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树:大梦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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馒头山下的守望者 2018-06-20

我第一次接触《红楼梦》,是在高三,同学借给我的。厚得像字典一般的刊印本,在那样紧张压抑的时日里,我如垦荒一样,一点一点的看完,一日一日的收获些许现实里求而不得的安宁。便也一步一步的,沦陷于这出“怀金悼玉”的梦里。

我是见不得繁华过尽的,年岁愈长愈发如此。那让我惋惜,令我心痛,令我辗转反侧,难以释怀。我情愿世间一切美好永不谢幕,盼着所有的迷惘都寻得到一个归途。然而上苍不许,人易老,事多妨,梦难长。芳华易逝,好景难存,自古以来便都如此。看不破,也道不尽。而书中的人事物,从前有多绮丽,而后便有多凄凉。我心痛于其中的物是人非,却又耽溺于开头的华美绝伦。虽然我早知他们各有归宿,躲不过一句“食尽鸟投林”,但每每开始翻阅此书,我还是情愿装成一无所知的样子和他们欢笑与共,同盏彻饮,忘掉什么“无情的”“多情的”“有恩的”“富贵的”,只把好时节都献给杯中滚热的酒。在这不愿归去的梦里,醉一场酣畅淋漓,再不愿清醒。

这个梦,一做便是好几年。

三毛评《红楼梦》,道是“妖书一部”,实在精辟。美艳、危险,即为妖。叫人毛骨悚然,又叫人欲罢不能,便是妖。

既是梦,有梦中人,便总会有梦醒人。此书只得四人,一为黛玉,一为秦可卿,一为贾母,一为探春。只是梦醒不见得会是好事,纵有众人皆醉我独醒似的清醒绝世,但换来的,也只是冰冷彻骨的一汪江水,何况屈原自己也有个未了的家国梦。所以秦可卿纵然对贾府之势看得透彻,到了珍蓉父子身上,却成了一个甘愿倾情的痴人;所以贾母纵然明白江河日下的实情,但毕竟“人生莫受老来贫”,她只想当一个糊涂人,在暮年与满堂儿孙虚度光阴年华,方有后来被迫梦醒,匆匆离世的潦倒;所以清醒的探春,一个庶出的次女,既已明白自己的无能为力,便做了那冷面无情之人。一走了之,远走高飞。

对了,还有那黛玉,那个葬花的黛玉,如履薄冰的黛玉,孤身而来寂寞而去的黛玉,尽管清醒又如何?一纸娟秀能写尽悲欢离散、春华秋月,一个情字,却用了一生来作注。泪尽之日,无墨再续,便是掷笔之时。罢了,罢了,“既从空中来,应向空中去”,终归参不破。

这场梦里,男人们都从未醒过。聪慧如宝玉,被人唤了多年的呆子,直至真真正正的痴呆了一场,才得以大彻大悟。一世多情,归于无情。那么多年年岁岁的相伴相守,到最后成了一片望不及的世外仙姝寂寞林,落了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何其讽刺。

这出梦,我做了多年,也至今未醒。一把辛酸泪,满纸荒唐言,荒唐既是不真,不真即为求而不得,因此,总叫人神往沉溺。而此书之妖,更在于它虽道结局“干净”,可无论曹公还是读者都心知肚明,贾府还未亡,尚有东山再起之时。到那时,又是一番烈火烹油、花团锦簇,好不热闹,而繁华过尽的戏码,就会在日光之下,日复一日的上演,如逃不脱的轮回,如做不完的梦。

这场梦,已做了千百年,许多人在这梦里还未清醒。恣意洒脱如三毛,在回乡之时还是做了那痴情怀乡的黛玉。一把乡土,佐一杯井水下肚,好了,从此去到何处都不害怕了,因为故乡都融进了血水里;张爱玲亦是,写了许许多多的世家大族,写了许多的女人,透过文字听到的,也只是一个寂寞衰老的灵魂对归宿的渴求。她们喜爱《红楼梦》,也常以书中人自比。后来,她二人一个自缢而亡,一个在无人知晓的他乡孤寂老死……

你看,像极了可卿黛玉。日光之下,何来新戏。仿佛是她二人还魂,在现世里演一出悲欢,警一回世人:梦,该醒了。

是吗?是吧。我不清楚,我尚在梦里。梦里人声鼎沸,依稀听得苍老悲凉的一句,云:

“一场幽梦同谁怨,

千古情人独我痴。”

作者简介:辞树,90后文科男,在校大学生,喜欢一个人的旅行,痴迷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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