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雁塔 2017-02-21

——与网友商榷(3)

也许有人会辩论说:无论怎么杀人如麻,“这完全是前南的内政”,前南以外的人们不能过问。但且不说“南”既然都已经成了“前”,怎么还会有“内政”,今天美国的事能够说是“前大英帝国的内政”吗?塞尔维亚支持波黑塞族在邻国攻城略地也算是“内政”?

只有科索沃的情况有所不同。1999年时国际上还承认科索沃是塞尔维亚的一部分,塞军镇压阿族还可以说是“内政”——不过要指出:当时虽然还有塞尔维亚与黑山组成的“小南斯拉夫”,但黑山并不同意塞尔维亚在科索沃的做法,并宣布在科索沃问题上中立,不但不参与塞军在科的行动,甚至不允许塞军以“南军”名义在黑山布防。我国媒体把当时在科索沃的塞军称为“南联盟军队”甚至“南人民军”,其实是不确切的。

不干涉内政当然是国际关系中的准则之一,但它不是没有底线的。你家今天吃什么菜邻居当然无权过问,你家是爹主事还是妈当家,别人也不能干预,但家长关起门来杀家人而不许邻居过问,家长放火烧自家房间而不许可能被延烧的邻家灭火,天下没有这个道理。像卢旺达布隆迪种族灭绝、红色高棉大屠杀这种恶性的反人类罪恶,国际上要没人管那真是没天理了。这些年来我国参加过多少国际维和行动?我国为何还派法官参加前南国际刑庭?这不都是要管别人的事吗?

中国维和部队赴海地执行维和任务

就算不考虑国际法的多元性和人权正义这类普世原则,仅从“爱国主义”、“民族主义”情感而论,这种情感难道不也要强调国人与族人(非仅国王族长)的尊严吗?国人被暴君关起门来随意虐杀“有何不妥”,外人才可免于此厄,这能叫“爱国”?真的“爱国”难道不应该正相反吗?外国人被他们的暴君虐杀我管不管且不论,首先国人就不能被这样虐待!外国人杀我们同胞是杀人犯,本国暴君杀同胞就不但同样是杀人犯,更是残害骨肉的逆天伦理大罪!

而“民族主义”无非有两种:正当的民族主义是要抗击别人的欺负,不正当的或“极端的”、“狭隘的”民族主义是要欺负别人。

可是除这两者之外,更奇葩的是第三种人:他们并没有为被别人欺负的同胞做任何事,也没有或不敢去欺负外国人,他们的本事就是以欺负自己的同胞为荣;你不让欺负,他就说你不“爱国”!

不是吗?以言论自由问题为例,正当的民族主义是向外国管制者争取同胞的言论自由,不正当的或极端的民族主义是要剥夺洋人的言论自由。可是有的人不去做(或许也无需做)前一件事,也无意做(或不敢做)后一件事,他们做的只是剥夺国人的言论自由:所谓“西方人权标准不能适用于中国”,西方人是大爷,可以有言论权,国人是贱民,给我闭上嘴!在人权领域实行“华人与狗不准入内”,我曾经忍不住说这不是汉奸吗?这算哪门子“民族主义”,哪怕是“极端的”、“狭隘的”?

应该说,前南地区前两种民族主义都很明显。以塞族为例,他们当年反抗奥斯曼、现在抗议北约轰炸,都属于前一种民族主义,而一些塞族恃强欺负波斯尼亚人和阿族人则属于极端民族主义。但是那第三种“假民族主义”他们似乎是没有的。他们反对别国别族的欺负(当然,“极端”者也有欺负别族的毛病),更反对本国本族暴君对国民族众的欺负。1999年他们抗议北约轰炸,2000年他们就运用民主权利把米洛舍维奇赶下了台!这让那第三种人无法理解,在他们看来,你既然不愿当外国的奴才,就应当做本国暴君的奴才嘛。

1999年, 抗议北约空袭的前南群众

总之,人权灾难恶性到一定程度就不能说是不受干涉的“内政”了。当然这里确实有个界限问题,事情究竟应该恶性到何种程度国际上才该出手管?谁来管?怎么管?这些都值得讨论。

卢旺达惨案后的皑皑白骨

现在国际上并没有“世界政府”,“国际警察”由谁授权?权力义务边界如何设置?如何防止“国际警察”怠工——该管的不管,或滥权——不该管的乱管,或以权谋私?有人说这些都靠联合国。

所以我国谴责美国出兵伊拉克,主要理由并不是美国干涉了萨达姆的“内政”,而是说美国的行动未经联合国授权。而我国参加国际维和行动,乃至参加前南国际刑庭,都是经过联合国授权的。

这当然有一定道理。

不过,一来现有联合国的机制并不具备“世界政府”职能,尤其在五大国不一致时联合国基本上是瘫痪的。二来如果把“联合国授权”的标准绝对化,可能给中国带来更大问题:例如当年在朝鲜,美国是经过联合国授权、甚至就是以“联合国军”名义干预的,而中国则是联合国不但未授权、甚至还被联合国指责为“侵略”的。按这个标准,我们该怎么把朝鲜的事说圆呢?

所以,在如今“全球化”趋势越来越明显、带来的问题也越来越多的情况下,超国家治理和国际秩序问题也越来越突出。过去我们只讲“不干预内政”,现在也越来越多地提到“大国责任”了。过去人们多担心“西方霸权”,现在人们却开始担心西方转向“孤立主义”。

等待救助的难民

尤其这次在前南地区,我们强烈地感到这里的各族各方尽管矛盾仍然很大,但都强烈希望“入欧”,把未来的前途寄望于欧盟,视欧盟乃至北约为最后秩序提供者,而且似乎这种希望是穆斯林比天主教徒来得强烈,“铁托派”比反共极右派来得强烈,总之是弱势者比强势者来得强烈——典型的如科索沃,当年阿族弱势时希望北约来保护,现在塞族弱势了,请北约来保护的就是塞族了。

这两年欧盟危机加剧,这里的人们忧心忡忡,十分担心欧洲如果撒手不管,这些年来的和平发展势头能否持续下去,甚至会不会又回到“巴尔干火药桶”的乱局。

驻守在代查尼修道院的北约维和部队

当然,即便没有“孤立主义”,前述的“恶性到何种程度国际上才该出手管?谁来管?怎么管?”仍然值得讨论,过去这些年欧盟北约的干預总的来说是被各方认可的,但是值得反思之处也不少。例如科索沃危机就非得要以北约轰炸的方式来解决吗?有人认为当年的代顿协议如果不回避科索沃问题,而是争取一揽子解决,本来不是没有机会,那样就可能避免后来的悲剧。由于代顿协议不管科索沃,米洛舍维奇摆脱波黑包袱后反倒在科索沃更加强硬,以致在后来的朗布依埃谈判中完全失去了妥协可能。

不过平心而论,在那个年代的干预行动中,科索沃干预算是争议最小的——没有之一。像哈贝马斯那样的欧洲大左派,对美国出兵越南、伊拉克都有激烈批评,但当时却非常支持出兵科索沃,还说如果不管没有石油的科索沃,那就坐实了美国是为石油利益才出兵伊拉克;如果对穆斯林阿族见死不救,那就证明欧洲仍有宗教偏见。

在对待伊拉克问题与科索沃问题的态度上,哈贝马斯态度截然相反

这与后来“阿拉伯革命”时欧洲的态度类似。突尼斯第一个“革命”时欧洲本来事出意外也没有什么反应,但“革命”居然顺利成功。当时左派舆论就骂开了,说不就因为突尼斯没石油,你们这些“资本家”就不管那里的人民了?后来“革命”传到埃及和利比亚,两国的世俗专制者其实都是亲西方的(穆巴拉克不用说一直是最亲美乃至亲以色列的阿拉伯领导人,卡扎菲曾经反西方,后来也已经道歉赔钱变乖了),但架不住左派“政治正确”的舆论压力,尤其是在伊拉克问题上抵制过美国的法兰西,更是带头改正不管突尼斯的“错误”,率先进行“正义干涉”。当然,后来这些“革命”大多善后不良,左派也就不再吭声。但巴尔干地区则被认为是效果很好的。所以这些左派仍然认为干涉是对的,甚至是西方唯一正确的干涉。

但无论如何,这样的事希望不要再有。暴政不能不管,但怎么管确实应该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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