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雁:我的1960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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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雁塔 2017-01-13

写在前面的话

『尽管我们所处的那个年代是一个在调色板上把所有色彩都搅和在一起的混沌状态,但是套用托尔斯泰的句式:“时代是共同的,但是每个个体的体验是不同的”。我相信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其个性化的一面。就像哈维尔所说,失去故事意味着历史开始失去它的人类内容。如果每一个人都埋葬在无故事的“匿名”当中,而变成一种工具,那人类真是就没有希望了。

父母年老的时候,我们总希望他们写点自己的故事,写下回忆录。他们总在说,我们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没有什么好写的。我们说平凡人也有自己的故事呀。正是抱着这样一种想法,我们愿意把自己的经历呈献给大家。通过普通人的视角来反映社会变迁。下面这些记录蒙尘往事片段,写我们这一代成长的故事,写我们身边的人,写我们对周围世界的认知。因为记忆是有过滤的,是有选择的,它不可能像电影胶片一样倒带重新播放,它带有一定的主观性和个人的感情色彩在里面,但是也许这也正是个人叙事的魅力吧。

这些文字写出来以后,想着应该配一些插图会更形象更生动,于是就找到一位年轻的绘画高手,可是人家工作很忙又不好意思打电话催促。就想着简单画一画,应该不复杂,于是我临时抱佛脚,拿来一些日本卡通漫画照葫芦画瓢地胡乱涂在一起拼凑,这才知道画插图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简单,看来没有三年五载的训练还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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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1960年,历史学家已有大量的权威性论著,但我想每个个体都有自己不同的体验。“我的1960年”就是从一个6岁的城里儿童的视角折射出当时时代的背景,其实对1960年的很多记忆我都已经模糊,但好在父亲的日记比较完整,可以帮助我“复原”那段已经淡忘的岁月。

失败的“生产自救”

1960年我6岁,刚刚上小学一年级,我们上的是“保小(保育院+小学)”,是那种全托的住校生。按说这种干部子弟学校已经算有特殊待遇的,比平民的条件好多了。可是那个年月也不过如此:我只记得学校的伙食十分糟糕,经常早上是一小碗杂豆稀饭,中午是一碗烂糊面,晚上有半块被热过了几次泡的稀囊囊的玉米发糕,虽然极端难吃但尚能果腹,我们都指望星期日回家能改善一下。

那时候我父母在中共中央第二中级党校(后来叫西北局党校)工作,当时一般的双职工家庭除了礼拜日平时都在食堂吃饭,大食堂的饭菜和我们学校小食堂的饭菜没什么两样,都是“瓜菜代”,一碗面条里我数出来最多的是11条,最少的时候只有4条,(父亲把这两个数字记在了日记,还说“金雁是个有心人”,这个儿时记忆于是保存了下来)所以星期日自己动手的“家庭餐”往往是最令人期待的“大事”。母亲终归会想出一些办法来,以满足我们永远填不满的胃,比如三月吃榆钱饭、五月份吃槐花饭、六月份吃麦粒饭、或者南瓜饭、“双蒸饭”什么的。

经常是星期一刚过,我就开始“回家倒计时”了。我也曾帮助大人采购食品,拿着购物本和票证到处排队,那时候是“短缺经济”,所有的食品都是定量凭票供应。小寨食品店对我们是最有诱惑力的地方,后来商店里也出现了一些不凭本凭票的“高价食品”,价格高得令人匝舌。我翻看父亲的日记知道,江米条是7元一斤、水果糖是8元一斤,糕点是9元一斤,而那时的人均收入还不到10元/月,橱窗里令人垂涎欲滴的食品对我们而言也就是望梅止渴罢了,弟弟还敢嗦啦着手指都嚷嚷两句,我连想都不想,知道这种“高价”食品是拿来看的不是拿来吃的,即便嚷嚷着要,也只能遭到大人的一顿训斥。

金雁/插图

那时党校为了解决饥荒问题,允许职工在房前屋后空闲地开荒种菜,饲养家禽,大家都热火朝天的投入生产自救。虽然按大人平均也就是一二分地,面积有限,但是为了讨论种什么,我们家里还专门进行过一番“论证”,那时候我们还小,实际上是大人说了算。父亲的论据很充分,第一,我们都缺少油水,应该种一点油料作物,芝麻最合适;第二,块茎作物的产量高,吃了又很容易产生“饱腹感”,可以种土豆。农活不等人,全家立即行动起来。

每个礼拜天的休息日我们都要到那一小块“自留地”里劳作,辛勤的汗水让从小小的秧苗里我们似乎看见了热腾腾的蒸土豆粘白糖,焦黄的芝麻烙饼。忙和了好几个月,到了收获季节,不知是大人疏于管理,还是书生坐而论道不懂农活,没有考虑到土壤、气候以及作物的适应性,反正我们家种的庄稼明显地比别人差,看着别人又是筐又是麻袋地忙碌在收获的喜悦中,有人家的南瓜大到两个小孩都抬不起来。后勤处专门在办公院的空地上放了一个大台秤,让大家过磅,并记录下来。我们兄妹三人拿着面口袋去挖土豆,结果挖出的土豆大都只有扣子大小,收成的比例和种子大约是1:1吧,总共收获了大约一碗土豆,芝麻的收成稍微强一些,也好不到哪去,有大半簸箕。回家的路上因为不好意思,也羞于过秤,怕别人问起收成怎样,我们捡了几块石头装在口袋里以充分量。后来很多年以后,这一次“生产自救”的经历成了我们时常提起的笑料。

种地的实验失败以后,懊丧了没几天,父亲从山东老家回来用鸟笼子给我们带回来十只小花鸡,使我们欢呼雀跃地立马忘掉了种地试验的沮丧,我们的兴趣马上转移到这几个滚来滚去的小圆球上,即便自己吃不饱,也要省出一点来喂小鸡。有一次母亲还没有吃饭,弟弟就刮了锅底去喂鸡,父亲让我们评理:是妈妈重要还是鸡重要?我说当然是妈妈重要。哥哥要显示他的与众不同,正话歪说地表示,“鸡重要”。弟弟环顾左右两边都不得罪,说妈妈和鸡都重要。

这些小生命极大的丰富了我们的生活,牵动着我们的喜怒哀乐,但是没几天半数以上的小鸡都相继惨遭厄运,第一只惨死在爸爸的脚后跟,因为小鸡有跟脚的习性,只要有人走动小家伙们就会跟成一串,有一只小鸡跟得太紧,爸爸没注意倒退了半步,踩死了一只;还有风吹门闭时夹死了一只;妈妈洗脚的时候跳到盆里淹死了一只;有一只小鸡死得最惨,是被我们邻居的两位“厌死狗”的秃瓢小子抓去解剖了当烧烤吃了,为此哥哥去和他们打架,我和弟弟伤心地还哭了一鼻子。最后长大的只有四只。

金雁/插图

先过“三关”

1960年冬天母亲到临潼县零口公社搞整社整风,寒假期间不上学,怕我们兄妹三人在家里打架,父亲一人照顾不过来,决定在我们三人中带一个人去乡下。我们都觉得能到一个新鲜的环境里定会其乐无穷,都拼命地讲述自己的优点,好向母亲证明自己是最合适的人选。哥哥和弟弟都做了一大堆的保证,一幅痛改前非的样子,表现的极为诚恳,却没有得到两位大人的首肯。

我突然想起母亲曾向父亲说过,那里的食堂没有主食,经常吃不饱,浮肿现象很普遍。就讲了一个在哥哥弟弟看来简直毫无说服力的理由,“我吃的最少,饿了也不会要吃的”。没想到就这一句话,立刻“通过审核”,我胜出成为最佳人选。去之前母亲唯恐我把农村想得过于浪漫,不停地给我打预防针,说那里有多艰苦多困难,环境有多么糟糕,没有自来水、没有电、没有冲水的厕所,所有这些都没有能够降低我对将要换一个环境的渴望和新鲜感,我装了一本书、拿了一身换洗的内衣穿着我的小棉猴满怀喜悦地随妈妈下乡去了。

金雁/插图

到了零口公社第三生产队(所有这些具体时间地点我都是在父亲的日记中查到的)母亲所在的驻队房东家,农村的贫困程度,远远超出我的想象,几乎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院子里有两排破烂的土坯房,房东一家住北屋,我和妈妈住在小一点的南屋,一进门有一张桌子,我事后才知道这是为了方便妈妈写字从生产队搬来的,靠右手有一盘土炕,炕上有两个手画的炕柜,有一个小炕桌,左边地上堆着麦草和一些农具,就是全部了。初见底层的惊愕让我感到很大的不适应。

到了农村要过的第一关,是学会上厕所。猪圈和厕所是一体的,第一次上厕所的时候妈妈拿了一根棍子,我觉得很好奇,进去以后才知道这根棍子是用来赶猪用的,否则人一蹲下来,猪就来拱屁股,等着吃屎。最麻烦的是,猪的嘴上糊的都是屎的时候,再来拱人,会把人弄得污浊不堪,而且因为可能是冬天猪更愿意吃热的,所以格外的急不可耐。每一次上厕所都是一次人猪大战,有时候我被猪撵得提着裤子到处转,这才体会到坐在抽水马桶上看着小人书的排便是多么惬意。以后白天我就尽可能地跑到野地里去“方便”,以避免那“欺生”的猪老来拱我。

这第二关也是最重要的一关,就是忍受饥饿。原来我想农村的饭菜再差,最差也差不过我们小学去,那么难吃的饭菜我都咽下去了。结果远远不是我想象的那样,“饭”倒不难吃,就是量不够,所谓“饭”只有一种,就是玉米糊糊。当时农村还在吃食堂,家家都不起火在食堂打饭吃,一人一碗玉米糊糊,桌子上放着一碟盐,拿筷子蘸一点往碗里搅一搅喝下去就是一餐饭。可以在食堂吃,也可以端回家里吃,有不少人家拿个瓦罐提馏回去再掺合点野菜什么的,可以多抵挡一阵子。我们因为自己不起火,只能吃队里的食堂的那点东西。一般来讲,妈妈早上起来去忙那些大人的事,会给我端回来半碗糊糊留在炕桌上,她也从不叫我醒,可能想着,多睡觉就可以少饿肚子。

那半碗“吃食”就显得格外快得不留痕迹地“穿肚而过”。刚开始时,玉米糊糊还稠些,喝了还能顶一阵子,后来天气越冷糊糊越稀,正应了那句“饥屁、冷尿、热瞌睡,”的俗语,那半碗糊糊到肚里,两个屁一泡尿就什么也没有了。我记着自己向父母的许诺,“饿了也不要吃的”,估计就是我要妈妈也没处找吃的,因为我看见,妈妈的两条腿肿得铮明瓦亮,一按一个坑,这可能就是大人说的“浮肿”吧。我饿的像冬天无处觅食的小兔子,往往是早饭刚过,自己溜下炕在荒野的地里到处乱转,指望能找到什么填肚子的东西,被虫子吃了一半干瘪的酸枣、枯树枝上的野果子、野草根根、被人扒过几遍冻土里剩下的萝卜头,我都往肚子里填。

这第三关是适应农村的气候。按理说临潼和西安都属于关中平原,两者间相隔不过几十里远,气候应该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不知怎么的,我感到乡下的冬天格外的冷,也许是农村除了火炕没有其他的取暖方式,也许是空旷处显得格外风寒,我穿着毛衣、毛裤、棉鞋,外面还套着一个戴帽子的棉猴,仍然冻得缩手缩脚。我是属于末梢神经不好的人,即使大夏天也手脚冰凉,在这样的天气里手脚就更像一个冰坨子。屋里的窗纸上破了一个小洞,就感觉北风呼呼地往里灌,妈妈说,这就叫“针尖大的眼,斗大的风”。我们睡的火炕只能说不冰凉而已,晚上脱了衣服进被窝的时候需要咬咬牙才能钻进去,早上起来的时候也需要鼓足勇气才能从被窝里爬出来。

就这三关已经让我后悔不迭了,与我所期盼的新鲜浪漫一点也不一样,想想在家里和哥哥弟弟抢小人书打架也是一种甜蜜的感觉,要不这会儿都听到“小喇叭”熟悉的“嗒滴嗒,答答”的广播,听到孙敬修爷爷讲故事了,但是显然后悔也没用了,一时半会儿是无法回去的,谁让我自报奋勇地要来呢?(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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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编说说:

“在这篇文章中,金老师充分展现了自己的绘画功力和想象力,如果没有图说,还真看不出来三张图画的是同一个小丫头呢!话说,第二张图是不是请《龙猫》中的小姑娘过来客串了一把?旁边还混搭了一只工笔画风格的小鸡?
虽然这绘画水平。。。还有提升空间,但这种勇于创新的精神,小编我给95分!
p.s.《自驾游前南》系列并未结束,先歇歇脚,然后精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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