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系列小说《学潮春秋》节选)

四、北京政府 一虎称霸王

五、组救国会 南方初串联

民国七年九月七日,星期六,傍晚七时。

北京东城北河沿,北京大学法科礼堂。

上百学生正聚集一堂,法科学生段锡朋在主席台上主持会议,宣布:

“同学们!学生救国会报告会现在开始。让我们欢迎北大文科国文门的许德珩和易克嶷两位同学,向我们报告他们在暑假期间代表本会南下联络的情况。”

两人在掌声中走上主席台,由段锡朋分别简短介绍后,易克嶷先报告说:

“同学们应该还记得三个多月前,我们在这里开始筹组了本会,开始叫‘学生爱国会’,后来有些同学认为政府腐败,这‘爱国’与‘爱政府’难以分清,因此大家就协商,把‘爱国会’改为‘救国会’了,还决定要扩大到全国,联络各地各校学生,以通声气,彼此呼应,并争取民间各界的支持。我是湖南人,许德珩同学是江西人,我们就想正好趁暑假回家探亲的机会,代表本会在南方各大城市转转。天津几个高校的同学与我们早有联络,今年五月还派代表来京一起到公府请愿,为此,我们就和‘留日学生救国团’来京的上海同学阮湘相约同路,先去了天津,见了上次来京的北洋大学同学张泰来、直隶第一女师同学郭隆真等,还有天津高工同学谌志笃和张扬先,后两位还和我们约好同去南京和上海。那位张同学性格豪爽,言行有点像五月请愿那次割破手指的工专同学夏秀峰。”

然后向前排左侧一笑:“秀峰兄,以后你和他交交,想必会合得来。我这次和他们一起个把月,很谈得来。”

夏秀峰哈哈一笑:“那位张同学也做么事吓着你们了?”

许德珩笑着插言道:“克嶷兄当时正在发言,脸都惊白了。张同学比秀峰兄性更烈,在欢迎会正热火时突然激动起来,拿把菜刀砍掉了自己一个小指头!”

易克嶷接着说:“是呀!太冲动了点,有位女同学当时就昏过去了,后来说是见不得血。我也是见血就心悸的人,想自己一个大男人,要是也到那女同学的程度未免就太难堪了。我们只好劝张同学先养伤,我和德珩兄先去其他地方,最后再去南京和上海与他们见面。现在想起来,心里还不好受,一直想是否我们鼓动得太刺激人。德珩兄就先接下去报告吧?我来作补充。”

许德珩笑笑说:“那好吧!我到底年长几岁,又投笔从戌当过几天兵,早见过更多流血的事,不像克嶷兄那么震惊。我们下一站去了济南,见了山东第一师范同学王瑞俊和他的老乡、诸城高小教师张宗可,谈了发展组织的事。然后就改了直下南京的计划,西转南下武昌,找到少年中国学会的会友恽代英,他刚从中华大学毕业留到附中部,前一年和他的国文教员黄负生及几个同学组织了一个互助社,虽是初次见面,但真是一见如故,他们介绍当地各校已有不少类似的组织,正打算联合。此后就与克嶷分手,各自回我们的老家。克嶷兄先讲讲你回长沙的联络吧?”

“好!我这次回老家的联络收获蛮大。今年六月,到文科哲学门任伦理学教授的杨怀中先生,写信介绍我见了他在湖南高师、第一师范等校的一批得意门生,他们在今年四月成立了一个‘新民学会’,总干事萧子升是三年前从一师毕业的楚怡学校教员,干事毛泽东等几位今年刚毕业,他们有二十四人根据杨怀中先生的建议和邀请,响应蔡校长赴法勤工俭学的号召,八月中就一起到北京来了,其中一位罗章龙已考入北大预科,成为我们的同学。我是与他们一起进京的,就没有再去找德珩兄会合。此后就偏劳德珩兄了。”

许德珩接过话头说:“克嶷兄还真是赶巧了,你们湘人近代以来常开风气之先,说干就干,真是勇往直前哪!”

易克嶷笑道:“承蒙谬奖,我可不敢当。不过那萧子升、毛泽东,还有一个去年湖南高师毕业的蔡林彬,是我们国文门邓康的老同学,都当得起一时之选。尤其那位毛泽东,辛亥革命时才十八岁,据说还独自去投入湖南新军当列兵,和德珩兄也能一比了。”

“哟?那真还是敢为天下先了,比我还小三岁。你说他已进京?住哪里,快引见引见?”

“还真性急!他现寄住在杨先生家,说是要到北大文科旁听的,要见面太容易了,今天散会后要是不太晚,就可请邓康带我们去。邓康家在北京,今天晚点回去没有问题吧?”

“没有问题!要是今天太晚,我们明天早点去,约到外面吃早饭?”坐在前排的邓康响应。

“好吧!” 许德珩侧过头一笑说:“锡朋主席,对不起!刚才一高兴,有点扯远了。”

“不算远,介绍点联络对象的细节,比只提名字更生动。只是我们赣人似又慢了一筹哟!” 段锡朋叹了一口气。

“还真是这样!我和克嶷分手后,乘船东下,回到老家九江,找到了母校同文书院的学生邓毅生等,没有问到当地学生有多少动静,真不如相邻两省的武昌和长沙动得快。他们说,大概是好动的才子们都外流了。说起才子,我们早就算不上了,如今盛传清华‘安福三杰’,罗隆基、王照时、彭文应,都是神童,尤其后两位是十三、四岁考入清华,现在也才十五、六岁。我们北大理工预科二年级也有位才子,张国焘同学,萍乡人,今天带来见见大家。恺荫,起来亮亮相!”

前排站起一人,转身向听众抱拳行礼,浓眉大眼,颇为英俊,微笑着说:“小弟实乃后进,明年才入本科,还望各位学兄学姐先进多多提携!”

一阵掌声过后,段锡朋招呼说:“张学弟好说,我们以后多多亲近,请坐下。德珩兄,请继续!”

许德珩接着报告:“好!我离开九江,乘船东下南京。先找到金陵大学同学黄仲苏,他是少年中国学会的负责人,介绍了河海工专张闻天和沈泽民等其他多人见面,天津高工谌、张两同学也到了,我们在那里开了报告会,商量了以后的联络办法。最后,我和谌、张三人同船去上海,见到复旦大学同学狄侃、瞿宣颖(西岩老人瞿鸿禨之子)、程学瑜(江西新建人)、何葆仁 (新加坡华侨),南洋公学同学恽震等。从天津去沪的直隶第一女子师范刘清扬,向我们介绍了上海女界联合会的创办者们,包括黄兴夫人黄宗汉,神州女校学监舒惠贞,勤业女师创办人朱剑霞,留日归国女学生李果、程孝福等。我们还拜会了一些报界和社团闻人,包括商务印书馆的黄警顽,《民国日报》的邵力子和叶楚伧,《时报》的戈公振,《申报》的史量才,江苏省教育会的黄炎培和沈恩孚,商会的虞洽卿和荣宗敬,等等。上海的学生救国会组织在西门外体育场召开大会,邀请我们代表北京学生学生救国会报告学生运动情况,到会有几千人,包括工商各界代表,场面甚为热烈。我们在上海停留了二十多天,八月底乘火车北上。我们在各地都联络了一些人加入救国会,接受了一些捐款,到离开上海时已经发展了会员二百多人,集资了一千四百多元大洋。在回程中,我们商议了今后联络和扩大组织的办法,建议由学生救国会筹备组织一个杂志社,出版一份《国民》杂志,加入杂志社的社员,每人捐款五元大洋作为基金。他们到天津下车,我就直接回京了。现在报告完毕,谢谢大家的耐心。”

又一阵掌声后,段锡朋继续主持会议提问和讨论,重点集中在办杂志的问题上,气氛颇为热烈,当即决定成立一个筹备组,开始登记社员报名。大会推选的筹备组成员是:北大段锡朋、易克嶷、许德珩、邓康、张国焘、鲁学琪、谢绍敏、黄建中、陈钟凡、廖书仓、黄日葵、胡致,高师熊梦飞、刘庆平,工专夏秀峰。

会议结束时才刚过八点,段锡朋就把收尾的事交给委托给张国焘、鲁学琪、谢绍敏三人负责,然后请邓康和易克嶷带他和许德珩去杨怀中教授家,一方面请杨先生当《国民》杂志顾问,另一方面也见见可引为同道的毛泽东等。黄日葵听说后也表示要一起去,正好有从日本留学回来的同学托他向杨先生致意。

邓康说:“杨先生家住鼓楼后的豆腐池胡同九号,离这里不算远,我们就当散步走过去好了。”

大家边走边谈,大约半个钟头就到了门口,大门朝南,有五级台阶,如意门上有“板仓杨寓”的铜制门牌。

邓康拍打门环不久,有个女佣开门,见到他们五人就问:“你们是找毛少爷和蔡少爷的吧?他们吃完晚饭就出去了,还没有回来。”

“真是太不巧了。二小姐也不在吗?”

“二小姐也和两位少爷一起出去了,大少爷夫妻俩去看戏也没有回来。只有老爷和太太在家。”

“我们其实是杨先生的学生,都是来找他的,你应该见过我和易同学吧?我姓邓,另几位是许同学、段同学、黄同学,都是第一次来。”

“唉呀!邓少爷,易少爷,还真是见过,不好意思,天太黑了点,一下没有认出来。几位少爷请进吧!看着脚下门槛。邓少爷知道客厅在哪里,帮忙带几个稀客去那里坐,我赶紧去通报老爷后就给你们给泡茶。”女佣说完,转身走了。

邓康领头穿过门口夹道,转过身来右手一指说:“你们左手边南房西间就是客厅,右边南房东间是客房,毛蔡两位就住那边。杨先生夫妇住东厢房,把内院让给新婚的儿子媳妇住了。”

几个新来者向四周看看,许德珩说:“看来是座两进的四合院,不大不小……”

“是仲懈和克嶷带了几位同学来找我了?”杨怀中右手拿着一盏油灯从东厢房中喊着出来,打量另三人说:“有两位是江西才子,国文门许德珩和商学门段锡朋吧?黄同学是?”

几人赶快鞠躬问候:“杨先生好!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了!”

“我是英文门新生黄日葵,广西桂平人,原在日本弘文学院留学,今年五月因反对中日签订军事协定退学回国的,前不久有朋友托我向先生致意。”

“不忙,不忙!在校外都不要讲那些客套,请先进客厅坐下喝茶,再慢慢聊!”杨怀中左手拉住黄日葵,亲热地说:“日葵呀!原来你还是我的小学弟,以后有空常来,讲讲弘文后来的事。正巧我还在英国留学了三年,用日语和英语聊聊也都可以。”

杨怀中字华生,原名杨昌济,生于清朝同治十年(辛未年)四月十九(公元一八七一年六月六日)。湖南省长沙人,家族世居东乡板仓,故人称 “板仓杨”。七岁入学发蒙,师从父亲杨书祥,十八岁中秀才,但两次乡试不中,只好在家中开馆授徒。二十七岁入岳麓书院,加入了维新派谭嗣同、唐才常发起的南学会,因此在戊戌变法失败后避居家乡。三十二岁考取官费留日,改名“怀中”,入东京弘文学院速成师范科,后转普通科,结业后考入东京高等师范学校。三十八岁去英国阿伯丁大学,专修哲学、伦理学三年,毕业后去德国考察教育。一九一三年起,先后任教于湖南高等师范学院、省立第四师范学校、第一师范学校。今年六月应蔡元培邀请任北京大学伦理学教授,并为赴法勤工俭学学生筹措经费。

进屋坐下,女佣端来茶盘,摆好茶具泡上茶,摆上茶点。

易克嶷喝了口茶后先开口:“杨先生!我以前就向先生汇报过,我们北大同学联合几个高校成立了反日的学生救国会的事,暑假里还回乡联络润之、子升他们,又和他们一起到京,又向林彬、开智、开慧他们讲过,先生也知道。我们今天晚上开了个报告会,由我和德珩兄向在京会员汇报了南下联络的情况,大家在会上决定成立一个杂志社,取名为《国民》。我们几个都被推选到筹备组,想请杨先生和李大钊先生当顾问,还望先生能拨冗指导,没有问题吧?”

“顾问,顾问,顾得上就问,倒是没有问题。我也很愿意和李先生共事,正有事要找他商量,也可顺便顾到你们问的这事!他家住在西城,专门跑去一趟也不方便,还是等他下星期一到图书馆上班时去问吧?”

“那锡朋就先谢先生了,也拜托先生向李大钊先生致意,星期一下午什么时候在图书馆见?” 段锡朋问。

“我下午没有课,什么时候都可以。”

“三点钟怎么样?你们几位呢?” 段锡朋又问。

其他几人都说“可以”。

邓康说:“先生,德珩和锡朋两兄还想结识润之、林彬他们,不巧他们出去了。既然开慧也跟着他们,应该不至于回来太晚吧?”

“也差不多快回了,说好是九点以前。克嶷之前向我绍介过他与你分手前后的经历。他说你此后主要去南京和上海,你就趁润之他们回来前的还有点时间,给我简单绍介些那边的情况。”然后转头对另几位学生说:“抱歉了!你们都听德珩讲过,不然请仲懈先带你们去客房,边聊天边等润之他们回来?”

许德珩说:“杨先生,倒先不必分开。是这样,我本来还有些不方便公开的事情要向他们几位报告的。既然先生已答应当我们顾问,当然不妨先一起听听。至于他们听过的那些,等润之他们回来后,我再向你们一起报告,先生看这样可好?”

“这样也好!我也更好奇那些不方便公开的内容了。”

“杨先生当然知道孙中山先生在上海。”

“啊哈!你们拜访了他,不会有什么密谋吧?当然是玩笑话!”

“当然不会,只是先生也知道,虽然孙先生在今年五月与广州的护法军政府中的所有军阀不合而离开,目前只是在上海隐居,但北京政府还是视他及其领导的中华革命党为潜在大敌的,而他们在东部和南方还有相当影响力,有机会一定会东山在起。我们去拜会孙先生,当然是因为他曾多次表示同情学生运动,而他在目前中国的几大政治势力中唯一值得予以正面评价和道义支持,为此向他表达我们的敬意。但为了救国会广大同学的安全,我们并不打算与政界反对派建立道义之交外的联系。我们同时还见了追随孙先生的廖仲恺先生和朱执信先生,他们还主动邀请我们的上海会友派人去了广州,联系了仍接受孙先生领导的国会非常议会议员。此外,我们还派人联系了目前驻扎湖南常德的冯玉祥将军,因他虽属于北洋军阀,但主张南北和议,并同情我们学生运动反对《中日军事协定》。”

杨怀中摇摇头说:“你们敬重孙中山先生,与之保持联系并争取相互支持,无论怎么做也是对的,我也都举双手赞成。但与任何军阀打交道就不必了,不要相信他们的动听之言。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归纳,并不是文学夸张。有些人听说冯玉祥接受了基督教洗礼,称他为‘基督将军’,其实是莫大讽刺。佛家俗语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即使只从字面上理解,起码也是要先放下屠刀。《圣经》有类似的说法:‘恶人若离开他的恶,去行公平和正直的事,他就必因此存活。军阀只要没有‘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就不可能‘离开他的恶’。这也是孙先生之前与南方军阀们合作失败的教训,他向你们提到了吗?”

“孙先生是提到了这个教训,他说三民主义有‘军政、训政、宪政’三时期,目前乃行‘军政’,但不可指望以军阀领导政府,如民初之袁世凯的北洋军阀政府,袁后之段祺瑞皖系和冯国璋直系的北京政府,南方军阀之唐继尧滇系和陆荣廷桂系的广州军政府。孙先生说军政时期要‘以党领军’建立‘党军’,如同盟会员陈炯明建立的粤军,是目前还接受孙先生领导的唯一正规军,去年底奉命出征福建,战绩不错,但缺憾是陈不愿意参加中华革命党,因此还需要争取。至于冯玉祥,孙先生倒没提对他有类似期待,只是提到可争取他中立,说他毕竟是旧军人出身,现在也不过领有一个混成旅,其主和显然只是为自保兵力,与陈炯明一向就是勇于献身的革命同志有根本不同。其实,我们起意联系冯玉祥,只因听说他打了霸道的日本军官十耳光后被免职的消息,以表达我们对他的道义支持,鼓励他继续抵制北京政府的亲日政策。”

“我当然理解你们的做法,但我的建议是对军阀要看清他们的本质,不要只看他们的一时一事,他们基本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如当年袁项城交涉‘二十一条’到签署减半稿《民四条约》,段合肥甚至世传为‘不惜一战’的‘反日派’主将,俨然民族脊梁,但现在呢?成了全国‘亲日派’之首。他在前‘两造共和’之时,都乃力主‘停战和议’功臣,现在却成了‘武力统一’罪魁。此一时,彼一时,向若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民国至今才短短七年,虽然民间人心向背会转,但军阀本性不至有变。差别何在?实力地位角色不同,野心追求目的不同。时而图名,时而图利,时而图权,时而兼顾,时而独求,如此而已。你们看是不是这样?”

许德珩接话:“先生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五月罢课请愿那晚,我去向蔡校长解说,他说的一句话也类似。记得是说:这批人基本是些前清官僚与军阀,若想说动他们,根本没有希望。先生们都是与他们打过多年交道的过来人,自然观察判断更为全面深刻,这也是我们要请先生为我们顾问把关之所在。”

段锡朋等也纷纷点头称是。

“我们当先生的,无非就是多吃了几年咸盐嘛!你们请我当顾问,我现在还顾得上,就多问几句了。”

“先生问么事呀?”门口突然发出问话。大家转头看去,只见两高瘦青年刚并肩跨过门槛,左边一位颇为清秀,满面微笑,显然是发话者;右边一位略矮半头者更显年轻,浓眉微蹙,面带疑惑。随后一小个圆脸姑娘出现在左边,欢笑声中鞠躬行礼,

“父亲,师兄们好!”

……

六、建杂志社 东斋首分工(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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