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按:此文作于流沙河逝后,尽力回避许多敏感的历史与人亊物亊,却被一家编辑部用审查的眼光爱莫能助,缺乏勇气签发,由此可见大陆文字獄已禁锢到历史空前了,现寄海外网上,请读者从读它获得大陆文禁,已禁到何种令人发指。流沙河的自由思想,从庒子获慰籍,六四后,断了写诗,认为诵扬过刽子手:他是人民的儿子与改革设计师是可耻。他从台湾去寻回五四的诗魂文魂。去究文字训诂,给未来学子继承传統文化搭桥,他有许多未尽文章末尽才,令人惋惜。

流沙河驾鹤西去了。在西天见到庄子,准会给庄先生说:你那“ 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送賷”的人生观,我也体验过了,逍遥乎,不尽逍遥哩。若遇诗翁陆游,准吟陆前辈那首“当年走马锦城西,曾为梅花醉如泥”的名句,并告䜣放翁先生,如今成都人赏梅,已不走马,而是开车,赴东郊“幸福梅林”玩农家乐,闻着香,不赋诗,而是梅林里斗牌与吃火锅,诗趣,已变腹滿肠肥之乐矣!

我坐阳台书房,浮想连翩,想象他在天上,神与形解放的逍遥,却仍然难转移与消解心中的悲恸,窩在心里的是:从少到老的一生友情,和悲与欢一世的交游,任宽怀去排解,可这生离死别之痛,忍不住也效他挽贺星寒诗“蜀鵑寂寥归林后,今日野啼两三声”那么长啸与长歌两三声,以泄心中之悲了。

就在奠仪后,我已梦见他:背着他那小侄孙女玛烏,重演他诗中写的“乖乖儿,快来骑马马”的意象。转瞬,恍佛他又坐茶馆,用笔给年轻人在纸上画甲骨文,趣味盎然地讲象形字那字根里秘密。偶然话到辛亥时五老七贤,他又忆起他外公在成都南门染靛街开骡马栈房,被捉住剪了辮子,回家哭得呼天呛地,不做奴民了,还悲哀的笑话。这种笑话,正是他书话、诗话、史话之外,常说常新的插话,有时竟如柳敬亭讲的评话。我家的下两代,就是听着沙爷笑话与趣话成长的,避暑峨眉伏虎寺禅房,或青城楠庄廖工的别墅,他们总尾随而来,在月白风清之夜,虫声如琴之夕,听着沙爷妙趣横生的幽默故亊里散播的文趣书香,在笑翻与笑悟中健脑益智。以后,两个孙仔,不见费力,就给我读了一堆高文凭回来,能说无沙河兄醒脑娱心之恵吗?

记忆里,他的口才,不亚于笔才,用他《退休赋》如里语白话融入文言写的:“不开会,不上班,远离文坛,不争长短。只读书,只写字,近到菜市,只买东西”如此浅白又严谨文字,说明他是今文与古文都读通透了,才有如此雅俗共铸文风。而他那“远离文坛,不争长短”之句,还是说给某诗人听的,因为他老拿流沙河作病害,认为流沙河的声名超过他,是他晋升作协主席的障碍,我见这诗人醒悟流沙河并非攀升对手后,不仅停了无亊生非的攻击,且改为握手言欢的友好了哩!作协主席那顶帽子,哪是皈依了庄子的流沙河脾好的桂冠,给他设的副主席座位,就长期空缺哩。

流沙河这种亦庄亦儒的书生,总认为:人生一世,如鴻爪留泥的,不是名利福祿,而是文字与文化。他被监督在凤凰山农场劳动,挥汗如雨下来,也在暗写“字海漫游”时,老工人钟万山也很同情与阿护这书生。他寻嚼文咬字乐趣时,别人正在勾心斗角取乐,他的书生良知,便未在互咬互害中异化?

他说,派他守书库,夏天,热得睡不着觉,文联设在那熊克武老公馆里,剩他一人留守,书,读累了,又去读天上银河系的星座,探北斗七星春秋不同位置,參商两星何时在晨昏可见,甚至神游外星飞碟uFo,去开阔想象空间。年轻就如此迷书迷文还迷天象,他这读书种子,与当年多少知识分子埋怨文化误我知识害我不同,认为文化智他、乐他、救他,相信这民族仍应在文化与文明化中获救。他在人生困危的苟延残喘中,仍拚命读书求知,开智启愚,别人追求打胀肚子时,他在饥寒交迫还加歧视压迫时,仍在勤于富足脑子,才练得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亮丽后半生。那些腹缺诗书气自粗与野者,妒忌他、貶损他,可他这作家,勤苦地耕读,凭作品的文化与思想含量,博得读者的赞赏哩?

他从金堂复出做编辑与专业作家,笔耕书房40年,以诗学、文学、朴学去挽文化之失,续文明之脉。以各类幽默文字,复活吾蜀幽默大师李宗吾、刘师亮等之灵。还是文章大家,擅散文、随笔、杂文等,他用《Y先生语录》等小品,创出很个性化一种文体,在他熔铸古文与白话的熔炉中,冶出一种被今日出版家赞为炉火纯青的文字。并且,他坚持一生毛笔书写,结合幼时临过碑帖的功夫,终于他的书法,也脱俗入流,挂杜甫草堂好雨轩,受有识者青睐,也受书家首肯。而且,凋蔽了的对联文化。他著那些烩炙人口的对联,如:“偶有文章娱小我,独无兴趣见大人”“革新你喝拉罐水,守旧我飲盖碗茶”等,使对联经口号化空泛化后,被他引向个性化文学化的回归,使假大空的对联没了巿场。他在重庆某报写专栏“每日一联”写一付趣联,再加两百字的铨释,不也是改革中以联文化播种传统吗?

他退休最后10年,多少文人在巿侩化犬儒化,可他仍在精粹化与学者化自已。不滿足学富五车,腹笥里蕴藏的诗书,富于同侪同辈。他被巿图书馆馆长萧平发掘到讲厅,开出流沙河恢谐又文化的讲座,散播着书香,培育书迷、书痴与读书种子,浓厚了文化古城淡薄的文化。他扩展的书卷气,使染市侩气者,相形见绌。这10年,我见他像杏坛设教,讲易说庄,评诗论文,恰在文翁设教的石室之旁,虽无文翁之夫子气象,亦像在续西蜀子云亭与陈子昂读书台之文脉,而有流沙河之讲座哩!拥趸的听众粉丝,如饥似渴地吸吮他的文化乳汁,灌溉出众多热爱文化的读书种子与粉丝,他坚持讲到嗓音嘶哑发不出声音才停止,感动了许多学子。这次送他出殡的灵堂,便拥来好几百这种听众。挂滿大厅的挽联,如挂滿人们的珠泪。他弟子冉云飞做的祭文悼唁,典雅古朴,文彩溢然。这告别仪式,由民间知音与书斋契友洒泪送归道山,祭出真悲情与大悲恸,是成都多年少见的丧礼。从今以后,人们缅怀他,只好读他几十本文史哲、诗书美的遗著,在品藻中去忆念了。

流沙河留下的清雅、书香与士子形象,我解读仍是宗奉这付名联说的:

“世上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德;天下第一等好事,还是读书。”

他这一生,以记者、作家型读书人开始,转为劳役茹苦型读书人,复出后,再成为书斋学者型读书人,他自诩的职业读书人。是从各种不同生存环境坚持熬炼出的。也区别于那些:为寻黄金屋读书,求颜如玉读书,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读书之类不同的:他们读书,只是敲门砖,一达到目的,书就抛弃。在我耳里,多年来,塞滿他对李斯的耻笑,说李斯那不做厕鼠誓作仓鼠的贪富贵者,游说秦王,包里揣儒家法家两说治策,秦王喜欢法家就献法家。流沙河说李斯把儿子李里弄到洛川守高位,相当今天上海巿长了,后来,全家下场如何呢。

流沙河这种遗世书生,吸引众多的追慕者,我看到:乃体现社会转型。人们从倾心多年那种脂粉气的娱乐明星,暴发戸的商业明星后,也开始膩了,厌了,在转向仰慕书卷气的文化型明星了。同时,有大学问高文化的学者,如上辈的胡适、陈寅恪、傅斯年等大师,都没了,才显得他这颇具通才型书生,矮小也变高大。在他书斋,忆起李劼人先生1957年批他《草木篇》说的:“蜀中无人,使竖子成名”我说,我俩都从编报纸副刋起步。而我俩之前,成都报纸副刋,过去的《新民报》成都版是编鲁迅杂文的孙伏园教授,《新新新闻.柳丝副刋》是李劼人。《华西日报》是剧作家陈白尘。岂不由劼人先生的历史眼光,看准我等乃填此文化空白的竖子么?而流沙河爱说自己是批判助他出名,但他出名到文化明星,仍由文化厚积奠的基哩。

在西蜀这片文化沃土上,出产文化明星,是必然。最早的文化名星,应推西蜀子云亭的杨雄了。他这严君平的弟子,头上有哲学家、文学家、语言学家一堆文化头衔,700年后,不仅李白诗里还写梦到他,刘禹锡的《陋室铭》里,还有“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的缅念。西蜀另一文人司马相如,为陈皇后重金买他长门赋去助后宮尊宠,被人瞧不起,毕竟他仍是个辞章家,成都北门驷马桥,他出蜀的起点,仍留下此地名作纪念。若去翻阅西蜀文人与文风之盛,文化之灿,在文学史上,写的唐宋八大家里,宋代的西蜀,就有苏洵、苏轼、苏辙一门三父子,不止占八家中1/3以上,这种奇迹,天下难匹。到明代的文学文化大家,有杨慎,《三国演义》开头,就是他的“西江月”清代有李调元,这得罪和珅遭贬的翰林,返蜀成一代文化与戏曲宗师。之后,还有大师级的李劼人,不仅是译左拉的名家,马悦然说他那部《死水微澜》是获诺奖水平之作哩。记得上世纪40年代,我上成都求学,过爵版街林山腴双清馆,长辈还指着这五老七贤之宅告我:前几年,陈寅恪到此拜见山腴老,因是与他诗人父亲陈三立唱和的前辈,他见山腴老时,还行跪拜礼呢。但寅恪先生在华西坝金陵大学任教之前,就已是清华四大导师之一。西蜀文化之厚重,倾倒过天下多少读书人,人们爱说苏州府出进士最多,绍兴府出师爷幕僚最众,视野总聚焦江南文人,却忘了西蜀,就一个苏东坡,我见流沙河还陪着余光中去眉州三苏祠拜谒呢。而余光中,不仍是江南籍的作家诗人学者吗。

当今,文凭流行而文化流失时期,读书人中水货多于真学,也给真书生有实学的流沙河提升价值,获得时运吧:他以隔海说诗,去招流亡海外的五四文化之魂,讲易说庄,去唤先秦百家学说之灵,钻文字训诂,去建啣接传统文化之桥,当后世有文人也像陈子昂那么“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沧然而涕下”的感慨时,在此断层中,流沙河遗下的文化遗著,也将聊以慰籍明天的书生了。

在泪眼相对泪眼的灵堂,几个友人痛苦地长吁短叹,李书崇说:我等皆会泯灭在那不舍昼夜的逝水里,而流沙河的名字会留下!我想,他说的留下,应该是他那几十卷文字留下的书香。

可他生前,常向我感叹:说他这作品,留不下来,那作品,也留不下来,转眼,就会被历史淘汰。甚至说我俩皆走错了路,只有写诗又改记实那小字辈廖亦武是天才。我还亲见山西一家出版社编辑,向他游说整两日,也未说服他把他自已否定的诗编入计划的诗全编中。此时,他却已有诗入选中学教科书,算是沗列于文学史李杜苏辛诗人队列之后了。因为那些诗家也入选教科书呀!可他并不自矜自滿,仍知自已有几斤几两!看来,正是他这种难自滿,才不断提升作品的品质与品位吧?他这种虚怀若谷的文人,我见胡适先生最典型,胡一生欢迎批评,他说,甚至为别人没有批他到点子上着急。1990年代,我听返蜀的曾彦修先生讲他编辑过批胡适八大卷文集,由他签字付印。他说那些檄文式讨伐文字,自已并未看几篇,而胡适在羙国哥大图书馆,硬买来一篇不漏地读完。明知是对他攻击诋毁,他也有耐心一篇不漏地细读,还企望从中获得教益。如此大器量与高风格,所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胡先生这种雅量,岂非君子之量,难怪当代作家韩石山也佩服地说:“读鲁迅,使人生脾气,读胡适,使人长学问。”我看,应还使人增大气量与宽大襟怀呵?就是被鲁迅脾气骂过的梁实秋教授,骂到“资产阶级乏走狗”之恶言,可是,这梁教授仍是胡适式大度,后来在台湾,也不记恨,还著文抗议台湾当局禁出鲁迅作品。这位出身清华与哈佛的文学博士,虽遭左翼文人攻击,仍是写《雅舍小品》散文大家,译莎士比亚全集并且是研究莎翁权威,存世著述有辞典等数十卷两千万文字,还教出一个余光中教授这样的弟子,被高雄中山大学尊为镇校之宝。

以上这类文坛掌故,前贤雅韵,折射出诗香书香,也成为流沙河书斋三五友朋的清议话题,省悟到以往文学与文化被埋没的不凡的精神人格。而文学作品,无论何种形式,仍是人的精神人格的外化。某些眼高手低或眼底手也低的文人,腹笥浅陋,性情浮躁,气质鄙邪,无论如何逞能、装靓、称高,也是腹少诗书气自鄙之流,更属过眼烟云矣。

记得4年前,与流沙河旅游到高雄的文庙,看来,那庙历史不久,可在庑廊供的大儒群体牌位里,竟然发现西蜀文庙也不见的宋代西蜀大儒魏了翁的灵位,与我等相隔900年的西蜀读书人,竟在此海島邂逅,足见真文化与真文化人,是很难人为地轻易磨灭。我想流沙河这文化人,要从西蜀文化史上抹去,也难了。

记得他复出时,中国作协的《诗刋》邀他作编委,并非挂他名字打广告,每次青春诗会,均邀他给荒废了文化的年轻诗人补诗文化课,因此,受其恵者,如舒婷、顾城等那代诗人精英心上,也是抹不去流沙河名字吧。何况,流沙河这名字,曾一度震惊过世界学者。

那是1988年,在上海金山开世界汉学家大会,这是中国经济改革开放后文化也开放的一次世界汉学家大会。邀流沙河参加,他在会上宣读自已独创的诗三柱论,谓诗由情柱、象柱与智桂支撑出诗的空中花园说,引世界各国汉学家惊讶,想不到文革后还有用古汉语写这么精采诗论的作家,激世界汉学家们全部起立鼓掌赞赏。他们全是世界级汉学老专家老院士权威,真使流沙河受宠若惊,长期受圧心灵,能不吐一口长气吗?

归来,他告我:这会上宣读论文后,引研究五四文化学者周策纵来与他交流,还引说一口成都话且是成都女婿的马悅然来攀亲,即他妻子陈宁祖与流沙河皆读自省立成都中学的男校与女校。他说起这马悅然,诺奖的唯一汉语评委,我俩才忆起1949年前,马常出入华西后坝陈宁祖家可庄,这人高马大的瑞典人,我们都叫他马洋人,他既是世界最著名汉学家高本汉学生,毕业于哥本哈根大学,还上峨眉山向果玲法师学音韵学。流沙河说,这瑞典人厉害,不仅译过《水浒》《西游记》通俗名著,甚至孔子、孟子、庄子与《左传》也译介给西方。这世界大会,由过去还在金堂木器社拉大锯的流沙河出场,不仅给中国长了脸,还显示有品位的文化学术,也未绝种。这段文坛佳话,应留传于野史笔记,成为文典。比流沙河读宋史笔记,读到剿水浒梁山的司令梁中书,自称他是苏东坡私生子。而权臣高俅,却是苏东坡的书僮出身,这类轶闻秘史,流沙河读稗官野史后,移来作书斋闲话谈资,哪有他一篇诗的论文,引世界汉学家鼓掌的意义与价值呢?

1980年代,他任《星星》编辑时,不仅从“隔海说诗”等专栏,比两岸三通,更早就开发了诗通。他用中西诗歌理论,除著出“诗三柱论”外,还发展德国厐德诗的意象说,将吾国前辈写的诗话与西方的诗学合铸成他诗的十二象论,如兴象、喻象、隐象、典象、鏡象等,在过去钟嵘与王国维等诗学中没说清与说透的,被他镕铸中西意象理论,梳理、归纳成条理清晰的条目,方便教师更容易讲难讲的诗学。而且30年前,他就被川大尹在勤教授常聘为硕士博士答辨会的客座评委,审核硕士毕业论文。之后的系主任,再聘过他给川大中文博士生授课。有趣的是:此前,川大农化系通知他两次去领毕业证,说是为参加革命而牺牲学业者的补偿,他拒绝说:自已只读一学期称毕业,骗自已,也骗社会。可是没两年,他这只读过大学一期的大学生,却在超常艰困的自学中,学成了钱穆、启功那种没文凭却可指导硕士、博士的真学者,这也是文化史中一段不应抹灭的佳话。

流沙河不同寻常的是:他也不是看破红尘如妙玉那种槛外人,毫不关心人间。去年,他从巿一医院治肺炎归来,还问我那资源极富端着金飯碗成乞丐国家的经济政治危机解决否?他这书斋书生的文脉,有一端仍啣接于明代徐渭那类书生,也欣赏徐渭吟的“半生潦倒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的风度,请看他在湘西沈从文故居留下的七律:

时来运转转回轮,
苗土还城大振声。
旅客哪知熊总理,
游人都说沈从文。
旧津冷月思翠翠,
孤墓寒风卧芸芸。
城上似闻军号响,
招魂难返少年兵。

这种七律里显示的,岂非传统书生诗人的人生感兴吗?但他自称的职业读书人,更有书生中书生的自况。坚守的文化本位,在人们拜倒钱神时,他独散播书香,也为扫除着从前给知识分子头上加的臭字的屈辱,在自雪自洗与还原自我吧。这些年,用工资、文凭与职称等提升知识份子地位,流沙河更用文化精湛与思想深邃的著述与讲述,赢得社会对知识人的敬重。

这些年,他给人印象,像回到整理国故,探究文字训诂的老路了。却是浅表的误读,仅看他在巿图书馆开10年讲座,那种诲人不倦地从《诗经》讲到《易经》从《唐诗》讲到《庄子》听众暴滿讲堂,两百人的课厅竟挤了四百人,为争座位,争得打架。还有江浙听众,乘班机赶场子,赶听流沙河的讲座。这西蜀文人的文化魅力与辐射的磁场,吸引到江南,我便联想到前清放李调元任考官到江南,也曾用考题与对联征服过江南秀才的故亊。记得有一天,巿图书馆馆长萧平在流沙河书案上,发现他正读着一本砖头厚的英文原著,他感慨这80岁老人,还在广汲博取,称这老先生的文化儲备,深不可测哩。

我听到他这感慨,立即忆起流沙河也向我发过萧平同样的感慨:

那是1951年,他从川西日报总编杨效农房里出来,向我说:效农出身唐山交大高材生,且是山西著名文化世家子弟。已精通英语,李井泉见外宾也要找他做翻译。刚才在效农家案上,见他正读着俄文原版《远离莫斯科的地方》他对前辈老书生效农的感叹,不是60多年后,萧平对流沙河的连环感叹吗?流沙河爱书嗜书,他这职业读书人,区别不少人的是:他脑子的饥饿感超常人那只有肚子的饥饿感,这些年别人富肚子富钱袋子,他仍只追求丰富脑子,这便是他由诗人、作家走向学者的不与人同的路径吧?在他《退休赋》开篇即说:“专业作家之衣冠,悄悄蝉蜕。传统文人之身份,迟迟雁归。”我曾听卲燕祥兄评流沙河“行文严谨”,作家西戎赞他造的短句很佳,他说是在西戎麾下编报纸夹磨出的。我问他:没有他在诵读文言文下的功夫,造得出吗?

我们从少年到老年,逆时,相濡以沫,顺时,又闲谈以乐。他多次说到自已这读书人未断文脉与文魂,要感谢文联秘书长音乐家安春振与人亊科长李彬给他人性化的呵护。他们都是老干部,李彬还是党委书记音乐家常苏民的夫人,常老在延安鲁艺,就是与吕骥、冼星海同辈教师,他们还怕别人说袒护了右派流沙河有什么立场问题吗?李彬叫水肿了的流沙河去守书库,使他这涸泽之魚的书生,如鱼得水般的复活于书湖书海的遨游,他的文学性灵,又获难得的复活与滋养。

他最可贵的是:无论顺境逆境,无论重文贱文,哪怕是穷愁潦倒,他坚持的文化本位,从不动摇。叫他守阅览室睡书库,那时,读书人如俞平伯与钱钟书,也在咸陵五七干校放牛,而流沙河却能守书库遨游书海,岂非不可思议的幸运乎?

于是,他迷庄子,如红楼妙玉称天下文章庄子第一。读许慎、段玉裁的文字学,对中国独特的表意文字,他认为是古人聪明构建,被他铨解在《白魚解字》与《文字侦探》等多部专著里。他在那写戏讲样板、做诗兴快板年月,能有这种文化取向与眼力,没有超前眼光与坚定的文化信念,可能吗?

某些野史笔记杂书,如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李昉的《太平广记》罗尔钢在曾国藩老宅翻出档案写的八大卷《太平天国史》这类书,赶新潮的文人,决无兴趣去翻它,很可能视为过时的历史垃圾,而流沙河却以“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的观察,既识历史,又悟人生。他告䜣我:他从孟元老写东京的樊楼,发现古代夜总会,很文明,使他认识宋代是中华文明的高峰。他蹲那书库如品滿汉全席的精神盛宴,正处30出头的盛年,凭他高中未毕业,便可跳级考入川大农化系,而且是第一名的天份,读这些文史哲杂书,其精神世界,有中外古今文化的注入,必拓展得丰富与高远?

而他发萌读书,便由前清秀才教读《诗经》,别人读书,为稻粱谋,他上学,却由审美起步,不也是他文化价值与文化本位的从幼栽培吗?

他那超常记忆力,很鲜见,耄耋之年,那本《诗经》犹可一字不漏背诵。作家高缨见我把他几十年前流亡入蜀的苦境,写在一篇随笔,称赞我的记忆力好。我告诉他:流沙河的照像式记忆,才惊人!我们坐高雄海滨,在碧波齐天,海鸥翩跹这蜀人少见的景观下,他感兴吟出不出名宋人的一首律诗,来赞赏眼前风光。我拿他写在纸片上的这首诗回家去查,竟然一字不错。这是83岁老人的记忆呵,有此出奇的记忆力,他那脑库,儲备成中外古今与经史子集的大书库,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难怪他在市图书馆讲座溢出的书香,迷醉老中青三代。几十年来,在他书斋对话与闲话,开始还有与汪曾琪在西南联大同学的作家杨禾,版画家丰中铁,剧作家叶石等,由20年代书生离世,剩寥落如星30年代书生,再填补40、50、60年代新锐。绵延不绝的书话与书香40年,已是锦城一文化风景!

流沙河这职业读书人走了,可是在他门下,承其衣钵者,已有3位读书种子,即教授龚明德、作家冉云飞与人文学者石地。龚冉两人还是著名藏书家,龚明德与北京姜德明、上海倪墨炎并称中国三大藏书家。他家墙壁全是书橱。仅鲁迅各种版本的书即5千册,他又是快绝种的版本学家。冉云飞与龚明德连袂在成都旧书市淘书几十年,由过去商务、中华、开明等书局出版的有文化价值的旧籍,从图书馆与藏书家流失出的,尽收入他们书房。云飞还专门收集旧教科书研究。从蔡元培、张元济及叶圣陶到叶楚滄等著的教本,尽成他研究资料。冉云飞家藏3万卷的书房,已成成都文化一景。而石地这前几年流沙河收的私淑弟子,已成川西天彭书院山长,他们3人师承流沙河,正以各自积累的文化,在继承流沙河那职业读书人传播书香的未尽之志业。

纵览他一生,可称筚路篮缕与艰难求索地刻苦志学,积累成通才型的文化人,在这多是专才型人才的今天,他这种诗人、作家、幽默家与杂家综合的文人,且通四书五经与诸子百家,可用古文、白话与英语行文的通才学者,应是五四那批古今中外文化镕铸文化人的未代书生矣!存世的,已少见了。

但是,他却是较五四文化人在更边缘更艰难中坚忍不抜苦读出的学者,有人在挽联中以锯匠成巨匠赞叹他,真如诗眼、文眼的发现。我感受流沙河文化多元的遗世书香,应是:

首先是诗香,别说他将《诗经》开篇那篇关关睢鸠,发现是少女采荇菜作祭祀,引来众多少男来选美的情歌互动,成一家之言。他引进台湾诗,不仅使写大字报文,效快板写诗的,回到诗本位与文本质,就是他介绍余光中的诗,那首在大陆影响最大的“乡愁”被诗朗诵,用歌吟唱,散播诗美,面之广与度之深,使多少人从一首“乡愁”的感悟,更进入诗之乡获诗之灵。无异于以一首诗,普及了诗文化。

其次是文香,当今作家,如流沙河这么钻透文字学,且嚼字咬文将字根字义辞义滥熟于心的基础上行文走笔者,难说孤例,至少是凤毛麟角似之稀了。他的语感特好,1950年編报纸时,他就可用文言作文,用英语作文,还可用土得掉渣的民间土话写小说。我在读高中时,不过在学校墙报上写点仿鲁迅笔法的杂文,此时,流沙河已在聂绀弩好友杲向真编的西方日报副刋上发散文与小品文。他从《古文观止》中韩苏欧柳的经典文字中熏陶,再经五四白话经典周氏弟兄与林语堂等化育,因此,他的文学吸纳之广,视野之宽,让我引他在《四川老茶馆赋》里传神的市井浮世绘,可见一斑,他这么写道:“东桌挽袖揎拳,伙一群浑水袍哥,提劲打把。西桌摇头诵句,坐几位白衣秀士,子曰诗云。南桌探袖摸指,聚数家牙行巿侩,讨价还价。北桌拨珠了帐,剩两个绅粮老爷,买田卖田。”他用四张桌与四个镜头,就将老舍茶馆里社会人生全浓缩于几十字里,且绘声绘色,琳瑯丰富,能不佩服其文字有色有香吗?

他播的书香里,还有一种幽默冷香,倾倒的老中青,也鲜有人可比。

他对人生的大幽默,如在《Y先生语录》中写的:

“Y先生说:女性乃母性、妻性、妓性之混合。男性乃人性、兽性、奴性之混合”

他也幽默巿俗于《Y太太语录》里,如:

“Y太太凝视二十五年前的一张新婚合影,又照照梳妆镜,不胜感慨,便套了蒋捷的《一剪梅》吟咏道:“流光容易把人抛,瘪了胸桃,肥了细腰。”Y先生涎脸问:“看我怎样?”Y太太随口答:“流光容易把人抛,秃了顶毛,肿了眼泡。”夫妻二人大笑。”

L985年评职称,他对作家分一级、二级,问我:难道一级作家尽出一级作品,二级诗人只出二流诗歌。便在《文汇报.笔会》上以“诗界五品制”用诗公、诗侯、诗伯调侃。我告诉他:这是把知识份子从统一行政级别分离出来,解决当时知识份子工资偏低的问题,他才释然。

走笔一泻无遗地掏心中的积蓄,篇幅已不短,该收笔了。想起10多年前他与中国一群作家应邀游湘西,芙蓉镇上,刘晓庆拍电影卖的米豆腐与酉水鱼吃过了,沈从文与民国总理熊希龄的老宅也参观了。晚上,湘泉酒店摆出文房四宝,请南北作家题辞。大家都是电恼上玩键盘写作,一见毛笔便畏难脸红。忽见流沙河在此,便推他作代表,他也只好回房关起门来思索,半小时后他出房在宣纸上写出一联:

客宿湘泉,酒醒纱窗月静,
人吟楚水,诗成芷岸飘香。

众年轻作家信服:薑,还是老的辣,流沙河的文化功底,从一付楹联就与多少人反映出差距了。难怪有人说流沙河去世,他这张成都的文化名片,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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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站刊登日期: Wednesday, March 4,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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