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弥:小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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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钟,小柳巷。袁庭玉的春梦做得正香的时候,猛听得脑袋上头响起来。他睁开眼睛,玻璃窗上满满的金黄色阳光,一只大手在上面乱敲。他披上衣服,晃着眼神起来,出房门,走过院子,阳光耀眼,院里的一棵绿梅开得没头没脑的。临街的院门轻轻一拉就打开了,他这才想起来昨天晚上在小酒馆里喝多了几杯黄酒,回到家里怎么都打不开门,当时心一横,狠踹几脚把门踢开了。大门一夜就那么虚掩着。

院门外站着铁头和金老虎,一人骑着一辆自行车,两个人满脸喜色。金老虎是个胖子,一激动脸上就汗浸浸的。他大胖脸上汪着油汗,说:“十万火急呀!快去看西洋景。吴门浴室着火了,没穿衣服的女人全跑出来了,跑了一大街。”

吴门浴室开张于解放军进城那年,到现在它还是国营的。它外面破破烂烂,里面气味难闻。因为价钱低,洗一次澡才五块钱,所以它任何时候都生意兴隆。当家的女人们拖儿带老,吵吵嚷嚷,吆喝小的,拉扯老的,找了衣服丢了裤子,一个个被热气熏蒸得满脸飞红。这种浴室一旦着火,当真就是光屁股女人跑一大街。袁庭玉熟悉这家浴室,他从小跟着妈进去洗澡,一直洗到八岁,到洗澡的女人们集体抗议才结束。他对女人的身体再熟悉不过,又亲切,又无所谓,就像碗里放的一碗白米饭。女人的身体都是一样的,就是多一些肉和少一些肉的差别。女人珍贵的不是身体,而是她的精神世界。

他想起来,这街上还有许多女人冬春两季在那里洗澡,像桥头上氽臭豆腐干的苏小妹和她的老娘。他睁大了眼睛,恼火地说:“那、那又怎么样?你,你俩看光、光屁股女人看得还少吗?”

袁庭玉每逢激动,便要结巴。

大家愣在那里沉默。

过了一会儿,铁头一本正经地说:“庭玉,不是我抽冷子戳你的心——你和你爸爸一个样子,凡事太认真,所以活得累。”袁庭玉冷着脸说:“和你们同流合污,还不如死吧!”说完把门一关,不去理会他们。

金老虎嘀咕道:“铁头你说得对,他和他爸爸一个样子,但是没他爸爸脾气和顺。”铁头说:“算了。王秋媛刚甩了他,他脾气大也是正常的。其实,哪个男人没被女人甩过?我被女人不知道甩了多少次,哪一次都是我占她们便宜。问题就在这里,他老是被女人占便宜。老虎,我们先去看,回头再来。——出发!”

袁庭玉听见两个人嘴里叽叽咕咕地说他的事,懊恼地爬到床上想再睡一会儿,但是睡不着了。他睁着眼睛胡思乱想,忽然笑起来,原来他记起了刚才做的一个梦:细雨绵绵中,桃花盛开,他信步走到一家人门前,只见门一开,一个艳若桃花的姑娘出现在他面前。他随口吟诵:“去年今日此山中,人面桃花相映红……我是小柳巷的袁庭玉。”

他在想,这个姑娘仿佛有些像谁来着。

轻轻的敲门声。

他吓了一跳,大声问:“谁?”

外面小声地回答:“是我。”

他脑袋还在发晕,听不出是谁的声音。外面那个人显然有些失望,声音都有些变了:“是我啊——苏小妹。我把你的薄被子绗好了。”他定下心来,懒洋洋地说:“大门锁不上了,一推就开。你用劲推。”

他听见木门“咯吱咯吱”响了一会儿,苏小妹的脚步声在院子里了,只听她自言自语地说:“这门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声音到了门口,她迟疑片刻,走了进来,把被子放到袁庭玉的脚边。袁庭玉把被子朝身上拉拉好。苏小妹惊慌地说:“天热了,你把被子换了吧。”她毛手毛脚地一把拉掉袁庭玉身上的厚被子,红着脸把新被子一把抖开,覆在他身上,恍惚见袁庭玉毛毛的两条腿和雪白的短裤,又是一阵心慌,喘着气坐在床沿上,扭转了头看外面的院子,看见那棵刚开的绿梅,说:“你家的梅花怎么才开?人家的梅花都开得差不多啦?哦,这么绿啊!”说着就用手当成扇子去扇滚热的脸。

新绗的被子上散发出淡淡的樟脑味,让袁庭玉想起寒流突然而至的深秋,脚跟一下子有些冷,灯打开也是暗暗的,新被子从橱里拿来,顿时一股温暖弥漫开来。他伸出手去摸摸被面,感觉一下被子的柔软,心在那一刻也是柔软的。他从枕头边的烟盒里拈了一支烟,对苏小妹说:“给我点上。”

苏小妹赶快找到打火机给他点了起来,站着床边,不敢坐也不敢走的样子,很是拘束。袁庭玉吐出一口烟,没头没脑地想,这女人要不是身上有股臭豆腐干的味道,倒可以把她当成一个红颜知己,时不时地叫到床边说说话。他拍拍床,叫她坐下,她就轻轻地坐下了。他看见女人坐下的时候,轻轻地鼓起鼻翼,吸了两口气。袁庭玉说:“你闻吧,我很干净的。”苏小妹难为情地说:“你是出了名的爱干净……你身上香香的。”袁庭玉拥在新被子里,懒懒地说:“我……有点……洁癖。”

两个人沉默着,有点说不下去。过了片刻,苏小妹伤感地说:“我是配不上你,我炸臭豆腐干。我不像你,一人吃饱全家不愁。我要养活一家子老老小小四口人。”她这么一说话,脸上马上又出来了红色,经久不褪。袁庭玉等她的脸色恢复正常,才说:“你说哪里话?我跟你从小就在这条街上,一起长大。你对我的心思我明白,你要给我一点时间……不是才和王秋媛分手吗?”苏小妹低头良久,说:“那女人不是你该要的人,走了倒好。反正你考虑着,你我要是能在一起的话,我不要你做家务事,你爱怎么就怎么,你爱看闲书,你就一天到晚看……”袁庭玉眼珠子朝她一转:“你说错了,我可没有一天到晚看闲书。”苏小妹不理会他,继续说:“你喜欢王南风你就喜欢去……”袁庭玉抗议:“谁说我喜欢那个泼妇的?”苏小妹苦笑一声,说:“我和你成不了的话,我也不会埋怨你。但是我要看着你结婚,我才结婚。”

说完话,她就安静地看着袁庭玉。袁庭玉感觉到她的安静里头透着一股逼人的执拗,但她因为是安静的,袁庭玉也不好说什么。他放下烟,说:“我有一瓶香水,是我表姐从法国带回来的,我才用了一次。有点薄荷香,男女都能用的,你拿去用吧——在我的电脑桌上。”苏小妹嘴里“哎”地一声,甜甜地答应了,拿了香水就走了。

袁庭玉想想苏小妹的话,觉得苏小妹真是好,谁娶了她管保他一辈子过好日子,妈妈当初有她这么好,爸爸也不会生了胃癌不吭声,藏起了医院的诊断书,一心想死……袁庭玉揽过小镜子照照自家的脸,自嘲地说:“你倒是一块香饼。我看你干脆去做‘鸭’吧,又省心,又赚钱。”他心情愉快,捂着嘴巴“咕咕”地笑了两声。

苏小妹从袁庭玉家里出来,走过半条巷子,回到了桥头。这座阔板桥宽宽的,几乎成了个正方形。苏小妹在桥头上摆了一个油炸臭豆腐摊子。桥头上还有一个修鞋摊,摊主是个瘦精精的老头,戴着瓶底一样厚的眼镜,身边放着一个破录音机,整天放着评弹大书。

桥这头是小柳巷巷口,一边一个,长着两棵巨大的柳树。桥那头是大马路,也栽着一色的柳树。眼下柳枝都绽出了绿芽,风一吹,柳枝飞舞,树上的雀儿忽悠悠地荡秋千。再朝前说远一些,到四、五月里,柳叶丰满,天然的一道绿屏障,任你车水马龙,像隔了音似的,是一个安静详和的世界。

——正说安详呢,马上就不安详了。王南风驾驶着黑色轿车回来了,她摇下车窗,墨镜也不拿掉,“哇哇”地叫着:“小妹,给我炸十块豆腐干。我中午喝多了酒,肚子现在是空的。你快点!”

老鞋匠笑嘻嘻地凑过去问苏小妹:“王局长要几块豆腐干?”苏小妹悄悄地说:“什么王局长,是王副局长。她的局里,平起平坐的副局长还有两个呢。……她那副墨镜倒是不错的。”老鞋匠还是笑嘻嘻的,嘴巴凑着苏小妹的耳朵,说道:“你不要不服气。你们两个人是我看着长大的,她从小就比你能干。你住的还是旧平房,人家住的是别墅,小区门口有警卫一天二十四小时看守。做人不服气不行的。”苏小妹微笑一声,低下头不吭声了。

王南风拿下墨镜,狐疑地看着老鞋匠和苏小妹,皱着眉头把墨镜甩来甩去的。苏小妹炸好了十块豆腐干,放在塑料袋里,走过去递到车窗口。王南风就在苏小妹的手里拨开袋口一看,拿起来“扑”地摔在地上。

苏小妹吃了一惊,朝四下里看看。王南风中午的酒意还在,泼口骂道:“你看什么?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你巴不得袁庭玉现在正好出来,看见我虐待你。你哭啊!你一哭,他就出来了。”

苏小妹俯身拾起豆腐干,端着手上,无奈地看着王南风,也不说话。这时候,铁头和金老虎骑着车子回来了,看见这情景,问了老鞋匠一番。问明白事由,两个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齐咳了一声,谁也不想先说什么。

苏小妹开腔说话了:“王南风,你开口闭口袁庭玉,你要是真的喜欢他,为什么不敢嫁给他?”王南风戴起墨镜,摇晃着脑袋说:“把他留下来给你。”苏小妹笑着说:“你有这么好心?谁不知道你是个好色的女人,生活复杂得一塌糊涂。”王南风变了脸色:“想男人想疯了不是?可惜人家心里没你。”苏小妹说:“我刚在袁庭玉那边坐了一会儿……我给他送被子去,他叫我给他点烟。他还送了我一瓶法国香水。”王南风闻言“哈哈”大笑,说:“小妹,你真够纯洁的。以后记着,该叫男人为你点烟。”苏小妹眼神定定地说:“我就是喜欢给他点烟,一个女人一辈子爱一个男人是幸福的。”

她刚说完,大家的耳边“呱”地响了一声,原来是一只鹩哥站在柳树上,想必是刚从主人的笼子里逃出来,又喜欢又轻浮,还没忘掉主人教给它的话,看见众人瞧它,来了精神,一抖羽毛,张嘴卖弄道:“我爱你!”字字清楚,把正在吵架的两个女人惹笑了。

吵不成架了。

王南风打了一个哈欠,发动车子开走了。开到袁庭玉门口,她下了车挽起袖子去擂门,几下子就把门擂开了,大叫:“袁庭玉,你死啦?出来!”

袁庭玉马上出现在门口。她劈头就训斥:“还挺风流的!让别人点烟,哪里学的这一套调情法子?”袁庭玉看着她说:“她、她、她……”一句话还没结巴出来,门慢慢地悠过来,碰到王南风的脚,她飞起一脚把门踢过去,不等袁庭玉把结巴劲缓过来,就走了。

袁庭玉伸长了头颈,一直看到王南风的车子消失在白果巷八号的新房小区里。对于王南风的撒泼,他一时纳闷,一时欣喜。心里像有十七八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呆了一阵,突然明白了:王南风想回来了。她还爱着他。袁庭玉自言自语:王秋媛,你走得好啊!走得及时!

铁头和金老虎过来了。铁头对袁庭玉说,王南风是个心思多变的女人,玩人的手腕奇多,不是袁庭玉该要的女人。金老虎接着就说,其实苏小妹还是不错的,小家碧玉,温婉慎重,不像王南风那样神经搭错。袁庭玉没听进他们的话,他还在想着王南风,觉得刚才在梦里见到的女孩子就是她,一模一样,只是时间略有差池:梦里开的是桃花,现实里开的是梅花。

袁庭玉心里高兴,转头就问铁头和金老虎有没有看到不穿衣服的女人。两个人一脸沮丧,说不知道传话的人传错了,还是他们听错了,是西门浴室着火,不是吴门浴室着火。袁庭玉赶紧撵他们,说,还不快到西门浴室去,去晚了就看不到了……好了,我关门了。

“嘭”的一声关了门。

铁头冲着关上的门啐了一口说,现在去看不到了……我知道你他妈的就是想赶我们走。

袁庭玉知道,每回风吹草动,王南风必定会来电话约他出去吃饭。他得等电话铃声美妙地响起,从屋子里响起,响到他耳朵里,再响到他的心里。

残余的小半个下午眨眼之间就过去了,王南风没来电话。袁庭玉从窗户里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火烧火燎的。好不容易捱到天黑,晚七点钟,电话铃响起,他一把抓过电话,听到王南风的声音,心里酸酸的,暖暖的。

王南风果然是约他出去吃饭。袁庭玉建议她到家里来。他的理由是:今天是农历初十,大半个月亮在这时候快到了头顶,他们可以坐在院子里,一边喝酒吃菜,一边赏梅。梅花在月光下也会开放的,它们的香气在夜里传播得很远。它们近看像一树的白蝴蝶,远看像一堆雪。

王南风说:“放屁!什么看梅花?看着看着就看到你的床上去了。”

结果,袁庭玉还是依着她到了一家咖啡馆。看着王南风点了许多华而不实的食物,他一个劲地心疼,要知道,他刚负气从电脑公司出来,现在还没有找到工作呢。他负气的理由是简单的:王秋媛也在那里工作。对他的辞职,同事们都不理解,这是什么年代了,还这么较真?没看见老板把他情人的丈夫弄到本公司当保安头了吗?

在等菜的时候,王南风突然给王秋媛打了一个电话。她们是大学里的同学。两个女人在电话里唧唧哝哝地说着话,笑着闹着。袁庭玉不知道王南风是什么意思,正纳闷,王南风把手机塞到他手心里,说:“说话呀。跟她说话。”袁庭玉只好对着手机说了两个“喂”,对方迟疑片刻,一言不发挂了手机。

袁庭玉脸上怏怏的,把手机扔到桌子上。他想起小时候家里养的一群鸡,母鸡闯了祸,公鸡就要啄它的脖子。被啄的母鸡四处乱蹿,却躲不过公鸡那锋利的尖嘴。但是王南风和王秋媛不是母鸡,她们即便是母鸡的话,任闯多大的祸,袁庭玉也不敢对她们下嘴。

王南风拿了手机大笑,说:“你这个傻瓜,你该羞辱她。你对她说,她新找的男人没什么了不起的,钱再多也是个六十几的老头了。”袁庭玉喃喃地说:“你真可爱。你一点也不像当局长的人。”王南风把手机放回包里说:“你说得对,我也觉得我有时候很无聊,非常无聊。怪这世道不好,不是我个人的原因。”

西式热汤上来了。这道汤是王南风爱吃的,她“唏哩哗啦”地把它一口气喝光,拿出一支香烟,对袁庭玉说:“给我点烟。”袁庭玉说:“我不会点。”王南风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说:“敢不点?”袁庭玉一边给她点烟一边感叹:“女人啊,真是小心眼!”

他嘴上埋怨,心里十分受用。

又上了中式饭菜和点心,王南风扯过来就吃,吃了一通,想起一个问题,抬起头,嘴角上还挂着一粒饼屑,说:“袁庭玉,你知道我们今天约会的意义吗?”袁庭玉说:“爱情!”王南风想起柳树上那只鹩哥,喷了一口饭,此举惊动了旁边的四个女人,她们把头凑到一处,悄声说了些话,其中一个女人抬起头说:“野鸡。”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袁庭玉和王南风听到,然后她们站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悄然鱼贯而出,她们全都拎着小小的手包,穿着长长的质地沉坠的长风衣,静穆的样子宛若四条从不说话的鱼。

袁庭玉说:“看看,你把人家吓走了。你刚才为什么笑我?”王南风说:“我笑你迂。其实你和苏小妹两个人很配套的,因为你们都是我搞不懂的人。”袁庭玉说:“你、你……”他又开始口吃了。于是他闭上嘴,低头喝汤。咖啡馆里放着一首悲伤的歌,一个劲地问爱人:为什么?为什么?……强行抑制的态度颇像现在的袁庭玉。

王南风不乐意地说:“你口吃了。我最不喜欢听你口吃。我喜欢你语气坚定,意志坚强。就像我这样!你看……这样我才会爱你。”她摆出一个姿势。袁庭玉说:“好的,那我坚强。”语气委婉,不像立志坚强的样子。

两个人从咖啡馆里出来,意犹未足,驾车去了郊外。袁庭玉平时没有多少机会到外面去玩,他提出把车子开到东山去,前些天他听说东山的梅花开成漫山遍野的,不知道现在开成什么样了。他坐在车子里,时不时地瞄瞄驾驶座上的王南风,只见她兴致勃勃的,他就放下心来大谈梅花。谈了一阵,王南风说:“我小时候,有一次在路上碰到你父亲,他对我说,小妹妹,你们想不想看绿色的梅花,想看的话就到我家来。你这酸样子跟你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

再一次听人提起父亲,袁庭玉心里本该是酸涩温暖的,却吓了一跳。

父亲是唱昆剧的小生,他演《游园惊梦》里的柳梦梅,手持垂柳一枝,“依依呀呀”地唱着风花雪月。但他在私底下却对人说,他平生最大的愿望是想手里持着一把精钢大刀,而不是柔若无骨的柳枝。打敌人,用刀刃,打老婆,他就用刀背。碰到灭国当亡国奴,他就用刀砍了自己的头颈,杀身成义。

想是想,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摸过刀,连切菜刀水果刀都没摸过。哪里的刀掉在地上,他都要吓一跳。

持着柳枝的父亲在家里一辈子没有抬起过头,这巷子里的人都说,柳梦梅是属兔的,台上与美女一块蹦达,台下被老婆耳提面命。正应了那句唱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他台上热着,台下冷着。常年冷热夹攻,年纪轻轻的在四十岁那年得了胃癌。真是,他不得胃癌谁得胃癌?

他也玩绝的,本来不会那么快就死,他藏起了医院的诊断书。一直到晕倒在台上爬不起来,别人才知道他生了绝症了。他对上台来抬他的人说:“别抬我下去,要死我也要死在台上!”他回家却对老婆说:“好了,好了,大功告成了!”

生了绝症他却高高兴兴的。

临死前的几天,他拒绝袁庭玉的母亲走进他的房间。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扬眉吐气的时候。他给袁庭玉的遗言是一封信,如下:

孩子,我快死了!我这辈子只得到一个经验:女人都像狐狸精一样会变脸。想当初你妈是和我好好过日子的,怎么没两年就变了?越变越差,拉都拉不住。事业放在其次,我但愿你找到一个不会变脸的女人。有一个好女人在身边,吃糠咽菜,受苦受难,心里都是幸福的。关乎灵魂,切记切记!

父亲去世这么多年,袁庭玉总是惦着他,不知道他的在天之灵有没有得到安宁和舒展,他临终前深幽的眼神令袁庭玉不寒而栗,经年不止。

两个人说着话,到了一个叫“梅花坡”的地方,沿着大路,两边都是长满梅树的山坡。这地方适合幽会、打劫、伤春或者悲秋。两个人选了一个平缓的山坡坐下来,从重重叠叠的梅树里望出去,大半个月亮高高悬挂,白光照彻天空。比它更白的是梅花,但是月亮将圆,梅花已残。

袁庭玉顺着斜斜的山坡躺下了。王南风说:“你是个小男孩子,你还没长大呢。要不我的意思你怎么不明白?”袁庭玉说:“你是个挑剔的女人。我对你的好你心里有数。”王南风身子一歪,并头躺在他身边,把手朝他的腿上一放,说:“好不好要用实际行动来回答我。”袁庭玉听见这句话,“忽”地坐了起来,王南风的手从他的腿上落下,还没落下地,又抬起来探进袁庭玉的衣服里,好像有一股风跟着她的手进去了。她张开五只手指,从袁庭玉的后颈处一直抓到腰里,再从腰里反捋上去,嘴里说:“躺下,躺下。你不听话我就把你扔在这山里喂母狼。”袁庭玉拿开她的手,却舍不得放下,把她的手放在胸前,依言躺下。

王南风说:“你知道我失恋了,救不救我?”袁庭玉说:“当然救。”王南风气息咻咻,手在他胸前挠过来挠过去,像母狼的爪子。袁庭玉只顾着目光迷离地憧憬:“我俩互相拯救,一同进入一个温馨世界。”王南风说:“哦,你说的是两个人一块自杀。”袁庭玉说:“我要为你买一个镶钻的白金戒指,办一个体体面面的婚礼。你不想生孩子也没关系,我们两个人轻轻松松地过日子,有梅花的时候看梅花,有菊花的时候看菊花……”王南风说:“你的眼睛盯着我,我的眼睛盯着你。”袁庭玉大喜:“是啊!你就是家里的女王,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玩,想喝酒,尽管去。我守家,家里的家务由我来操持安排……”王南风不等他抒情的话结束,手伸到他的肚子上,一把攥住他的裤带,厉声说:“废话少说!你到底干还是不干?”

袁庭玉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一阵风透过来,梅花缓缓落下,飘了他们一脸。

他半晌才说:“我要爱情!我喜欢爱情!”王南风倒笑起来,说:“放屁放屁,真是放屁。这年头还有你这种没出息的人,送上门的货也不要。你又不是没碰过我。”袁庭玉坚决地说:“那时候年轻不懂事。现在要碰也要等到结婚那天碰。”王南风打了一个哈欠。这一张嘴不要紧,她一个接一个地打起哈欠来。打完哈欠,她抓起地上的梅花瓣恨恨地扔到袁庭玉的脸上。

袁庭玉不死心,还在温柔地表白:“我要你救我。我也要救你。我们结了婚就得到了拯救。”王南风不耐烦地说:“你嘴巴里在念些什么经?夜深了,走吧。你这个自私透顶的男人。”她站起来要走,被袁庭玉两手一围,抱住了她的双腿:“刚才还高兴的,现在怎么又不高兴了?你生我的气了?。”王南风说:“谁生你的气了?”袁庭玉说:“那咱们说好了,我要去买戒指的。”王南风手一挥:“你想买就去买吧,谁拦着你?自私鬼!”

两个人一路无话,王南风时不时地打个哈欠。

车子到了袁家门口,王南风停下车子,拉过袁庭玉,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正色说:“庭玉,你现在正好是软弱的时候,你当心,不要被别人趁虚而入。你记住,只有自己才能救得了自己。你看我,我刚才还是很软弱的,现在又好了……还有,一个人对别人做假没关系,别对自己做假。”

袁庭玉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是王南风把他搡开了。他站在原地,一直望到看不见王南风。正想进家门时,只见月光下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掩过来,他吓了一跳。那个人笑着说:“别吭声,我刚从外面回来。”原来是铁头。他白天没有看到光屁股女人,也许晚上去看了。

第二天快到中午时,王南风还在睡觉,接到局里的电话,要她下午去办公楼开一个会议。她起来胡乱吃了一些东西就出门了。路过苏小妹的炸豆腐摊,看看四下无人,她踩住刹车,对苏小妹讲:“小妹,昨天庭玉不是叫你点烟吗?你今天再给他点,看他还要不要你点?”她大笑而去。

苏小妹听了王南风的话,心中忽上忽下的,脸上也忽红忽白的。抽了个空,跑去看袁庭玉,敲敲门,没人应声,就把门推开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几扇房门都紧紧地关着,她屏住气听了一会儿,判定家中无人,只好怏怏地走了。下午,她忍不住再次跑去找袁庭玉,还是没人。她回到桥头,问修鞋老头:“你会修门锁吗?”老头说:“修鞋子和修门锁,在古时候就是一个行当。”苏小妹自己先收了摊,央求修鞋的老头给袁庭玉家修门锁。然后,她不管老头愿意不愿意,叫一个邻居替老头看着摊子,说付老头双倍的钱,拉着他就走。

修鞋的老头看着苏小妹一个劲地摇头叹息。苏小妹去买了一把新锁,老头的手很巧,没多少时间就修好了门。他说他不收钱,只是要求苏小妹听他讲一个故事。他讲:“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有一天,老和尚对小和尚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有一天,老和尚对小和尚说……”苏小妹打断他的话,说:“你老人家不要说了,你的意思我懂。你放心好了,笑到最后的是我。”修锁老头打量她一眼,脸上有些吃惊的样子,不说话了。

苏小妹把新钥匙放在自己口袋里,回到家,搬个小竹椅子在家门口的花圃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打毛线衣,眼睛时不时地瞄瞄大路。眼看着阳光黯淡,暮霭洇洇,还是不见袁庭玉的影子。

袁庭玉到哪儿去了?袁庭玉去等候王南风了。

他已经在王南风的工作单位门口等了半天了。阳光始终灿烂地照着他,把他的心都照彻了,照得他的心都透亮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像肥皂泡一样轻巧,连带着他的身体也莫名其妙地飘逸起来。他在办公大楼的花坛边静静地坐着,牢牢地看着王南风办公室的窗户,一心指望王南风无意中走到窗边,无意中看见他,于是两个人满心欢喜。

太阳落下,夜幕降临。办公大楼的灯一个一个地亮了许多。他忍不住地给王南风发了一个短信:

星期天也要加这么长时间的班吗?

好长时间,王南风才回了信:

是的。

他马上发过去:

我在你的楼下等你到什么时候?

楼上的一扇窗户马上打开了,王南风出现在窗前,她“咯咯”地笑起来,又有几个人头出现在她的边上,一同朝下张望。袁庭玉仿佛听见他们带着笑议论他,心里一气,走了。

他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去了昨天与王南风吃饭的咖啡馆,一个人坐着,心中的寂寞无法言说。不管不顾地点了一瓶白酒喝起来。不知道喝到了什么时候,王南风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好好爱惜自己!

他愣了半天,觉得王南风到底还是爱惜他的,心中略略放下一些。回了一条信息:

我给你买戒指好不好?

没下文了。他闷了头继续喝酒,他本来酒量不大,又带着情绪,很快就喝得晕乎乎的了。又过了不知道多少时候,王南风给他打电话了,电话里一片吵嚷声,有人在边上起劲地吆喝:喝,喝……

王南风在那边大着舌头说:“庭玉,亲爱的庭玉!你刚才是不是对我说,要买戒指给我……他们都不相信,他们说我骗你……来,你说给他们听。我限你两天之内让我看见戒指,我要让他们看看我是何等样人……”

袁庭玉欢喜得酒都醒了。放下手机,他就看见一个瘦而高的时髦女人向他走来,坐在他的桌子对面。他一时恍惚,清了清眼神才认出这是王秋媛。她前一阵子请了假说是到香港去看她的姨妈,一回来就提出与袁庭玉分手,直言不讳地说,有个香港老板看上了她,这香港老板本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年纪大,还有点哮喘,问题是他的钱实在太多。大陆人实在穷怕了,一到了能抢的时候,真是见什么抢什么,连红绿灯上的一秒钟都要抢,何况那么多港币?

袁庭玉冷静地考虑下来,自认为不是港币的对手,于是就大方地说:“那就分吧,祝你幸福!”马上辞了职,回家睡了两天。他像乌龟一样静止不动的时候,世界还在“轰隆轰隆”往前走,梅花也在院子里静悄悄地开了一树。

没过几天呢,这女人就变得让人认不出来了。她的嘴笑着,眼神里却是愣愣的。一下子老了许多。身上穿着时髦的衣服,却多了一股暧昧的气息,似是烟灰气,似是风尘味,带累得她的脸面五官都模糊起来。

袁庭玉打了一个酒嗝,向她伸出手:“你好!祝你幸福!”顺着她来的地方望过去,只见那边桌子上坐着一个清瘦的老头,脸色红润。这红润不是风吹雨打的红润,也不是化妆出来的红润。红是粉红,润是涩润,像注了水的,撑得那皮肤吹弹得破。他倨傲地举起酒杯,向袁庭玉淡淡地示意。

袁庭玉对王秋媛说:“好啊!你终于找到幸福了。”他心里却想:这女人变得这样!她看上去一点不幸福。王秋媛指着自己的脸,苦笑着说:“你看我幸福吗?我他妈的不幸福!”她把脸凑过来一点,压低了声音说:“他把财产公证了一下,归我名下的只有这边的一幢小破别墅,还有几样不值钱的珠宝。”袁庭玉赶快把脸朝后挪。他害怕见到王秋媛这种样子。

王秋媛自个儿点着了烟,一口气吸了小半根,说:“你同情我吧!你可怜我吧!”袁庭玉犹犹豫豫地打量她,不知道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后来,他觉得应该相信她,就说:“大家活得得不容易嘛,我理解你!”王秋媛从嘴上拔出香烟,绽开笑容说:“你真好!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男人,不知道将来哪个有福的女人嫁给你?”她的腿不知怎么的就放到了袁庭玉的腿上,一头和颜悦色地劝说袁庭玉:“庭玉,帮帮忙好吧?老头一见到你,就要我来说给你一件事。他有一个事业上的搭档,是个六十几的老太太。她最近心理上有点不正常,想找个体面的有爱心的男士说说话。”袁庭玉说:“我体面吗?”他晕乎乎的,举起一双手看来看去,仿佛自己很体面的。

王秋媛站起来回到老头那儿去,老头在一张小纸上写了些东西,他写得很认真,花了很长时间。这张纸到了袁庭玉手上,他展开一看,上面写着:

明天下午五点半。星月茶楼。二楼海音阁。郁女士。

王秋媛的嘴巴贴到了袁庭玉的耳朵边:“给好多钱呢。可惜不叫我。”她说完就回去了。袁庭玉注意到,她的走路姿势都改变了,夹紧了胳肢窝,两只胳膊装腔作势地放在肚子前面。老头已经站起来了。两个人并肩一同走出咖啡馆。外面的一条街上到处酒店,灯光闪耀,真是灯红酒绿。

袁庭玉定定地看着桌子上的小笺,这张小笺做得很是精致,粉红的,里面隐着暗花,让人想起一件久远的温情的事,或者一个温情的女人,或者桃花浮在流水上的情景……他喜欢这种娘娘腔的情调。

袁庭玉一路走着回了家。喝下去的酒借着胳膊腿甩动,挥发了一大半。到了家门口,一推门,怎么觉得这门有了变化,再一推,才知道门锁上了,锁得很结实。接连狠推了几把,门竟然纹丝不动。这一来他的酒彻底吓醒了。细细看看,没错,确实是自己的家,但见门上换了一把新锁,门上还有折腾过的印迹。

他大叫起来:“我回不去了!谁把我的门锁换了?”

这时,苏小妹还在家里的灯下打毛线衣呢,她一直等候到现在。听见袁庭玉在巷子里大呼小叫,抿住嘴莞尔一笑,伸手把她有时病病歪歪有时没病装病的老娘从小床上推起来,叫她送钥匙去。老娘不愿意地一扭身,被苏小妹一个指头点到额头,老娘“哎哟”一声,只得拿了钥匙出去了。

老娘穿得太多,像一床会移动的棉被。她慢慢地移到袁庭玉边上,慢悠悠地说:“别这么大声叫喊!丢人现眼的。这条巷子里除了苏小妹会关心你,谁会学雷锋做这样的好人好事?拿去哟——”她恶作剧地把钥匙朝地上一扔。

袁庭玉呆住了。他抗议道:“这是怎么说的?她怎么能这样?”

老娘说:“谁叫你的脸蛋长得比女人还标致?招女人爱哟!不是有个算命的说你将来要靠女人吃饭?这就对得上了,我家小妹喜欢养你,恨不得把你供在她梳头的镜子上面。”她扎撒着双手转了一个身,一边朝回走一边说:“你可不要辜负她的心啊!她生起气来,一锅子滚烫的臭油浇到你的脸上,把你毁容,叫你变成个坑坑洼洼的癞蛤蟆。”

袁庭玉看着地上那把簇新的钥匙,咧开嘴,又苦又愁。

这边苏小妹在审问她娘:“你去了,怎么说?”老娘洋洋得意地说:“好囡,你想说的我都替你说了。我办事你放心。”苏小妹笑起来,说:“我说娘就是能干,就是懂事,改天我给亲亲的娘买一件羊绒衫。”

袁庭玉愣了片刻,只好垂头丧气地捡了钥匙,把门打开。刚走进屋子,手机发出短信过来的声音。他打开一看,是王南风的,写道:

我是一个不要脸的女人,你是一个自私的男人。不要脸的女人不会嫁给自私的男人。

袁庭玉害怕得浑身都抖起来,但他不敢给王南风打电话,只好乖乖地回了一个短信:

你是一个好女人,我是一个好男人。好男人与好女人一同过幸福生活。

王南风的短信又来了,三个字,连标点也没有:

没勇气

袁庭玉马上发短信过去:

没勇气是什么意思?你一向是有勇气的,是我的榜样。

他站在那里等了好久,不见王南风回信。他想王南风肯定喝多了胡言乱语。且不去理会她,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接着他给苏小妹打了一个电话。想到苏小妹的侵犯行为,他恨得满嘴的牙齿只只发痒。但是苏小妹早有准备,任凭他说什么只是温婉地“嗯”一声。

袁庭玉大喊大叫:“你晓得不晓得,这样做是违法的?”

苏小妹“嗯”了一声。

袁庭玉还在叫喊:“不管你什么用意,这是侵犯人权的。”

苏小妹又“嗯”了一声。

袁庭玉只好放低音量说:“我真是搞不懂你,你是个可怕的女人还是温柔的女人?”

苏小妹低低地说:“是可怕的女人!”她说完就挂了电话,撇下袁庭玉一个人在电话那头发愣。苏小妹放下电话,正碰见老娘询问的眼光,她轻描淡写地说:“没事了,让他吼去。我就爱让他吼两声。”老娘说:“他跟他爹是一个模样,没屁用,光知道吼两声。吼完了就万事大吉。”

袁庭玉拿着“嘟嘟”响的电话,摇摇脑袋,他心里隐隐约约地感到有一个东西在逼近他,这个东西来自所有的女人,王南风、王秋媛、苏小妹……一个预言或者一个陷井,它带着“飕飕”阴风和细溜溜的哭泣声。他害怕起来,浑身发冷,气也喘不匀,遂一把扯开了窗帘。外面是安静详和的夜,路灯尽心尽力地睁大眼睛。

他心跳恢复正常速度。他懒得洗漱,一头倒在床上,开始正常的人生思考。

不管怎么说,他能准确地感觉到苏小妹对他是一片真情,比王南风牢靠得多。但是这不能说明什么,爱情不是施舍。他又想起了一个问题:既然他不愿施舍给苏小妹,但王南风愿意施舍给他,他是不是接受呢?

他自个儿点点头,说:“接受!”恐怕声音太低,自己听不见,遂大声重复:“接受!”

然后他给金老虎打了一个电话,金老虎和他一样,是一个人单住着。金老虎好长时间才来接电话,蒙胧地咕哝着什么,一听是袁庭玉,他马上打起精神,讨好地问:“你心情现在怎么样?”袁庭玉说:“不说这个。我问你一句话——成立一个家庭,爱情和理智的比例是多少?哪个多一点,哪个少一点?”金老虎哀嚎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很累,我要睡觉,我撑不住了。”他把电话一挂。

袁庭玉笑着骂了一句:“没脑子的猪!”放下电话。过了一会儿,他睡着了,身体像个孩子似的蜷成一团。他很快地进入梦乡,看见了父亲。父亲穿着古代的盔甲,浑身熠熠生光,在小柳巷里踽踽独行,一会儿他又挽了一个女子的手。那女子好像是王南风的样子,袁庭玉走近看时,却是苏小妹。袁庭玉心里糊涂,问他们到什么地方去。父亲冷着脸说,我带她殉葬去。说刚说完,空巷子里传出许多女人的哀叹声,一声连着一声,越来越近,声音撞在墙上,满巷子都是阴阴的回声。袁庭玉的心狂跳起来,一身冷汗地醒过来。他想,最近几天心思烦乱,总是梦见父亲是不奇怪的。父亲生前软弱,在儿子的梦里倒是光彩照人的,可惜这仅仅是个梦而已,它不能提供自己需要的东西。

第二天早晨,竟下了雨。屋檐上滴下的雨水被风吹着,落在一只井桶里,“的的答答”的声音忽儿轻忽儿重,一时绵长,一时又短促。袁庭玉听了很长时间,想着要给王南风买戒指的,他的存折上有一些钱,是留着结婚时翻修屋子用的,又是定期的。他去翻抽屉,抽屉里没几块钱,又翻口袋,口袋里只有这个月的生活费,不到一千块。

他想了一想,给苏小妹打了一个电话。他假惺惺地感谢她的新钥匙,然后就问她能不能借他五千块钱。苏小妹镇静地问他:“谁要啊?”他不敢说是自己要,这样一说的话,苏小妹马上就会问他干什么用。不管他撒什么样的谎,苏小妹一定会穷追底细的。他撒了谎,说是替朋友借的。苏小妹刚一听见,马上咳嗽起来,她越咳越厉害,好像一口气就要堵住似的。袁庭玉只好说:“你去喝口水吧。”挂了电话,袁庭玉守在电话边等了很长时间。电话没有动静,说明借钱的事没有指望了。

忽然他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张粉红小笺,想起王秋媛的话,心思不由自主地活动起来。既然又能赚钱又能帮王秋媛一个忙,何乐而不为呢?想起王秋媛,他有些伤感,毕竟是爱过的女人,不愿意看见她活得这么拘束。

明天下午五点半。星月茶楼。二楼海音阁。郁女士。

袁庭玉想,老年人很容易孤独的。当他们孤独的时候,找一个人聊天是一个明智的行为。

这场雨下了一天,袁庭玉就在家里待了一天。午饭后,他选了一张巴赫的曲子听着,声音调得低低的,刚好能穿过风雨声传到耳边。他又搬了一只藤椅子,坐在走廊上看雨中梅花。风是小的,雨更小。初春的东西都是软弱无力的,经不得碰的。风一吹,雨就斜了,花也斜了。地上落了一层淡绿花瓣。一只喜鹊飞过来,停在梅树上,晃晃荡荡地站住了,搭出一张“喜鹊登梅”图。它努力地展示了一会儿,到底在雨中站不牢,张开湿湿的翅膀,飞走了。

今天没有人给袁庭玉打电话。袁庭玉不在乎别人,只惦念王南风。但是他不敢给她打电话,怕她又在开会什么的。

五点半过后,西边天空忽然云开,一轮金灿灿的太阳冒出来。绵绵细雨被阳光映射着,变成了一条一条金色的雨丝。湿透了水的梅树被阳光照亮了,黄黄的人脸也被照亮了。

袁庭玉进屋去穿了外套,也不打伞,走着到了星月茶楼。坐到海音阁里,打开窗户,外面的雨完全停了,太阳和雨水交融,到处都是极亮的光。

来了一位年老的瘦削的女士,她一走进来,就微笑着说:“我就是姓郁的那个人。我没迟到吧?”她的声音竟然小姑娘一样娇柔而愉快。她穿着浅灰大衣,里面是粉红的套装。她一走进来,小小的一间屋里立刻充满了香水味道。

两个人坐定,喝着茶,打量着对方,不知怎么都有些鬼鬼祟祟的。袁庭玉发觉事情不对头,说是来聊天的,这位上了年纪的女士非但一直不说话,反而略微显出害羞来。两只眼睛却炯炯有神,鸡蚀米似地在袁庭玉的脸上一下一下地蚀,蚀得袁庭玉坐立不安。

老女人从包里掏出一只红纸包,放在袁庭玉面前,轻声说:“不好意思,规矩是这样。”袁庭玉扭捏起来,再也想不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形下收受钱财。老女人看他不好意思,善解人意地温柔地把红纸包朝他面前推了推。袁庭玉还是没有动。老女人看上去有些着急了,问:“你是嫌少吗?”不等袁庭玉说话,她就拿回红包,转过身去朝里面又塞了一些钱。然后她把红包从桌子底下递过来,说:“拿着,拿着。你不要的话就是不愿意了。”

袁庭玉迟疑地在桌子底下接过红包,一搭手觉得沉沉的。他起了疑心,手没敢撤回,说:“王秋媛跟我说,陪您说说话。”老女人笑了:“王秋媛?她是我弟媳妇,他们刚结了婚呢。”袁庭玉把手一缩,红包掉在地上。老女人脸色变得煞白,喃喃地说:“请您捡起来。王秋媛说,您爱看书,爱听音乐,一表人材,我碰到了您,是个幸运的女人。”

袁庭玉明白了。

他睁大了眼睛仔细打量老女人的脸,老女人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地微笑一下,表示同意袁庭玉的猜想。

手机响了,是袁庭玉的。他一只手去接电话,一只手还在桌子底下捏着红包。王南风粗喉大嗓地嚷嚷:“你死到哪里去了?一整天没来电话。我刚才听铁头说,苏小妹把你家的门修好了,是不是?看上去要喝你们的喜酒了,哈哈……”袁庭玉说:“你别胡闹了,我在谈生意。”王南风说:“耶!长进了。你谈吧。回头跟你说苏小妹的事。”

袁庭玉打电话时,老女人一直在观察他的神色。他放下手机时,老女人说:“是女朋友吧?你最好把手机关了。”

袁庭玉闷着头把桌子底下的那只手收回来,放到口袋里去,另一只手颤抖着关了手机。接着他上卫生间,什么也没干,认真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出来后,老女人说:“叫我老郁吧。人家都这么叫我。”

袁庭玉小时候,隔壁住着一个还俗的道士。这道士会讲些阴阳五行,也会些算命看相。他与袁庭玉的父亲相处得好,让袁庭玉叫他干爹。一次下棋,他私下里对袁庭玉的父亲说:“你那儿子有些异相。”袁庭玉的父亲问究竟,他就说:“这孩子眉眼之间流着一般水,只怕将来是靠女人吃饭的。”袁庭玉的父亲慌忙说:“那有什么用?那不是和我差不多,一辈子被女人掣肘,又离不开她。”说着,扔了棋子就哭。道士说:“哭嘛也不要哭,命不是一成不变的,也会转向的。譬如他被人毁了容,或者发奋图强,那就不会靠女人吃饭了。再说,为人在世该乐观一点,靠女人吃饭有什么不好?一说靠女人吃饭你就朝坏处想,也许他比你有福得多,靠着女人吃饭,又胡作非为。”

袁庭玉的父亲想,被人毁容是不太可能的,唯一可能的是让他发奋图强。于是他就编了一个顺口溜让袁庭玉背,对外面说闹着玩的,让孩子矫正他的口吃。顺口溜这么说道:

大名袁庭玉,住在小柳巷。生来命运强,长大做宰相。

念了多少年下来,口吃依旧,也不像是做宰相的料。倒是昆剧团的团长看中他,又有歌舞团看中他,让他去。袁庭玉的父亲说:“不行!我家儿子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怎么能去做这些婆婆妈妈的事?宁愿当叫化子,大不了让人说懒,也不要像个女人似的被人说娘娘腔。”这话说得可笑,他自己也觉得。所以他又补充道:“我已经这么娘娘腔了,不想儿子再像我。”

这句话过了二十多年,在袁庭玉爸爸无法想到的一盏灯具下面,他的儿子和一个年老的富贵的女人相对而坐。而后,他们离开这盏灯,到门外,上了一辆汽车。汽车开进一幢别墅内,把他们带至另一盏灯具下面,同样是袁庭玉的爸爸无法想像到的那样:美丽的,时尚的,脆弱的……映照着人心。

这第二盏灯就在老郁的卧室里,它照亮了这间大大的屋子。这屋子温暖而清新,散发出茉莉的香气,使它像一个年轻女人的房间。事实上不是,它的主人历经沦桑,又无比寂寞。眼下,她穿着长长的金色睡袍,站在床前,一只手斜斜地扶着红木太师椅的靠背,微笑着仔细打量袁庭玉。

床沿上坐着袁庭玉,两只手捧住脸。

老郁说:“你的脸一直有点红的。”

袁庭玉动了一动身体,把手放下来说:“什么?我脸红了?没有啊。再说灯光下怎么看到脸红?”

老郁说:“对我这样的女人来说,一盏灯算得了什么。”她的声音清亮悦耳,显示出年轻女人那样的充沛精力。她刚洗过了澡,嘴唇上重新涂了口红,眼睛上也重新打上了深深的眼影,在明媚的灯光下她显得有些新鲜。她夸奖袁庭玉:“你发育得很好!”

袁庭玉在想,对于这样的女人是不应该拥抱或亲吻她的,甚至于连微笑都可以省略。

灯关了。灯很快又开了。袁庭玉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床边,老郁也还是那样站着,没发生什么事。其实,这世上真正发生的事,我们都看不见。

袁庭玉站起来,他看见老郁的眼光瑟缩了一下,脸色惶然。他觉得歉疚,过去笨手笨脚地拥抱她。然后把钱放在桌子上。老郁把钱放回他的衣袋里,轻声说:“就算我借给你的。你告诉我,你这么急需要钱干什么用?”袁庭玉说:“给我的女朋友,买一样东西。”老郁扫了他一眼,说:“我以为你是个极端自私的小男孩儿,原来还有真情。”

袁庭玉头也不回地冲出房子。老郁掩着睡袍,跟在他后面,提醒他走出去的时候,小心被台阶绊倒了。在大门口,她追上袁庭玉,朝他手心里塞了她的名片,对他说:“藏好它,有一天你会用得着我的。”她目送袁庭玉的身影消失在夜里,说:“你会来的!你跑不了的!”

再说袁庭玉,他一走出社区就碰到了打劫的。那家伙迎面蹭过来,把袁庭玉撞了一下,立马就跑。袁庭玉心中一凉,一摸口袋,钱不见了。他发疯似地跟在那人后面狂追。他们从一条路追到另一条路,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袁庭玉跑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跑着跑着,他想起王南风,一个跃步赶上打劫的,伸手扯到这家伙的衣服。没想到手一空,这家伙使了一个金蝉脱壳计,把衣服脱在他手里。袁庭玉急了,大喊道:“这是救命钱!”说完他双腿一软坐到地上,好长时间回不过气来。

总算打劫的家伙有点天良,他回过来说:“你骗人!你进去出来的时候我都看见了,你是只鸭子。你还不如我呢!”他说完,拿出钱,点了几张,轻蔑地朝袁庭玉身上一扔,拿了衣服走了。袁庭玉坐了片刻,站起来往回走。数数小偷扔给他的钱,有一千。心里不是滋味。要不是给王南风买戒指,他才不会这样没有尊严地与小偷在路上赛跑呢。

袁庭玉拦了一辆车回家了。推开门,一阵梅香亲亲热热地扑鼻而来,好像等了他许久。他洗了澡,给自己的身上喷了些香水,就睡了。这个夜晚是错误的,本来以为今夜会很难过,没想到被一个打劫的混闹一番,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第二天是晴空万里,袁庭玉骑了自行车准备到街上去买戒指。路过桥头,苏小妹眼睛一溜看见了他,马上低下眼睛。袁庭玉不想和她搭话,趁机一踩车子,冲了过去。

他从自己一千块钱的生活费里抽出五百块,与昨天“赚”来的一千块钱放在一起,买了一只细细的铂金戒,上面有一粒芝麻大小的钻。不管大小,总算也是铂金钻戒。装戒指的盒子上写着:今生今世缘,爱情不打折。

吃了午饭,他给人才交流中心的费主任打了一个电话,问她工作的事有没有眉目。费主任是个中年离异的妇人,与袁庭玉熟悉的,一听见他的声音就开玩笑说:“你啊,长得这么标致,找什么工作?还不如做鸭去。那是赚大钱的。”袁庭玉听着刺心,脱口就说:“做鸭?下流生意,祖宗的脸都丢光了……”他刹住话,找了一个借口赶快挂了手机,但已经来不及了,心在片刻之间郁闷难当。

这阵郁闷很快就过去了,他想到王南风,心里实实在在地高兴起来。他爱王南风,他爱爱情。现在的人不相信爱情,那是没有碰到爱情。

他马上就会知道,他碰到的是他一个人的爱情。

袁庭玉是下午回家的,回家的路上也必定要碰到苏小妹的,只此一条通道。这回他主动停下自行车,与苏小妹打招呼。“小妹,你今天脸色不好,早点收摊回去吧。”他说。苏小妹看看他,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袁庭玉想,是不是她知道买戒指的事了?那又怎么样?一人一个命。就在这时苏小妹说话了,她说:“一人一个命,我的生活就是一滴一滴油炸出来的。”

袁庭玉吓了一跳,苏小妹的话像刀子一样戳了他一下。

他转身就走,好像听见苏小妹在身后凄然冷笑,且不管她。回到家,准备晚上与王南风小聚的酒菜。他实在没有钱下馆子了,这没啥,情调不是钱给的,爱情也不是钱给的。但是没钱的时候,制造爱情和情调要麻烦些。

一切准备停当。他给王南风打手机。

“你在哪里啊?”

王南风简短的两个字:“在家。”

“那你过来吧。我准备了你爱吃的红烧肉、土豆丝、清拌马兰头……还有我的爱心。”

王南风说:“什么过来过去的,我马上就到飞机场去了。”

袁庭玉说:“怎么这样?你没告诉我。”

王南风说:“你别烦了!我看这世上就你一个闲情逸致的人。我快忙死了。”她挂了手机。

袁庭玉又打过去,她叫起来:“我马上就走了,你不要缠人了。”

袁庭玉说:“你在你家门口等着我。”

他拿了戒指,跑到王南风家门口,她坐在汽车里,驾驶座上放着一个行李包。袁庭玉递给她戒指盒,她接了,大大咧咧地打开来,笑眯眯地看着。她今天化了妆,好像匆匆忙忙的,粉多了些,口红也厚了些,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是滞粘的,迟钝的,不如平时那样清爽敏捷,添了一些肉欲。袁庭玉是爱她的人,爱人的每一个细小变化都会放大着看,有她这份沉甸甸的肉欲镇压在那里,袁庭玉任凭她皱眉、撅嘴、嗤笑,屏住了气一声不敢吭。

王南风看完戒指,还给袁庭玉,说:“唉,你真不容易啊!总算买了一个象样些的东西……你放着吧,以后总会用得着的。你用着的时候,就会感谢我了。”

袁庭玉一口气憋了半天,才说:“你、你、说、说、话不算、算……”

一句话没说出来,王南风的车子已经走了。

袁庭玉一伸脖子,咽了一口空气,生生的把自己剩下的半句话咽下肚子。

回到家去,独自对着一桌子酒菜,简直想哭出来。他定了一回神,忍住泪走到走廊里,把自己缩手缩脚地团在椅子里。可恨夕阳无限美,但那个人却不在此地与他同赏同乐。

天黑了,有色彩的东西都退出了,门外的声音不能进心里去,在世界以外的地方琐碎地响,天是空的,地是空的,惟独剩下袁庭玉和他的一树浅绿梅花。等到天黑尽,又等到无人声,梅花在一阵风里“簌簌”一响,落下一地的花,袁庭玉才在椅子里动了一下,说:

“天知,地知,花知。”

苏小妹又来了。她总是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来。

袁庭玉躺在床上,他昨天在外面几乎坐了一宵,到早上就觉得脑袋沉重,浑身乏力。他自懂男女之事起,受了父亲的暗示,一心只想在女人身上取得成功,“关乎灵魂”的希望工程早就开工,可惜事与愿违,越是上心的地方就越是不能遂意。

苏小妹这次来什么借口也没找,袁庭玉开了门,她就跟着一直到了里屋。袁庭玉上床,她就上前给他掖被子。摸摸他的脑袋,给他倒了一杯茶。熟门熟路的,就像结婚多年的夫妇。然后她坐在床边,凝神屏气,看着袁庭玉的脸,听他说什么话。

“小妹,”他说,“不瞒你说,我又做了一场春梦。幸亏没几天就醒了。”

苏小妹听出意思来了,但她认为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不说话不等于真的沉默,她又伸手给袁庭玉掖掖被角,此时无声胜有声,她的手比刚才更柔和,脸像清水一样温情脉脉。

她知道现在必须让袁庭玉说话,他说得越多就越好。

袁庭玉说:“人最难过的事就是总要面对现实。”苏小妹想,其实难过的不是现实,而是每个人的现实都不一样。她点点头,表示同意袁庭玉的话。她再想听他说下去,他却住了口不说了。于是她站起来把外面桌子上的菜拿到厨房去热了一遍,回来时袁庭玉已坐起来靠着床头了,脸色黄里带着红晕,眼睛明亮。

“你吃点饭。”她轻声劝说袁庭玉。从她走进来到现在,短短的时间里,袁庭玉的心里已经发生了一件事,或者说完成了一件什么事,这次他走得很快。

“我不吃!”他说。苏小妹哄他:“吃吧。吃点东西身体才会好。”袁庭玉说:“我要这身体干什么用?一无所长,一事无成。”苏小妹说:“你不爱惜自己,叫我以后靠谁呢?”袁庭玉恍惚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女人的靠山,这感觉十分美妙,有一刻他简直冲动得要把戒指送给苏小妹,但是他随后就清醒过来。横亘在他与小妹之间的是一个大问题,是性的问题。他把小妹的脸看来看去,怎么都觉得不能与她睡在一张床上。

他说:“其实你长得比王南风好。”小妹点点头,“嗯”一声。他又说:“你知道不知道,你身材也不错的?”小妹又点点头。他伸过手去,摸摸她的脸,心里好像有点想要她了。就说:“你喂我吃。”苏小妹听话地端起饭碗,朝他嘴里喂了一口菜。他说:“你以后要正眼看着我,不要不好意思。”说着他就穿着短裤下了床,对苏小妹命令道:“我去洗个澡,你把小桌子端到房间里,我们一起喝点酒。今天你就不要回去了。”

他舒舒服服,慢慢悠悠地洗好澡,神清气爽地回到房间,小桌子摆在那儿,菜也摆放得整整齐齐,苏小妹不见了。他一着急,浑身出了一身汗。以为苏小妹不辞而别,这个人丢大了。他正在着急时,苏小妹一身光鲜地回来了,原来她是回家换衣服的,顺使把家里的事安排一番。她手里还捏着一个小塑料袋,装着一条三角裤和丝绸吊带睡衣。她把它们捏成一小团,放在上衣里面靠腰的地方。她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碰到了铁头,铁头问她到那里去,她大大方方地说,到袁庭玉家里去。铁头吹了一声口哨,连声恭喜。然后又问她肚子那里怎么大了许多,是不是藏了一个小孩。苏小妹笑笑说,什么都会有的,小孩当然也会有的。

苏小妹藏着短裤和吊带睡衣,先溜到卫生间去洗了淋浴。她穿着吊带睡衣走出卫生间时,心想:原来生活也有这样过的?她十分激动,把头顶着门,两眼淌下泪水。幸福生活来之不易,她必须牢牢把握。

袁庭玉一个人在房间里先喝上了,他喝得生龙活虎,苏小妹坐到他对面时,他蒙胧着双眼,从床边拿出戒指盒,扔给苏小妹,说:“我,我就,就这么一点理想了,你成,成全我吧!”

苏小妹二话不说,马上成全了他的理想。她戴上戒指,跑到袁庭玉的被子里藏起来。说真格的,袁庭玉的心里已丝毫没有亲近她的意思,只好一杯一杯地喝酒,到后来双手一撒倒在了地上。头碰到地上他是知道的,因为他听见“嘭”的一声,脑袋有些痛。但他乐得不管。管他娘的,先昏过去再说。

早晨他睡过来时是一个人,苏小妹不见了。他摸摸脑袋,脑袋还在。想想哭了起来,眼泪在脸上乱窜,自己也不知道哭泣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次没有谈恋爱,但是有了一个老婆。哭完了他给苏小妹打了一个电话,没头没脑地问她:

“你听不听我的话?”

苏小妹倒也配合,哑着嗓子说:“听你的话!”

“你变不变化?”

苏小妹还是哑着嗓门很乖地回答:“不变化。”

他满足了,即刻挂了电话。说:“王南风,你一阵风一阵雨的,这下任你风风雨雨,咱俩真的玩完了。但愿你过得好,要是你过不好,也是活该。”

他睡在床上,一心等着苏小妹过来。将近中午,他的妈来了。原来苏小妹打电话把他妈叫过来了。他心里不乐意,觉得苏小妹这会儿开始有心计了,不像王南风那么憨直。想是这么想,抱着理解万岁的态度,他还是客气地让他的妈妈进来了。

妈妈是个身量矮小的女人,眼神明亮,头发整整齐齐地朝后梳,露出干净的前额。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不仅轻,简直有些鬼鬼祟祟的,就像在人的耳边挠痒。就是这么一个女人,再也想不到她会让一个男人怕到死。她后来又嫁了人,住在男家。她与后来嫁的男人关系紧张,所以平时不大过来,一门心思地在那边镇守江山。那男人虽说怕她,但不像袁庭玉的父亲那样,他着急了,拳头不认人。所以妈妈的身上经常有些青瘀肿块。她挨了打,眼睛更加发亮,嘴里却从不埋怨谁。

她进了门,四下里看一看,吸吸鼻子,露出一副不屑的样子,说:“你把家里搞得真是……”她不说下去了。她习惯说半句话,下面半句留给听的人想。袁庭玉从小就听她说半截话,听多了,就成了口吃,连半截子话也说不好。

“你中午吃……”她回过头来看袁庭玉。袁庭玉回答:“有的吃、吃、吃吃……”她打断袁庭玉的“吃”字,又说:“苏小妹给我打电话,说……”袁庭玉睁大了眼睛愣愣地说:“说、什么?”她不接儿子的话音,却说:“我不喜欢她,这个女孩……”袁庭玉正想听她说下去,只见她眼睛四下里一溜,皱皱眉头不说了,不知看到了什么让她不愉快的东西,或者什么东西勾起了她不愉快的回忆,她想念起家里的老头子,她从家里出发到这里,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就是说,老头子在她的视线里消失了一个半小时。她决定走了,走之前,她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我要走了。”袁庭玉也不再结巴:“那我不送你了。”她猛地回过头,说:“你还恨……”袁庭玉知道她要说的要什么,飞快地回答:“我不恨你。”

妈妈开了门,吓了一跳,差点碰着金老虎的鼻子。原来金老虎和铁头就在门外。妈妈不高兴地说:“你们敢偷听?”金老虎和铁头站在她面前一声不敢吭。等她走了以后,铁头才对袁庭玉说:“你妈妈还是老样子,一点没有变。我们刚到你家门口,真的没偷听。”袁庭玉摇摇晃晃地朝屋里走,一边说:“没关系的,我小时候也经常被她怀疑偷听。其实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的事我都知道,跟哪个女人有仇,给什么人使了一个心眼,在厂里顺手牵羊捞了什么东西回来……”

兄弟三个懒洋洋地在走廊里坐下来。太阳是金光灿灿的一团,它的热力透过外套敷在肌肤上,像多了一层更温暖的皮肤。

金老虎对袁庭玉说:“苏小妹说你生了病了,我怎么看不出来?”袁庭玉说:“真有点不舒服,这种天气闹点小病有些意思。”铁头冷笑了一声,把抽着烟的嘴仰到天上去,一副看透人生的样子。他说:“我知道你根本没病,小妹打电话的意思我也懂。这种女人心眼多,你要提防着。”袁庭玉眨巴眨巴眼睛,这句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但他想到昨夜两个人一夜共枕,又不愿意自己想得这么残忍。他沉静着,把香烟从嘴巴上拿下来,扔到阴暗的墙角边。虽然春天到了,太阳也非常暖和了,但墙角边仍旧是阴而暗的,像憋着一口气,没有回暖。

铁头后来承认他心里有点忌妒,但他又说,他深深地替袁庭玉担忧,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人像苏小妹那样,对待男人是毫无保留的。要点脸的女人都不会那样。袁庭玉开始反驳,问他,前两天,铁头还在说苏小妹好。一个男人怎能说话颠三倒四的?铁头辩解道,那是把她与王南风比。金老虎上来调停,说,苏小妹对袁庭玉是好的,一个女人只要对男人好,天大的事也过得去。铁头冷笑了一声,说,放屁!你不懂!

铁头这个外号是大有名堂的,他小时候父母常打架,父母一打起来,他就朝桌子底下躲,看着父母乱打一气,然后两个人又高高兴兴地携手出去。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有一次,他照例朝桌子底下躲藏的时候,一时慌忙,忘掉自己已经长高,头撞在桌子边上,这一撞不好,惹得他性起,爬起来一头朝墙上撞去,撞得头破血流,半天才醒过来。从此大家就叫他铁头,把他的真名真姓忘了。

一会儿,苏小妹也过来了,拿了两瓶啤酒,一样小菜过来,把昨天的剩菜热了,放在走廊上。她像主妇一样招呼完。这个又招呼那个,这个房间进,那个房间出,没有一点生疏,袁庭玉看着心里高兴,把她拉拉扯扯地弄到膝盖上坐着,她拘束地坐了片刻,找个借口走了。

酒入肚肠浑身轻。天空里有一只风筝,不知被哪位高手高高地放飞着,它飞得那么高,令人心旷神怡。三个人男人仰头有滋有味地看,嘴里“啧啧”有声。铁头说:“风筝啊,你代表着我的理想。”金老虎说:“你有啥理想?你的理想和我一样,就想多看几个女人。庭玉,你说是不是?”袁庭玉说:“我的理想就像这风筝一样,后面有个好女人牵着,我在前面飞啊飞,飞得老高。一辈子都觉得幸福。”他目光迷离地看着风筝越飞越高,身子也飘浮起来。这几天他忙坏了,今天突然安静下来,好像幸福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看得见摸得着。他不禁傻笑起来,把另外两个人也惹笑了。三张幸福的脸在强烈的光线作用下,热哄哄的,又大又光润,轮廓肥而清晰,像一觉睡出来的双眼皮。

王南风是个多变的女人,这一点她自己知道。她有许多张脸,一会儿这张一会儿那张,她也搞不清哪张是真的哪张是假的,不管真假反正都属于叫王南风的女人。至于为什么多变,原因应该是很多的,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她认为多变有着莫大的趣味。多变这个特性让她有恃无恐,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最近的一次失恋让她尝尽了酸涩,原因就是她变得慢了一些。这不,她正好出差,到那个男人的城市去,有机会让那个男人看看她的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那是个北方城市,这里花红柳绿的时候,那里还是枯黄一片,风沙满天。因为工作的关系,王南风第一个见的就是他。她站在他的面前,非常诧异:怎么会爱这么一个毫无魅力的男人?他面目猥琐,举止拘谨,身上散发出烟酒过度的浊气,王南风在这个城市度过了愉快的五天,最后一天她失踪了,她与一个新认识的小伙子跑到了乡下,在灰尘扑扑的小酒店里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又是猜拳,又是唱歌。她喝多了,差点没栽到泥沟里去。

然后她高高兴兴地回来了。几日小别,乍见故乡,她突然地不习惯,觉得这是一个醉生梦死的场所,人在这里就只能浮萍一样地飘着,永远找不到根。过了一会儿,这个感觉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想深深扎根在这种生活里,永远做生活的主人。

她回到单位里,先处理了一些公务,然后取了车回家。在桥上没看见苏小妹,苏小妹的娘在夜色中懒洋洋地炸臭豆腐干。她停下车,对苏小妹的娘说:“嘿,今天怎么是你在干活?”苏小妹的娘抬起头做了一个鬼脸,说:“哎呀,大干部回来了?你问苏小妹嘛,她跟她男人鬼混去了。”王南风察言观色,冷不防说道:“她有男人了?该不是袁庭玉吧?”苏小妹的娘绽开苦瓜脸,说:“你猜对了,有奖。乖囡过来,我给你吃两块臭豆腐干。”王南风不理她,开了汽车回家了。

她躺在床上想休息一会儿,但是脑子里打着架,怎么也不能安静下来,想着袁庭玉,想到他的好处,觉得有些该讲的话还是必须三番五次地说说,谁让她比袁庭玉水平高?

她旋即起身,衣服也不换,穿了睡衣睡裤走去按袁庭玉的门铃。袁庭玉的电视机开得震天响,她按了好长时间,袁庭玉才来开门。门一开,看见是她,脸上有些紧张。王南风何等精怪,说:“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家里藏了个人?有必要这样大惊小怪吗?”她把门一推,说:“让我进去!鬼头鬼脑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袁庭玉跟在她后面,嗫嚅地说:“家里没人,就我一个。她不在这里,刚刚回去了。”王南风返回身来,斜着眼睛说:“她?她是谁呀?哪家的大家闺秀呀?”袁庭玉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了脖子,幸亏在暗地里,王南风不会发觉。

王南风抿住嘴悄悄地笑了一声,走到走廊里坐下。吸吸鼻子说:“有酒味啊。你最近总是在这里喝酒赏梅吗?正经事不做。你的工作找得怎么样了?”袁庭玉说:“还没有消息,我不着急。工作总是找得到的。”王南风说:“我知道你的心事,你着急的是女人,对不对?”她说着就把拖鞋脱下来,扳起左脚看看。袁庭玉也俯身去看她的脚,问:“脚上怎么了?有刺吗?”王南风说:“不是的。这次出差,和一个小伙子到乡下去玩,走了好长的路。脚底下走出来两个泡。不知道消了没有?”袁庭玉坐到她对面,拿起她的脚仔细观察一番,说:“我只看见一个水泡,靠脚跟。”

两个人正说着,苏小妹推门进来了。她现在有了袁家的大门钥匙,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刚才她回去,听娘说王南风回来了,心里有些猜忌。把家里收拾好就来了。恰好看见这一幕,站在门边,眼泪快掉下来了。王南风拉住袁庭玉的手,恶作剧地说:“是你啊小妹,快请坐!庭玉,还不泡茶去?”

苏小妹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她扭头就走。

王南风叫喊起来:“他妈的,她还真的爱上你了!袁庭玉,你快跟她结婚吧。我是不能跟你结婚的。她给你当老婆,我给你当情人。怎么样?”袁庭玉讪讪地到屋子里去,一会儿,王南风就听见袁庭玉在电话里给苏小妹赔不是,她估计屋里的话快说完了,又喊起来:“袁庭玉,你出来。”

袁庭玉出来了。王南风说:“我有话对你说,你去给我打一盆洗脚水来,水里洒点你用的香水。我在这里一边泡脚,一边赏梅,一边和你说话。这梅花真的很好看!”袁庭玉给她端了一盆热水,说:“泼妇,你洗了脚快点走吧!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也快点说吧。”

王南风洗好脚,站起来走了,一句话也没有。袁庭玉在她身后大声说:“你,你,你不是有,有话吗?”王南风说:“没话。你好自为之吧。”

门一关,袁庭玉在院子里浑身一冷,满心狐疑。他又慢慢地在走廊里坐下,一瞬间万般无趣,觉得这世上所有的事都是没滋没味的。这种感受让他一阵心酸,几乎落下泪水。他忍了忍眼泪,不让它掉下来。然后他乐观地想,许是春天了,花开花落,伤春吧?

这样想着,就出了门去找苏小妹。苏小妹家的院墙是乱砖头砌的,只有半人高。去年,老娘突发奇想,要把屋子面前的一块空地拦成自家的院子。捡了一个多月砖头,花了半天时间砌成这样。正暗喜得手,居委会的人马到了,不让她家砌起来,她家又不肯马上就拆,这半截子墙就这么僵持着到了今天。过了一个冬天,几场春雨一浇,墙上生出了几株草,有些绿意了。

袁庭玉两只手撑在墙上,唤了几声,苏小妹出来了。虽然一个巷子住着,从小互相看着长大的。但从高中以后,他们就不大往来了。他从来没有到她家门口,这样隔着半堵墙暧昧地说话。墙里的院子长着冬青和月季,这都是公家种的绿化。院子里还圈着一个漂亮的小花坛,像一个漂亮的富家的小姑娘。把它与苏小妹家的房子圈在一起,怎么看都是不伦不类的。隔着墙和院子,老房子里亮着灯,些许的温暖和酸涩,像心里的一个什么希望。

袁庭玉满心的话,到了这时说不出来。两个人四目相对,好像看出点意思来了,又好像没有。只听得门口“嘭”的一声,老娘端着脚盆出来倒水,没当心连盆带水全翻了。袁庭玉连忙走了。

老娘不去捡盆子,先盘问苏小妹:“你那个结巴来干什么?怎么看到我就逃走了?”苏小妹说:“我看他一肚子的心事呢。他心里犹豫不定的——也不知道他为啥犹豫。”老娘说:“他是个经不起事的人,跟他的爸爸一个样。”苏小妹说:“没关系的,我会管教他。他大不了是个需要女人管的男人。”

这一夜,苏小妹断断续续地睡不踏实,做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梦。她的娘原是安徽人,从小跟着母亲要饭过来。后来母亲嫁了城里的一个老头,母女才定居下来。这母女两人虽说安居了,但心里从来没踏实过,所以苏小妹从小就听她们不停地讲要饭的故事,她们讲完了就吵架,指责对方多放了茶叶或者多吃了一块排骨。一直到外婆死了,这故事才正式宣告结束。苏小妹很少做梦,但凡做梦,一定会看见外婆和娘两个人在雪地里蹒跚而行,一副饥寒交迫的样子。今天夜里,苏小妹又做到了这个梦,天空里仿佛有个声音告诉她,她也会这样飘泊。她在梦里哭出声音。早上醒来,看见窗户外面蔚蓝色的天空,知道梦是假的,才放下一颗心来。

给袁庭玉打电话,没人接。打他手机,是关着的。苏小妹对娘说:“这个人到什么地方去了?真正是个冤家。”娘回答:“才勾搭上几天就这么管头管脚的,我要是个男人二话不说就把你蹬了。”苏小妹说:“你说谁?袁庭玉想蹬我?他才不会哩,这世上只有我这个女人对他最好。”老娘瞪瞪眼,奚落苏小妹:“当然你是对他最好的——你恨不得把自己害割碎了喂给他吃。”

袁庭玉也是一夜睡不安稳。第二天一大早,提了两瓶黄酒和一条香烟去找老道士。老道士早就还了俗,在山水清丽的乡下住着,养了一头羊,一群鸡,雇人种着几亩果园。他闲来无事,就晒晒太阳,翻翻周易,算算卦,发发牢骚。四乡八邻都把他当做异人。前几年他喝醉了酒,从桥上甩下去,跌跛了一条腿,走路都依着拐仗。

他以前是把袁庭玉唤做干儿子的,现在一见袁庭玉,大为高兴,一口一个干儿子。到自己的酒窖里取了家酿的米酒,也不用下酒菜,与袁庭玉一人一碗,笑眯眯地先干了半碗,胡子上“滴滴答答”地滴着酒,眼睛睁大了猛然说:“我干儿子要大喜了!三十而立嘛,我干儿子是该结婚了。”袁庭玉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说:“干爹,就为了这事才来找你哩。”干爹说:“坐下坐下。你和你爸爸长得真像,脾气也像。当年我们经常这个样子喝酒,不用下酒菜……瞒着你妈谈女人。”袁庭玉问:“干爹,你说话轻点。”干爹说:“为什么要轻点?”

这时候,老道士的老婆从屋外走进来,脸上不慌不忙地堆上笑容说:“哎呀,这不是庭玉吗?怎么留了一脸的胡子?”老道士打断她的话:“你又跑到哪里去卖骚了?这半天不在家。快去弄两样小菜给我们吃。”老婆拉下脸说:“对不起你,我马上就要出去。村东头的李家讨媳妇,等着我去张罗。”老道士从桌子底下抽出拐杖,打了老婆一下,说:“说谎的东西。”老婆给他打得原地一跳,又笑起来,说:“好,好。我给你们弄两个小菜。”转头问袁庭玉:“你晚上还在我家吃吗?”袁庭玉说:“我吃了这顿饭就走了。”老婆一边走一边说:“阿弥陀佛,走了好!走了好!”

袁庭玉坐在凳子上浑身难受。捱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干爹,我走了。我来了给你添麻烦了。”老道士拿拐杖戳戳干儿子的腿,亲热地说:“坐下坐下,刚才还说你像你父亲——真正不假,脸皮薄得像一层纸。喝了喝了,你不是有什么问题要说吗?”

两个人又喝起来。袁庭玉脸上笑着,心中到底是闷闷不乐的,没想到干爹的生活如此糟糕。早知这样,干爹还不如回到三清观去。

老婆端来了几样下酒菜:腌萝卜,风肉干,炒鸡蛋,还有一盘蜜饯。老道士夸奖她:“人长得不好,手巧呢。嘴巴像刀子,心好呢。”老婆听了夸奖,高高兴兴地与袁庭玉道了歉意,屁股一扭,一阵风似地走了。

老道士说:“这下咱爷儿两个清净了。你说说你有什么为难的事。”袁庭玉说:“干爹,我快结婚了,但是心里总是不踏实。不知道为什么?”干爹说:“哦,我知道了,你不开心。”袁庭玉说:“你老人家给我拆个字或者算个卦什么的,看看我婚姻上的命好不好。”干爹摇摇头说:“不行不行。那是骗人的,我不能骗自己的干儿子。”袁庭玉说:“干爹,我这个人信神,也信鬼。”说着就朝地上一跪。

老道士傻了眼了。他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转来转去,没奈何转到了门外,外面是清清朗朗的太阳天,家里是两个男人,一个跪着,一个坐着,他显然想到了什么伤心的事,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我没办法呀,我没办法呀……”哼哼着哭完,他拿袖子擤掉鼻涕眼泪,说:“我真的没有办法呀!”袁庭玉不高兴地说:“干爹,我不过就是要你拆个字算个卦,你老人家就这么大惊小怪,叫人不明白呢。”干爹说:“不是拆字算卦的事,跟你说不明白。譬如说我,老婆嘴坏,就打她的嘴。她的心使坏,就打她的腿。打完了再哄哄她。所以这么多年我们过得还不差呢,我要是离开她,她准保去跳河……我过日子的窍门就是不用脑子,这样就过着高兴了。我们都是小人物,没有思考的必要。就是亡国,我们左右也是这么活着。”他伸手把袁庭玉拉了起来,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袁庭玉不想听他这番话,张眼眺望门外的风景。风刮得很大,满山遍野的花花树树全张开着,要向远处飞去的样子。袁庭玉看呆了,不禁想,自己不也是这山上的一棵树?要乘风而去,可惜被土地羁绊了。

太阳渐渐斜过去了,风吹进屋子有些凉。袁庭玉知道拆字算卦的事没有希望了,这么喝着酒不说话是件不舒服的事。于是他向干爹告辞。干爹喝得脸和脖子都红了,涨着脸,喷着酒气,跛了脚,在家里东找西找,搜出一些果脯豆干腌菜什么的,扎了一个包,让袁庭玉带着。然后一跛一跛地跟在袁庭玉后面,送他出去。

干爹说:“庭玉,我想你爸爸。做梦看见他好几回。多好的一个人!”袁庭玉听见他在后面擤鼻涕,也不理他,只管在前面走。干爹走得一颠一颠,胡须在风中乱飞。路过一家人家时,干爹说:“庭玉,你慢点走,我要歇歇脚。”

袁庭玉只好站下来,发牢骚说:“我又不是找不到大路。你还是回去吧。”干爹指指这家人说:“你看他家的桃花开得多好,比别人家的开得早……他家的闺女你没看到呢,真是比桃花还美三分。”话音未落,屋子里走出一个十六、七岁的闺女,手里端着一个脸盆,瞄了他们一眼,冷着脸把水泼到树底下,说:“臭道士,你又在别人面前拿我嚼舌头根。”干爹四下里一看没人,吓唬那闺女:“哼,当心我强奸你。”说完就跑。袁庭玉跟在他后面,看他的趄趄趔趔的样子,笑了起来。干爹说:“笑什么?这种便宜赚一个就是少一个。你以为你爸是不风流的?我就知道有一个女人跟他相好,不过他这个人就是太认真啊!芝麻绿豆大的屁事也经受不起,弄得没滋没味的,这个又叫做心高命不强,尽生小姑娘……”他住了口,打了自己一下。

老道士把干儿子送到大路上,看着汽车来了,上来拉着干儿子的手说:“庭玉,女人都是一样的,你要准备一根结实的棍子。嘴坏打嘴,腿忙打腿。越简单越好。”

袁庭玉坐上了公交车,想起桃花下的那个女孩子,突然一惊,他不是做过一个这样的梦吗?桃花开着,桃树后面一个屋子,屋子里走出一个女子。可惜当时根本没去看这女孩子长得如何,是不是像他的梦中女孩。

袁庭玉这才觉得自己的生活好像有问题,当女孩子从屋子里走出来时,他在想什么呢?王南风?不是。苏小妹?不是。王秋媛?更不是……

到了四月初,苏小妹怀孕了。女人若有了男人,对自己便是十分小心的。这不,她早晨用试纸一试,阳性,是早早孕。她咧开嘴笑了——这一阵子她的生活就是晾在门外的短裤,不怕袁庭玉后悔。

她告诉袁庭玉。袁庭玉心里猛地一跳,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受。但他知道,生活从此就不一样了。他说:“怪不得昨儿梅树上喜鹊飞来飞去的,敢是好消息不断啊!刚才人才交流中心的费主任来电话,说有三个好单位要我去试试呢。”苏小妹愣愣地说:“你还没表态呢。”袁庭玉说:“有啥好说的?这肯定是我的儿子,全世界都知道。你等着,我明天就开始修房子,尽快把你娶进家门。”苏小妹笑了一声,说:“咱们别慌忙,消消停停地做事,早点晚点怕什么?我就想大着肚子不结婚,让王南风说两句嘴呢——看她敢说不敢说?”袁庭玉不高兴地瞧了她两眼。

苏小妹发觉了袁庭玉的眼光,只当没有看见。她现在不能承受这样的目光了。回去对老娘说:“娘,我看庭玉这个人,将来还是收不住心的。”老娘回答:“你好不容易得到了人,又想起人家的心来了。这便宜占大了。”苏小妹搡了她娘一把,说:“谁让我没个好爹好娘,自己又没本事做局长开汽车,只会一步一步算计着占便宜。你说我有什么?这些年来都是为你们受的累,我好不容易有了喜欢的男人,当然要当个宝贝似的看管着。”老娘嘀咕道:“怪不得人家说你是如饥似渴呢。”苏小妹叫喊起来:“谁?谁他娘的多管闲事?”老娘把苏小妹拉到明处照照,诧异地说:“你今天是怎么了?人家袁庭玉马上就要修房子了,修好就娶你回家。你大功告成了,反倒作怪起来了。”苏小妹甩开老娘的手,坐到凳子上哭起来:“娘,我心里不踏实,我总觉得他不是我的。”老娘吆喝她:“嘿,说不得。说了就当真了。我去年生的那场大病,就是被风吹了,我对自个儿说,要生病了,要生病了。好,立竿见影,回来就生病了。还有你过世的公公,他老对人家说要生癌了要生癌了,果真就生癌了。你婆婆,我听人家说,她结婚那天早上起来对一屋子的人说,她才做了一个梦,两只鸟,栖在树上,一只鸟无缘无故地朝地上一倒,死了。”老娘说得自己浑身打了一个冷战,耸起肩膀说:“不说了不说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苏小妹擦擦脸上的眼泪,瞪了老娘一眼。这一天她没有心思去氽她的臭豆腐干,晃着两只手,走进商场里一股劲地买东西。她总共买了三条短裤,两条丝巾,七双袜子。她本来还想买一瓶春夏天用的护肤露,但是与营业员吵了起来。那营业员是个下巴颏尖尖的女人,两条美容院绣出来的假眉毛高高地扬着,和眼睛离得很远,但是眼梢不甘心,尽力地往眉尖上靠拢。这女人一看就不是个等闲之辈,偏偏苏小妹一眼看上了她,拍着柜台嚷嚷,说这女人拿的货色不是她要的,她明明要的是另外一瓶。

营业员斜了她一眼,手脚快捷地把另一瓶拿了出来。苏小妹把那瓶子拿在手上,说:“以后嘛,做生意的时候不要净跟旁边人说话。我说了几遍你都听不清楚……”那旁边人说:“你一过来我们就不说话了。你声音那么轻,一时听不清也有的。”说话间那营业员把柜台上的化妆品一把撸走了。

苏小妹说:“你把东西收起来干什么?留着挺尸的时候用啊!”营业员笑着说:“留着你挺尸的时候用。”苏小妹说:“你哪有这么好心的?我一看你就不是个好东西。你还是留着自己挺尸的时候用吧。”营业员说:“不客气。你一进来我就知道你挺尸的时候缺化妆品,又舍不得买。”

两个人嘴里不干不净地正骂得带劲,那旁边人搡搡营业员,说:“来了来了。”营业员朝远处一看,顿时低了头不吭声了。苏小妹想,肯定是商场里的值班经理下来巡察了。这个便宜她不想沾的,她本来就只想拌个嘴。她拍拍柜台,逼视着对方,营业员这时候已经是低眉顺眼了。苏小妹说:“饶了你。你给我记住!”

她说完就走。吵了架以后,她觉得心情舒畅了,觉得又坚强起来。这下好了,她又可以当袁庭玉的保姆了。她始终认为袁庭玉不如她成熟,不如她那么果断。一个家庭要有主心骨,她就是将来家庭的主心骨。

重新坚强起来的苏小妹拣了一个黄道吉日训斥袁庭玉,她是属羊的,袁庭玉属蛇,那日历上说,这天叫“三合蛇羊”。想来“合”这个字总是好的。另外她夜里做了一个梦,梦里一片汪洋大海,日历上有周公解梦,说梦见汪洋大海将会发生好事情。

除了讲究这个,别的苏小妹可不讲究。她黄着脸,头发没梳整齐,后脑勺鼓起了一块。朝下耷拉着嘴在袁家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突然关掉煤气,转过脸来对袁庭玉说:“庭玉,我有话对你说。”袁庭玉从碗上抬起头,嘴巴上还带着长长的苋菜梗,说:“吃饭的时候说什么?你也来吃吧。我吃好就要出去,费主任约好了人,等着我去面谈。”苏小妹拿菜勺子打一下桌子,说:“不行。”袁庭玉扔下筷子说:“不吃了……不、不、不吃、吃……你以前和我说话脸要红的,你以前多柔顺啊!”苏小妹淌着眼泪,揉着小腹说:“能柔顺吗?我俩都一个样子,还不让人吃了吗?”袁庭玉看看她的肚子,咽了一口气说:“我什么样子?……好吧,你有什么话快说。”苏小妹擦擦脸,说:“我们从小就是邻居,家里有什么事大家互相知道的。你家里就是女人当家的,你家的男人全是心在天上飘的,讲究爱情什么的,理想什么的。我告诉你,那都是假的。我们是普通人,结了婚,就该过普通人的生活。该赚钱的赚钱,该养家的养家。你想骂我就骂,想打我也行。我什么时候心情不好,想罗嗦的时候你得忍着。我看紧你的钱袋,你看紧我的裤带。大家认命,老老实实地过日子。”

袁庭玉举起一个碗,狠命地往地下砸烂了。声音之响,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朝地下一看,只见白花花一地的烂瓷片,院子里都有。他连忙走出去,只觉得脚下碎瓷片“咯吱咯吱”地响,到大门外响声才消失。苏小妹在他身后哭起来,说:“我就是不相信,这世上治你的人只有王南风?”

袁庭玉站在路边弯腰喘着气,嘴唇还在哆嗦。片刻,金老虎骑着车子过来,哼着歌,故意把车子骑得歪歪扭扭。他问:“老兄,你的脸怎么腊黄的,生病啦?”袁庭玉恍若未闻,反过来问道:“我是个不想老老实实过日子的人?”金老虎一听,说:“妈呀,又来了。”他像碰到鬼似的,骑上车子一溜烟地逃走了。

袁庭玉无精打采地打了一辆车,到费主任那儿去。上了楼,忽然想去卫生间。在卫生间洗了手,对着镜子整整衣服——奇迹出现了,他在镜子里变成了他爸爸,穿着胄甲,整个人金光闪闪。背后雷声隆隆,似有千军万马之声。那胄甲十分沉重,让他挪不动步子。

半晌,他的元神才回过来。镜子干干净净,里面还是他自己。水和镜子会变魔术的,他相信刚才看到了一场魔术。定了定神,他抖着手给费主任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今天生了病毒性感冒病不能来了。

他腿脚软绵绵地走在路上,满眼春光,他无动于衷。还好,王南风给他打来了电话,说单位派她到美国的大学进修一年,今天晚上她没有别的安排,他们还在那家咖啡馆里碰头,告别一下。

袁庭玉不想回家,苏小妹最近天天在他家里,他不在家的时候她也在那儿。这个女人既然愿意守空房,那就让她守着去吧。不必给她打电话,她不配。

王南风先到了咖啡馆,点了一桌子的东西气派很大地在吃着。袁庭玉坐在她斜对面,这样两个人就是各吃各的。悄悄地吃了一阵子,王南风朝袁庭玉的盘子里扔了一只酱鸡蛋,这是袁庭玉爱吃的东西。她扔得粗鲁,盘子里汁水四溅,溅了袁庭玉一脸。袁庭玉说:“你就是个无聊的女人!”王南风说:“没错。我非但无聊,还颓废。”袁庭玉说:“你这种女人到美国去,人家会欢迎你的。”王南风说:“那当然,我是不准备回来了,就在那里找十七八个男人。我乳房大。我用乳房去占领美国。”王南风的乳房曾经是男孩儿取笑的目标,袁庭玉看看她的胸,笑出了声,他还是喜欢王南风,她有趣,明朗。他劝王南风“要积点德,当心报应。”但是王南风斩丁截铁地回答:“我不信神,也不信鬼。”

袁庭玉心里替她发虚,他是个信鬼神的人。

隔了一会儿,王南风开始邀请袁庭玉到她家里去,她竭力引诱袁庭玉,家里有许多玩意儿,什么南非的羚羊头,印度的大象牙,北极的熊皮,海南的大玳瑁,明代的一张八仙桌,清朝的一只红木床……一直到英国的女士情趣内裤。王南风加上一句:还有一个女人健美的乳房——这些东西都是很占地方的,幸亏家里大,还放得下这些东西。

王南风在那儿东西长东西短地说个不休,袁庭玉心里已经肯了,但是脸上还在沉吟。王南风住了新房以后,他就没有去看过。他在想,苏小妹应该排在王南风后面的,跟排在前面的那个人旧情复发,错也错不到哪里去。是可以原谅的错误。他叹了口气,是对自己的。

于是到王南风家里,开始做那件事,熟门熟路的,虽然环境变了,人也不再是以前的那个,但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既然熟悉,就少了一些惶恐。结束以后,王南风果然带着他参观了不知道什么地方搞来的羊头、床、桌子、玳瑁、熊皮等等,至于英国的情趣内裤,她说早就送人了。

参观完这些东西,王南风从抽屉里掏出一包香烟和一个精美的打火机,替他嘴里放了一根,破天荒地温存地点上火。然后问他:“感觉怎么样?”

袁庭玉苦笑了一声。说真的,他没什么感觉。就是有点累,他妈的!王南风看了他一眼,笑着说:“早知道还是留着想念好。咱们都不要后悔了,就当嘴巴干了,一起喝了一壶白开水吧。”她拧了袁庭玉一把开玩笑道:“你那一壶里的开水多还是我这一壶里的开水多?”

袁庭玉的手机响起来,他一看号码,以为是小妹打来的,却是老娘。老娘压低了嗓门说:“小袁,”她一时一个主意,以前称袁庭玉为庭玉,现在称他为小袁,——“小袁,我看见你和王南风这贱货到她屋子里去了,你们两个人做了鸳鸯了。你现在就回家,还来得及。”

老娘在一个角落里候着,袁庭玉一到面前,她就冷不防地站出来,袁庭玉拍着胸说:“你吓死我了。”

老娘还穿着棉袄,人像个球似的,说的话却是刀子:“吓死你个偷嘴的!你这种人活不好,还不如早死了算。”袁庭玉上下一打量她,鄙夷地说:“你觉得你活得好吗?”老娘跟在他后面一路小跑,劝说:“王南风不过就是个副局长,咱副市长里头就有两个女的,她没啥了不起。小妹虽说是个氽臭豆腐干的,可她贤慧。你懂吧?”袁庭玉说:“你想哪儿去了?我到她家里去看看红木家俱的式样。”老娘说:“你哄鬼哩?你在老娘面前打马虎眼,瞎了你的心哩。你在她家里待了有三个小时。”袁庭玉说;“我们听了几个曲子。”老娘在后面鸡啄米似地点头:“我懂了!原来你们俩是一边听音乐一边跳舞了。嘣嚓嚓……”

袁庭玉一愣,站下来回头看她。只见她双手拢着袖子,木呆呆地直视袁庭玉的眼睛。袁庭玉拿她没辙,只好说:“天这么暖和,你还嫌冷啊?”老娘悠悠地说:“今天王南风,明天就是王秋媛,弄得好,后天就是王九妹。”袁庭玉问:“你从什么地方给我弄出个王九妹来了?”老娘一字一顿地说:“王八的妹妹,就叫王九妹。”袁庭玉气咻咻地瞪她一眼,想,这种生活还不如一个人在家里赏花喝酒,想入非非呢。

他打了一个寒战。他好像明白父亲真正的死因了。

他迈开大步,想把老娘甩掉。老娘并不追赶他,反而停下了脚不走了。老娘是个病人,他不敢造次,只好回头问她:“你怎么不走了?”老娘摸着脸说:“我脸上发热呢,你刚才心里骂我来?”她放下手,赶上来,认真地说:“小袁,小妹爱你爱得发昏,今晚的事我没告诉她。不过我真的很担心你,你说话行事跟你父亲简直没两样。”袁庭玉说:“你去劝劝你女儿,叫她不要像我妈。她不像我妈,我就自然不会像我爸。”老娘拍着手说:“小袁,是你先像你爸爸,她才像你妈的。”她笑咪咪地看着袁庭玉,陷入往事的回忆中。她心里藏不住话,想到什么就说出来了:“想当年我也是看上你爸爸的,可惜他看不上我。其实他也看不上你妈。他心里只有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简直不是个女人,脸上有麻子,身上有狐臭,两颗大门牙,手又大又粗,都是老茧。个性就和王南风差不多,高喉大嗓的,人来疯,一喝酒就烂醉,把男人朝怀里扯——简直不是个人。奇怪,你爸爸命里就服她,和她偷偷往来了六、七年,一直到她调到北京,两个人才没了联系。阿弥陀佛,幸亏走了。那是个害人精,你爸爸为她上吊,割脖子都干过。”

袁庭玉心里恍惚不定,不知道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所有的人都说他像父亲,一个人经不起这么多的人暗示的,说的人多了,不像也像了。可他还不知道他像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儿的,穿胄甲的,还是抹脖子的,喜欢女人或者不喜欢女人的……就象照镜子,照不到自己。

袁庭玉把老娘送到她门口,掏了一张五十块钱给她,让她自己去买点心吃。老娘做作地作个揖回屋里了。

袁庭玉打开自家大门,只有卧室里亮着灯。他到厨房里去泡了一杯茶,坐在院子喝。不知为什么,眼泪下来了。茶是隔年的旧茶,梅花是新鲜的。太阳晒了一天,地气是暖暖的,带着嫩草的清香,从他身边升到空气里。月亮爬到了天顶,小小的一个圆,四周的线条颤颤地不整齐,像孩子刻意画着,一边画一边心里犹豫,终究没有画好的样子。梅花快要开完了,但这个不是让人伤春的理由,这个季节热闹得出奇,梅花开过桃花放,桃花带着玉兰香。接着樱花、紫藤、琼花来不及就要登场。

小妹在里头叫了一声:“还不早点睡?明天一大早匠人来修房子。”袁庭玉嗡着鼻子回答:“不要修了。我不想结婚。”

屋里头寂静着,没有声音。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晨,四个匠人上门修屋子。袁庭玉把他们拦在门口,一个劲地赔礼,说这两天家里有事,过几天再说。匠人头不客气地骂他一声“精神病”,怏怏而去。

苏小妹穿着她那件质地不好的丝绸睡衣,站在大镜子前梳头。她听任袁庭玉在她身后走来走去,就是不说话。梳好了辫子,她才说:“你不想结婚,行!我把肚子里的东西打掉。但是你要告诉我这是为什么?”袁庭玉忙活了一阵,终于找到了香烟和打火机,满不在意地甩了一句:“告诉你,你懂吗?”点着了香烟喷了一口。

苏小妹目不转睛地瞧着他,说:“庭玉,我不能明白你。”袁庭玉说:“你能明白些什么?”苏小妹把手里的梳子愤愤地扔到地上,说:“你别以为和王南风睡了一觉就长学问了,你脑子清醒点,她真的爱你,就嫁给你了。”袁庭玉浑身一哆嗦,脸“刷”地白了:“你说什么?我听不懂”。苏小妹说:“不要脸的东西,有胆量上别人的床,就有胆量承认。你不想想,哪有娘瞒着女儿的?再说娘那张臭嘴,夹得住什么?”

两个人干瞪着眼,面对面僵持了好长时间。只听得两颗心脏在他们中间“嘭嘭”作响,蚂蚁在地上“沙沙”地爬,响得就像春蚕吃食。一片什么叶子掉到了院子里,“啪”地像打了土地一个耳光。屋外一个孩子哭起来,震耳欲聋,天空里都有回声。

苏小妹一甩辫子走了。她走到小柳巷桥边,老鞋匠早就摆上了鞋摊,看见她,问:“小妹,你今天出来啦?”她不回答,走到桥中间,低头看看下面的水,觉得这水软软厚厚的就在眼前,十分亲切。于是她跨过栏杆跳了下去。老鞋匠大叫一声:“来人啊!苏小妹跳河了。”

苏小妹是会水的,像一只煮熟的馄饨浮在水面上,悲伤地慢慢地游来游去。

老鞋匠一喊,四周围很快聚满了街坊,一个个伸长了头颈朝河里看究竟。一个居委会的老太太喊着说:“小妹,你啥事想不开呀?走这条路。”苏小妹抬起水淋淋的头说:“没关系的阿姨,我是意外怀孕,想把胎打下来。”那老太太皱着眉又喊:“想打胎到医院去啊,朝河里跳干什么?”苏小妹喘着气,流着眼泪说:“这是新式流产,不花钱,无痛苦,见效快,没有后遗症。”

正叫嚷着,袁庭玉到了。苏小妹一下子浑身来了精神,在河里尖声大哭,脸上又是水又是泪,头发沉甸甸地贴在头上脸上。她无助地尖哭着,凄凉地叫喊着:“袁庭玉,你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

王南风开着汽车经过这里,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听见苏小妹说这句话。她赶快停了车子,扒住桥栏往河里一看,正好看见袁庭玉抱着小妹游到岸边,两个人湿淋淋地朝下滴水。她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笑了一声,回到汽车里,说:“袁庭玉,苏小妹,老天在上,但愿你们幸福——不幸福也是活该!”

十一

这不,袁庭玉乖乖地把苏小妹抱回家,下午就给匠人头打了电话,叫他带了人明天到家里整修屋子。要结婚了,他看不出高兴的样子,但也说不上不高兴。脸上似笑非笑,一天到晚嘴上叨着一根香烟。眼神游移,生魂总不在跟前。脸上的胡子渐渐多了起来。巷子里的老人都说他越来越象他父亲。这句话说的人太多了,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什么地方蕴酿着一场阴谋,幸亏春暖花开,不至于阴森森的。

但下雨天呢?总不会天天阳光灿烂吧?

下雨天的时候,巷子确实是阴森森的,好像一错眼就会看见众多游荡的灵魂,它们被雨淋得浑身湿透,站在青苔生出的地方,睁着空空的眼睛,满怀希望地看着路过的人。

作怪的是袁庭玉自己。下午他给匠人打过电话以后,天就开始下雨,他对苏小妹说要睡一会儿,但是又不睡。坐在床沿上不停地抽烟,嘴里嘀嘀咕咕地说自己要生病了。苏小妹摸摸他的额头,没有一丝温度。看看他的脸色,也不像生病的样子。苏小妹心疼他,就让他坐到外面看梅花去。那梅花谢了一大半,却有向西的几枝刚开了花,在雨中格外显得娇贵。袁庭玉不耐烦地大喊道:“看什么梅花?我什么时候喜欢看梅花了?我明天就叫匠人把它砍了当柴烧。”他手指里夹着香烟,脸色苍白,一绺头发挂在额头上,嘴里不干不净地发着火,一副妖里妖气的样子。

他在床边坐了一个下午没动窝。晚上,老娘过来,劝他吃饭。他吼道:“要生病了,还吃什么饭?”老娘是个聪明不过的人,听见这话,头颈一缩回家去了。然后铁头和金老虎过来,袁庭玉还是那句话:要生病了,还吃什么饭?

这弟兄两个陪着坐了半天,袁庭玉还是那个样子。铁头烦躁起来,说:“你想生病就快生,摆出这种阵势吓谁哩?”袁庭玉低了头说:“我在等着病来呢。”苏小妹正好过来给他们换茶,听了这句话冲上来照着袁庭玉没头没脸的打上去,叫着:“叫你生病,叫你生病。我知道你想生病,你想跟你爸一样生胃癌。你生吧,大家不活了!”

铁头和金老虎费了一些劲才把大哭大闹的苏小妹拉开,兄弟两个略坐片刻,一使眼色,一同出来了。苏小妹跟在他俩后头,把他们送到门口,可怜巴巴地说:“你们明天还来看看他呀!”铁头说:“看什么?我们也不知道他心里搞些什么鬼。他又不说。放着太平日子不过,这样搞下去真的要出人命的!”

三个人站在门口,同时想到了袁庭玉的父亲,心里一齐打个抖。他们都明白,大家从此以后再不能像以前那样叫着嚷着说袁庭玉像他的父亲,不能说了,得全体闭上嘴。

苏小妹说:“照我看,他心里还是爱着王南风。”金老虎说:“我看他谁都不爱,你真的不如放了他,把肚子里的东西流掉另找别人。你们都安安静静地过一阵。”苏小妹:“这是放屁吗?”铁头推推金老虎,两个人撇下苏小妹走了。苏小妹在后面说:“我爱他!这辈子决不放过他!”

苏小妹回去洗了一把脸,袁庭玉被她打了几下,想是累了,躺在床上,发出轻轻的鼾声。她坐在袁庭玉的边上给王南风打电话,她说想见见王南风,有事与她说。王南风一口回绝,明天她一大早就要出发到飞机场,没有那么多的功夫闲嗑牙。小妹说见见吧,就一小会儿功夫。简直是央求她了。王南风这才答应在她家楼下见她一面。小妹挂上电话,只听袁庭玉睡在床上脸冲着粉墙奚落她:“哼,天要落雨娘要嫁人,这个道理也不懂。还没脚蟹似的乱窜。”她不吱声,蹑手蹑脚地关上门出去了。

说实话,苏小妹在夜里行走的样子还是挺美的。她撑着一把花雨伞,袅袅婷婷,步步生莲,王南风在楼下早就看见了,突然涌起陌生的感觉,这一来不要紧,心里立刻乱糟糟的,有点想哭。

苏小妹到她面前站住了。她也想哭。她们两人从小就是好姐妹,在一个弄堂里玩耍,却好久好久没有这样相看无语了。苏小妹想起几年前,有一次做梦看到王南风,两个人还是小时候的模样,一人两条辫子,牵着手哼着歌到山上去看野杜鹃。早晨醒过来,苏小妹非常想打电话告诉她这个梦。还想问她,有没有做梦看见她苏小妹?

她突然就说:“昨天夜里我做梦梦见你了。我们两个人拉着手到一座山上去看野杜鹃。”这句话当然不是真的,可也不能说是假的。说到最后几个字,她心酸地哭了。哭一哭很舒服,生活的千辛万苦随着泪水化开了。王南风也哭了,她是哭自己身如浮萍,总是没个着落之处。一个为爱了,一个为不爱了。

你说奇怪吧?这两个女人早就摩拳擦掌,没想到见了面反而亲亲热热地哭起来。这也怪不得她们,哭泣也有天时地利人和的讲究,平时都忍着,撑着,最亲的人面前不能哭出来,反而到了老对头面前哭了。

后来,苏小妹往回走,王南风跟着,把她送到袁庭玉家门口。两个人略站片刻,一个垂头朝里走,一个垂头朝外走。一场会面,一句话也没说。

十一

第二天一大早,雨过天青。王南风开着车子到飞机场。王秋媛到香港去,搭她的便车。一路上两个人总共说了没几句话,其中两句是:

“你信男权主义还是信女权主义?”

“管他妈的男权还是女权,没有钱,啥权也没有。”

“信不信爱情?”

“当然信。我看爱情片会哭得神魂颠倒的。”

“袁庭玉这个人怎么样?”

“我喜欢的男人肯定不是袁庭玉……也不是现在这个男人。你跟袁庭玉也好过,你应该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没能力,很容易堕落的……我知道他堕落过,比我的堕落还堕落。”

问话的人是王南风,回答的人是王秋媛。

刚才王南风开着车子路过袁家门口时,鬼使神差的手一动,按了一下喇叭。苏小妹突然醒了,睁眼就说:“王南风走了!”她一说话,袁庭玉不知怎么的也醒了,悉悉窣窣地爬起来,把衣服穿整齐了,洗漱完,又回来坐在床边。苏小妹一看老架势出来了,连忙起身,把屋子让给他,回去了。

老娘一个人在院子里绕着花坛小跑步,敞着怀,棉袄襟叶一扇一扇的,像一只飞不起来的老鸟。苏小妹走过她身边,到厨房去收拾货担。这货担跟了她三年了,每天都是她管它,使用它,护着它。有苏小妹在它身边,它是鲜活的。每天吸取纷繁的人声鸟语,吸取苏小妹的情感和气息,它快成精了,就差着一口气。这几天苏小妹的心全在袁庭玉的身上,丝毫不去理会它,它缺了几天的滋养,形神一落千丈,倚在墙角落里,积了一层薄灰,黯淡无光,扔在大街上也没人要,只配扔在垃圾桶里。

苏小妹给它全身擦干净,给它的瓶瓶罐罐里装满调料。经过苏小妹的手简单地一掇弄,它马上显出神气来了。老娘在门口一探头,惊讶地问:“你怎么又回来弄这个了?”苏小妹神情坚定地说;“我发现,我负的责任越来越大了。这货担说不定哪一天就不让摆了,我就只好到商场里站柜台,或者到外资去做流水作业。钱少不说,又苦又没自由。趁现在还让摆着,做一天是一天。从今往后,赚的钱都给儿子存着,让他到外国读书,不要回来。免得他将来像他老子或者像他爷爷。我还要替儿子积德行善,氽豆腐干的油从正矩店里买。”老娘说;“谁知道养个什么?养个闺女像你这样的有什么不好?”苏小妹掉了眼泪,说:“妈,不知道怎么的,我的脾气慢慢地不像我自己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老娘说:“你水平高了。”

苏小妹把摊子摆到小柳巷桥头边,叫老鞋匠先替她看着,自己回家去看袁庭玉。

袁庭玉还像昨天一样坐在床边。苏小妹忍着气哄他:“吃早饭吧。吃了饭出去玩玩。”袁庭玉板着脸“哼”了一声:“你叫我到什么地方去?我还没生病呢?”苏小妹说:“以后再生病吧。你看现在多忙?我怀了孕,又要修房子又要办婚礼。”袁庭玉想了一想,脸上有些动心,嘴上还是坚持道:“那也得等我生过病再说。”苏小妹到厨房去热了一碗泡饭,一手端着它,另一手端着油炒咸菜,风风火火地一头冲进卧室,迎面只见袁庭玉那张木呆呆的脸,不禁气冲脑门,左右开弓,把泡饭和咸菜通通砸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她经过袁庭玉的窗户边,抬起手敲敲,咒骂:“你这样憋着,迟早像你爸爸一样憋出胃癌。”

这句话袁庭玉听见了,他从床上跳了起来。窗户拉着淡蓝色窗帘,从苏小妹来了之后,窗帘总是规规矩矩地暮合晨开。他拉开窗帘,满世界光明,街对面白房黑瓦上密密匝匝地铺设了一层金黄色阳光。他想起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那封信,也是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经过一夜的哭泣伤心后,他背着众人在房间里打开。当天早晨,不知什么原因断电了,他拉开窗帘,借着从外面照进来的阳光读父亲的遗书:

孩子,我快死了!我这辈子只得到一个经验:女人都像狐狸精一样会变脸……

袁庭玉想,爸爸一辈子伴了一个他不喜欢的女人,看上去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恐怕这件事上儿子要辜负老子的期望了。那就这么着:女人先搁一边去,当务之急,就是要做一件父亲一辈子做不出来的事。免得大伙儿都说他像父亲。父亲在地下肯定不愿意听见大伙儿说儿子像老子。

他跨过地上的泡饭和咸菜,恍恍惚惚地朝外面走去。他看见苏小妹在桥头氽豆腐干,老远就闻到阵阵香味,他很想上去对她说:“来两块。我肚子饿得慌!”今非昔比,这个人已经是他的女人了。既然是他的女人,那么就必定存在着妨碍甚至威胁他的因素。他走过桥头,望也不望苏小妹一眼,苏小妹嘴里朝她喊了些什么,他也不想听见。仿佛看到她苦笑了一下,他也跟着苦笑了一下。

街道上,柳树下面,一个男人拿着一个又破又脏的绿色塑料盆吆喝,然后有两个上菜场买菜的女人上前看把戏。那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 白胶布,对她俩吹嘘这胶布就像万能胶一样,贴什么什么就不漏水,简直神乎其神。两个女人中的一个说,她家里有一只汤碗,还是她婆婆留下来的,前些日子裂了一道缝隙,一盛汤就漏,不知道这胶布贴得好贴不好。男人说,你看看,这塑料盆中间裂了一个大口子,我现在用胶布把它贴起来,你不信的话到河里去舀一下水试试。”

烫着短发的妇女沿着河阶去舀了一盆水,上来对卖胶布的男人说,贴着胶布的地方朝下漏水呢。那男人一把抢过盆子,说,这怎么是漏水?你看清楚了,这是它下了河沾上的水。烫短发的妇女瞪大眼睛说,你才要看清楚了,沾上水哪有这样崩漏的?男人说,啥崩漏?难道它也是个女人吗?

另外一个妇女一拉烫短发的妇女,说,走,这种男人坏透了,不要理他。那男人头仰着,直着脖子大叫:女人不坏,男人怎么会坏?男人都是被女人搞坏的。烫短发的妇女不依不饶地回过头说,男人先坏,女人才学坏了。

那男人一把拉住袁庭玉说,老板,你评个理,到底是男人先坏还是女人先坏?袁庭玉被他扯着,想了好久也想不出个道道,差点落下眼泪来。那男人松开手说,说不出来没有关系,老板可怜可怜我吧,买我两个胶布。这胶布专贴各式各样的漏缝,你不信的话下河去舀一下子水试试。

袁庭玉掏出钱买了他五个胶布,五个五十块钱。

卖胶布的男人拿了钱就走了。这到底是男人先变坏呢还是女人先变坏,也许他拿到下一个卖点去说了,反正这是一个无法说清的问题。只苦了袁庭玉,这个问题就像火上浇油,把他烧得一脑子烦躁。

耳边猛地听见汽车喇叭声,他转过头,只见一辆汽车缓缓地开在他身边,车窗里有一个女人笑着朝他招手,是老郁。袁庭玉停下步子,像主人一样上了她的车。

十二

老郁这次招待他不是在卧室,而是在院子里。

院子里安放着一套藤桌椅,高高的遮阳伞。老郁的院子很大,有草地,有鱼池,有假山,有回廊。回廊上的一架紫藤盘根错节,开得如火如荼,甜香扑鼻,引来许多蜜蜂和蝴蝶。这是老郁的白天,是她生活中的一个幻像。她的真相属于黑夜。

阿姨给他们泡了新茶。老郁端起茶喝了一口,感叹道:“啊!性感的新茶叶!”这茶叶清新紧致,芽尖朝上,根根竖在水上。袁庭玉看了一眼就吓得不敢看了,心想老郁不会再老调重弹吧?幸亏老郁没有深入地探讨这个话题,而把话转向了别的方面。

她说,这世上有许多认识上的错误,譬如,认为年纪大的女人就具有母性,老实巴交的男人一定会对家庭负责。像她自己,从来没有具备过母性,她的身体排斥母性,从来都处在等待状态。这不是她本人的错误,她的身体是一个正常的普通的身体。像他袁庭玉,她刚才看见他一个人在街道上神魂出窍地游荡,那一刻,她判定他不是个喜欢家的男人。

袁庭玉说,他看到一个卖胶布的男人,有些羡慕这个人的生活。他东游西荡,没有时间的流逝感。自由自在,没有任何人的意志强加于身上。

老郁“哦”了一声,眼睛望着别处,漫不经心地说,那你这个人应该到外面去闯荡。到南方去,那儿有她家族的连锁企业。如果他想去的话,她可以预付他一笔费用。

袁庭玉叹着气说,他快要结婚了。他将过无聊黯淡的生活,就像他父亲曾经经历过的那样。所有的症象都预告了这一幕,他非常害怕,但他已无处可逃。

老郁慢慢地伸过一只手,盖在袁庭玉的手背上。她伸手的时候,一直在小心地观察袁庭玉的神情,只要他出现一丝一毫的不愉快,她就马上收回手。袁庭玉没有拒绝,他感到老郁的手十分清爽温暖,出奇的柔软。他的神思开了小差,想起别的女人的手,王秋媛和王南风的手都没有这样柔软,苏小妹的手是坚硬的,摸她的手,先是碰到骨头,然后才是皮肉。他的心猛然一动,恍惚觉得他已融入老郁的生活里,无可置疑的是,老郁的生活是华贵鲜艳的。她的态度很明显,她很在乎他,愿意让他分享她的生活。

老郁的眼睛一亮。

而后她开始赞美袁庭玉,她认为他是一颗未被发掘的珍宝,一堆没有引发的原子堆;没遇到文王前的伍子胥,还在茅庐里的诸葛亮……她脸上的皮肤在阳光下像油纸一样透明,温润而有紧致,年轻时候的白底子,岁月给予的微黄。她是一头老而温顺的鹿。

袁庭玉打了个寒战,站起来告辞。王秋媛见钱眼开,王南风是个荡妇,苏小妹越来越可怕,老郁的年龄让年轻男人不能启齿,他所能做的就是回到现有的生活中去。

老郁这次没有起来送他。她宁静地瞅着袁庭玉的背影,她真心地喜欢他,但是不知道用什么样的网才能捕到他。

人世是奇怪而有趣的,若特别在乎的一样东西,必定难以到手;从不放在心上的一件事,往往吃它的亏。

在这时候碰到老郁,袁庭玉心情难以平静。茶喝多了,头晕乎乎的,好像醉了茶一样。老郁的“明前”新茶质高味淡,再怎么喝也不会喝醉人的,只有老而劣的茶叶才会喝醉人啊!

从心底里说,他是看不起老郁的,要上老郁那张仿清的雕工复杂的红木大床,有着难以越过的重重大坎。但仅仅过了没几天,就在刚才,他发现除了老郁的年龄,似乎不存在任何障碍。老郁比苏小妹温存,还有着高超的智慧,平和而精致的生活。最难得的是,她没有危险性。

男人碰到感兴趣的女人,总会算计着是不是把她放在心里,把她放在心里的什么地方。袁庭玉一路走一路算计着老郁。这件事让他有了成就感,心里也高兴起来。不知不觉走到了巷口,苏小妹还在桥头上氽臭豆腐干。她敏感地一抬眼睛,看见袁庭玉晃晃悠悠脸色泰然地走过来。这个男人左看右看都是英武挺拔朝气十足的。苏小妹心里打翻了五味罐,差点哭出来。

袁庭玉甩着手从苏小妹面前经过。回到家,把地上的泡饭和咸菜扫了,蚂蚁在饭菜上挤成了一团,扫帚一动,它们飞快地拨动小爪子,“轰”地一下跑散了。袁庭玉看着笑出了声。然后,他从角落里摸出半瓶啤酒,坐到院子里,对着残梅喝起来。院子里汪着一大摊雨水,照着梅花的一个枝条,袁庭玉好奇地把脸凑过去,满想看到他的脸与梅花一同映照在雨水里,不料他的脸只是一团漆黑。他兴趣不减,津津有味地临水顾盼,嘴里结巴着说:“瘦、瘦、瘦了,瘦了。”

苏小妹一脚踩进来,接着话音说:“谁瘦了?”她流着泪走过袁庭玉的身边,到厨房弄出高低不同的各种响声。她是回家弄晚饭给袁庭玉吃的,原本要他听到声音进来问个究竟,陪个不是的。没想到袁庭玉把酒瓶朝雨水里一扔,水花四溅,脸破了,花枝也碎了。

他转身进屋去躺着。

苏小妹听见院子里一声响,出去看时,袁庭玉不在了,一只酒瓶子横倒在雨水里。她努起嘴,嘴唇“巴嗒巴嗒“上下翕动,无声地骂了几句“冤家,神经病,白痴”等等,略略出了一口气,又返回厨房弄饭去了。

三月的春天是一瓶香水,夜晚降临时,它的瓶盖打开来,花香四处弥漫,掺杂着每家每户的菜香和饭香。神圣的香味四处飘散,谁闻到了不涌起感激和赞美之心?可惜袁家门里,一男一女两个人心不在此。

苏小妹做好了两菜一汤,盛了米饭,在厨房的小方桌上摆放得整整齐齐。到院子里把酒瓶捡起来扔进垃圾筒里,擦干净手,到房间里找袁庭玉吃晚饭。

袁庭玉听到她的脚步,慢慢坐起来,说:“你先去吃吧。我浑身不舒服,好像要生病了。”苏小妹问他:“是不是王南风走了,你心里不痛快?你要是想她就和她联系嘛,弄成这样子怪吓人的。”袁庭玉歪着头想想,说:“我想她?不,不,我不想她。你们都不值得我想念。”

苏小妹垂下眼睛,上去扶袁庭玉起身。她决定不去理睬他的话。

两个人在厨房里坐下,悄没声儿地吃着,春风在门外“呼”地一声刮过去,“呼”地一声刮过来,闹得人心里怪怪的。苏小妹忍不住就说话了:“你工作的事到底怎么样了?”袁庭玉置若罔闻,只顾低头扒饭。苏小妹又问他:“你到底想不想找工作了?”袁庭玉还是不说话。苏小妹嘀咕了一声:“你想靠我养啊?”

这句话袁庭玉听见了。他几口把米饭扒拉完,把空碗递给苏小妹:“给我盛一碗来。”苏小妹又嘀咕道:“你倒是能吃……”

米饭端上来,袁庭玉一手竖起一根筷子,恭恭敬敬地把它们插在米饭上,说:“我祭我爸爸!”苏小妹的脑袋“嗡”地一声,差点晕倒。急忙中两手抓住了桌子边,半晌才觉得魂回到了身上。袁庭玉指指筷子,说:“这是两棵枯掉的柳枝,等会儿它们就活过来了。”苏小妹想,这时候哭哭闹闹是没有用的,谁让她爱上了这个男人?她伸手拔出筷子扔到地上,说:“以后别老是提你爸爸了。你爸爸要是现在还活着,看到我们这样子别提多高兴了。”袁庭玉说:“高兴个屁!我要过的日子和他的差不多。你还我筷子,我要祭祭他!我祭他就等于是祭我自己。”苏小妹起身给他拿来一把小勺子。袁庭玉不要。苏小妹想了一计,说:“我们不吃饭了。我们吃苹果吧。”她拿来水果刀和一个苹果,手脚麻利地削去皮,再切成片,香喷喷地放在袁庭玉前面。袁庭玉打了一个喷嚏,苏小妹惊讶地说:“哎呀,说生病真要生病了。你看你,人不能作怪的。”袁庭玉说:“不是要生病。是我爸爸想我了。他为什么想我呢?因为我和他像。”小妹说:“你是存心气我来?我知道的。你是个促狭的男人!”袁庭玉点点头,表示同意她的话,说:“你知道我促狭就好。我不好惹的,你放了我吧,我要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像天上的风筝一样。我不想过琐碎庸俗的生活。”小妹说:“行!你去叫河水朝西边流。”

话说到了这里,就是到了尽头。两个人静悄悄地坐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彼此不让。

苏小妹咳了一声,放下水果刀,站起来,说:“你要不像你爸爸也不难,有种的把我们娘儿俩都杀了。”她慢慢地转过身去,今晚她不想留在这里,她想回她自己的家了。

袁庭玉傻子一样张着嘴打量小妹的后背,因为常年低头弯腰,小妹的后背略有些驼。她的后背结实有肉,决不是婀娜薄削的。它平易近人,亲切温暖,可以承受生活的重担,也欢迎一把小刀的光顾。

袁庭玉悄悄地站起来,拿起水果刀朝苏小妹宽宽的后背扎下去。这世界不分白天昼夜充塞着各种声响,这一刀下去,却是静悄悄的。

十三

袁庭玉从家里逃出来,一路上躲避熟人,畏首畏尾,就像畏光的夜虫子。走过苏小妹的家门口,他站住了,突然心里十分难过,扶着那个半截子围墙翻江倒海地呕吐起来,一面不停地敲门。

老娘从门里出来,见到他这样,就问:“小袁啊!你又喝醉酒了?”他摇摇头,指着家里的方向,对老娘说:“小妹被我扎了一刀。你快去看看她吧。”老娘捂住脸,哭了几声,然后她伸手去揪袁庭玉,一把揪了个空。

袁庭玉跑出小柳巷。

夜是野猫和流浪汉的世界,现在也是他的。流浪汉躺在角落里,野猫在墙头上出没。他走着走着,灯越来越安静,越来越明亮;夜渐渐地深了,渐渐地宽敞了。他还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但是心激动着。多好啊!他不必瞻前顾后,装疯卖傻。没有时间,没有思维,世界是静止而单纯的。

他哼哼起一首歌曲,好像叫做什么《大刀曲》。他记得这是他小时候爸爸教会他的第一首歌,他今天唱着有些结巴:大刀、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砍,去……

他还记起父亲有一次站在桌子那儿,一把菜刀掉下来,可可的砸到他脚面上,出了血。父亲看见血就晕了过去。妈拎着父亲的头发,对着他的耳朵大喊大叫,说什么“杜丽娘来了!杜丽娘来了!”父亲马上睁开眼睛四下里巡逡,好像真的杜丽娘来了一样。

再说老娘,三步两步地赶到袁家,只见厨房里灯火通明,小妹一个人坐在桌子边,背上插着水果刀。她向老娘转过脸来,老娘看到她脸上居然带着微笑。

“你要把我吓死了!”老娘拍手大叫,上去把刀子取下来。一股血顺着衣服蜿蜒下来。苏小妹说:“你别叫喊,让人听见了不好。你怎么来的?”老娘告诉她,是袁庭玉去叫门的。这小子想当英雄还是怎的,居然戳了老婆一刀。还好,是水果刀,刀口也不深。苏小妹说:“先用棉花捂着吧。咱们上医院去收拾一下。”老娘说:“叫铁头来,给你伤口这里拍个照,当个证据留着,以后打官司用。”苏小妹说:“铁头来了会笑话我。他们男人是互相包庇的。”

苏小妹扶着桌子,轻轻一站就起来了,看上去那把水果刀确实没把她怎么着。她把水果刀扔到角落里去,拿起桌子上的苹果吃了一片。老娘奇怪地打量她,像见了鬼一样。苏小妹说:“他扎得好!就是要他出这口气。他扎了我一刀,这辈子他就是我的人了!”

苏小妹在老娘的帮助下,穿上了外套。她细心地关了煤气,拿上钥匙,把她和袁庭玉的自行车锁在一起。出了门,恰恰碰到了铁头和金老虎。这两个人骑着自行车,满面喜色,看见苏小妹母女两个,一个问:“出去啊?”另一个问:“袁庭玉呢?”没听到回答,两个人骑过去了。一个说:“今天那两个女的好像对你我有点意思。我喜欢长头发的那个,说话眼睛总是瞄着人……”另一个说:“我喜欢长头发的那个,短头发的那个我也喜欢。只要对我有心,我都喜欢。”

母女两个人搀着走出巷子,苏小妹叹了一口气说:“咱这小柳巷夜里挺美!”

正好一辆空三轮驶过来,她们就上了车。路边的柳树叶子珍珠般的一串一串,灯光下像笼着一层轻纱。苏小妹斜着身子倚在老娘怀里,一路瞅着柳树发呆。她想起一件事,问:“我听人说袁庭玉的爸爸也出走过,有没有这事?”老娘说:“这事我不清楚。那年我回安徽老家去生你,回来听说小袁的爸爸不知为了什么事要扔掉家里出走。小袁的妈是个有本事的女人,在后面紧追不放,连鞋子都追掉了,两只光脚血淋淋的……追到轮船码头,扯着男人的袖子上了轮船,到了杭州,过了几天又回来了。男人终究拗不过女人……”突然老娘指着柳树下的一个人说:“那不是袁庭玉吗?手里还拿着一枝柳。”

苏小妹妹偏过头去一瞧又合上了眼,胸有成竹地说:“不是他。妈你不要担心,他这种人在外面活不了,会回来的!”

写于2006年2月1日至4月15日

爱思想2006-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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