带中午的干粮,怕有什么意外,便顺着得田走的那条小路寻去。走出四五里路,在穿过一片杂树林的小路上,看见得田倒在那儿,浑身是血,已经没有气了。梅丫疯了一样跑去报案。林业局公安科和县公安局的人当晚赶到出事地点,在得田附近四、五米的一棵树桠上,发现绑着一支“电枪”,那根拉动扳机的绳索就绊在得田的脚脖子上。子弹从得田的左腰打进,从右腰穿出,把肝脏脾脏都打烂了。

击中得田的那支“电枪”安放的高度比平常打野猪麂子要高出一尺多。这时,梅丫突然想起了老梅丫。她哭喊起来:老梅丫!老梅丫也没了──

公安人员问,老梅丫是谁?

梅丫哭着说,我们的那只狗──

老梅丫很久以后才被发现。它在几里路外的一堆灌木丛中。身子腑脏已被豺狗子吃光,只剩下大半张黄底黑花的皮,已经开始腐烂了。老海和梅丫都认得它后背上的那三块花纹,还有那象穿了一双黑袜子的前脚。

得田的案子一直没破。有人说是暗害,有人说是误伤。那种“电枪”很便宜,乌啸边很多人家都有,都是东北一个厂家出的,看上去一模一样。那支电枪后来有许多人摸过,已没法取指纹。一个警察说,取了也没大用,哪里去找怀疑对象?跑一户人家就得跑断腿。这山里,很多案子都不了了之。

梅丫说的那一股烟雾,因为没有找到火源,也不能断定就是有人故意燃了引诱得田呢还是梅丫得田看花了眼。

老海得知消息的当天就赶去了。那时,得田已死了三天。

老海赶到大风坳已是深夜。得田停在那间大屋里,按当地风俗穿了一身古怪的黑布寿衣,躺在一块贴地的门板上。头朝西,脚朝东,头脚各点了一盏菜油长明灯。梅丫披麻戴孝,跪在得田的脚头,木然如一座雕塑。得田的脸色很宁静,只比平日苍白一些。和得田一起几年,老海还从未仔细打量过他,现在一看,竟是一个很漂亮的小伙子。眉目很清秀,鼻梁是那种精明的细直,嘴角带着一点俏皮的笑,微微张着,象有一句不太正经的话要说又尚未说出口。老海伸过手去,想将它合拢。触到那下巴和嘴唇,知道是真正地死了。他突然放声嚎哭起来。那哭声,无遮无拦,象山壑间一泻千里的洪汛。正在另几个房间聊天或玩牌的亲友,听见老海的哭声,都围了拢来。一边劝说,一边陪着老海哭。老海跪在得田的头前,只是哭着,也不理别人的劝。那哭声又厚重又沙哑,谁听了都会悚然。

梅丫一直在那里跪着,一动也不动。

按山里规矩,得田在家停了七天,在后山一株老栎树下埋了。数月后,找到老梅丫的那半张皮,也埋在了得田身边。

老朝听说老海来了,也赶来过。他说,县里准备将得田办成烈士待遇,将梅丫母女接到县里,给她安排一个工作。得田的女儿由县里养到参加工作。

办完了后事,县林业局来人对梅丫说了老朝的安排。梅丫说,我哪儿也不去,得田在这里。

林业局的人看她不肯走,就说,那就过段日子再说吧,我们先派两个人来,顶替得田的工作,也好关照你们母女俩。

梅丫说,得田的事,我做得了。

林业局的人以为梅丫是想要得田的那一份工资,忙说,你不做得田的事,得田的工钱也是你的。这些,陈书记早就安排好了。

梅丫说,我要得田那一份工作。

得田下葬后,老海一直没走。梅丫以为老海耽心她们母女俩的生活,对老海说,你回吧,我们山里长大的,过得了的。

老海也不说什么,只是一日又一日地留了下来。

(未完待续)

爱思想2008-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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