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倩:不想沉默——写在又一个世界艾滋病日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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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耀洁说:“你54岁,我69岁,开始接触艾滋病这个事。这个事是全民族的悲哀,像林则徐禁烟一样。”我永远地记住了她这句话。

不想沉默。因为不能。

这些年,我不断被“谈话”,公安、国安、单位领导。最近这两次,是因为刚刚在美国出版的《中国艾滋》(美国昆仑出版社·世界华语出版社 2019年10月)。这是我继《血殇》(台湾唐山出版社2012年3月)之后第二部关于河南艾滋病事件的著作。书写的主角依然是河南农民艾滋病人群,他们是这一事件的主体,也是这场灾难的最大受害者,是他们以生命的抗争,揭开了中国艾滋病大悲剧的帷幕;同时又在一个开放的更大的视野中审视艾滋悲剧,以历史的全人类 的眼光,在世界范围内,透过艾滋病的故事,分析人类社会、人性中的共性问题,以敬畏谦卑之心探讨人类与自然与整个客观世界的关系,将对艾滋病事件的认知提升到一个新的视界高度; 最后以长长一份死亡名单收笔,这是艾滋病村银庄截止到2019年5月已经死亡的273名艾滋病病人的名字。至此,我完成了自己的承诺 : 为在这场悲剧中死亡和受难的人立文正名,把他们的名字篆刻在我们民族的历史 上。
同《血殇》一样,这也是一本难产的书,写作出版历尽艰辛。为了这本书,高耀洁先生耗尽最后心力。我呢?失去一只,也许会是两只眼睛。这些年,我们的通信交流就是围绕这一个主题:写文章、写书,发表、出版,“揭示真相昭告天下,要把真实历史留下”。

4月老师做最后的嘱托:

为了你这本书出版,我反复多次想,稿件、出版社,印刷、费用、100本书发出,全无问题,最大难度是往国内运这批书,我无安置能力,生命也不一定有这么长时间,若书出来了,运不出去,等于零了!!!最近外表看我精神还好,我日亦消瘦,体重只有70多市斤,毕竟肺部有肿瘤,医生说是良性肿瘤,我92岁了,不会良性肿瘤。

因此,我要求你先把书的运输按排妥善,也可让国内有关图书馆领取,为防万一,今天下午我把2000美元交给……,你的责任是把这本书运去,也是我最后为艾滋病事业出了最后一个力!!!!(20190423高耀洁邮件)

看到这封信我不由眼睛就湿了。我简短回信:
您的话我记下了,我会努力去做。尽最大努力。

我不忍心告诉久卧病榻的高耀洁,我的几十本《血殇》至今被扣压在海关,当下局势,《中国艾滋》运进国内几乎不可能,高校任职的朋友还告诉我,学校教育部又发通知要整理图书馆,用意很明显,此书即使送到图书馆也难上架。可我只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抓紧时间写作,赶在12月1日世界艾滋病日之前完成出版,不辜负高耀洁一片心意,不辜负那些苦难的艾滋病病人。

7月单位例行体检,查眼压53.8,医生很吃惊,再查再查,怀疑青光眼,当即写医嘱要我门诊确诊抓紧治疗。我不相信,自以为那一段眼睛太疲劳,忙过了休息一下就好了,前一次体检说是白内障,如果手术如何写作?想抓紧完成书稿再做治疗。写作、校对、修订、印刷、协调安排运书过程中各种事宜,原本以为很简单的事情不料那么复杂,及至结稿又惊悉王淑平去世,增改直到9月末印书前夕,多亏出版社的诚恳和耐心。

事情做完了。右眼已经几乎看不见了。跑医院,没有想到真的是青光眼。医生说,拖太久了,已经晚后期,手术风险太大。还说,必须接受这一现实:青光眼,不可逆,越到后期发展越快。我医盲,大意了。我一直感谢我的身体很耐受很配合我,没有想到它从这里背叛了我。

世界华语出版社总编罗慰年先生评价《中国艾滋》:“这是一本可以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纪实文学。”诺奖,从来没有想过,只是知道这是一件应当做的事。昆仑出版社总编张玲女士说:“心中有光的人永远都不会失明!”我想,即使我真的失明,那光,还在,而且永存。

事实上,这是一部集体创作。如果没有河南艾滋病村庄的父老乡亲的全力配合和生死相交的情义,我不可能完成整整6年的田野调查在艾滋病疫区扎下根看到风景的最深处,他们信任我接纳了我还保护了我,是他们用自己的苦难救赎了我,教我在生命的坚忍挣扎中看到生命的宝贵和尊严,用心去感受人之所以为人的意义与庄严;如果没有那么多关心本书写作及出版的同道朋友们的信任鼓励和理解支持,没有他们关键时刻的无私付出鼎力相助,我无法走出一次次心灵的和现实的困顿困境,这件事我不可能完成。终于完成了,在众多人的共同努力下。关于艾滋病事件,我不可能再写第三次,所以尽可能“做到位”,将近30万字,200多张现场照片,秉笔直书这场惨绝人寰的悲剧历史。对事件记述的时间跨度,上限至对上个世纪末“全民卖血运动”的追述,下限至2019年5月对银庄村艾滋病死亡人数的最新统计。
而河南省政法委指令,要我配合阻止《中国艾滋》流入国内。我所在单位河南社科院领导一向很关心我,到家里看望我,安慰我要好好治疗眼疾,同时严肃转达这一指令。我回答说:我只是一个写字的人,尽我一份该尽的职责。这本书能不能流入国内,不是我能够控制的,假如有人把这本书送到我面前,在我双目失明之前我能够看到它,我会很高兴。院党委书记说:“发现《中国艾滋》在美国已经造成很大不良影响。这件事国家和河南省委很重视,会全力阻止这本书入境。我们相信你刘老师相信你初衷本意是好的,但是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我说,这么多年了,你们应当了解我做事的风格,我从来一人做事一人当,是那种可以被人随意利用的人吗?书记说:作为公民要爱国。我认真回答:是的,我做的这一切正是因为爱国。

两天后老干处、人事处又约我谈话,正式通知:我又一次被定为“内控人员”,外出要“报备”。又说这是“更上层”的指令,还不只是省一级的政法委。我笑说:这样做是违法的,怎么可以随意限制公民的行动自由?
老干处长也笑说:刘老师没有搞过行政,咱们国家的体制,就是这样的。我笑:咱们国家的体制就可以随意违法?海关还违法扣压了我几十本《血殇》,待我身体养好了我去找他们要回来……

人事处长赶紧说:刘老师千万不要!这样只会让你生气,你现在的眼睛千万不可以生气!这事我们也才知道,省政法委谈到这事,书他们不会还给你,已经交上级部门了,《血殇》和《中国艾滋》,都被列为禁书,严格控制入境。

老干处长也说:我们都是为你好,我们都很敬重你。我们都真心愿刘老师早日康复。

人事处长: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抓紧治疗眼睛好好保养身体,其他事不要管了。找您谈话是我们的工作,请刘老师一定要重视,配合我们的工作。
……

许多次的“谈话”目的都很明确:要我闭口不要说话。这是他们的工作。实事求是讲,每次“谈话”,都诚恳耐心友好平和。特别这次得知我患眼疾,院处领导都很关切,谈话中一再叮嘱我有什么困难就提出来看病需要用车就说,院里会帮助我爱护我,我很感动。可我也有我的工作。《中国艾滋》中详细记录了一次“谈话”的内容,那一节的标题就是:不想沉默。那次“谈话”是因为一篇文章,文章题目《河南艾滋病事件 真相必须大白》,也是写在一个世界艾滋病日的前夕。

现在,又值世界艾滋病日前夕,我考虑再三,还是不能沉默。院领导、医生、朋友们都再三叮嘱我,为了我的身体我的眼睛我一定要心态平和心情愉快。许多朋友关心我帮助我求医问药西医中医全力治疗。这篇文章,为了这个特殊的日子,也为了表达我的谢意。

明天我将住院手术,我内心很平静,坦然接受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2019年11月24日

【 民主中国首发 】 时间: 11/24/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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