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系列小说《学潮春秋》节选)

东城书斋 三兔论民主

四、北京政府 一虎称霸王

正当许德珩进入蔡元培书斋的时候,内城守卫队的段营长赶到距此不过几个街口之遥的府学胡同,在国务总理段琪瑞的公馆大门外匆匆下马。

他把马缰递给跟来的卫兵,疾步走到一个刚停下的马车旁侍立。车厢里出来的是身穿长袍马褂的陆军总长段芝贵。

“报告总长,卑职段宏举奉命赶到!”段营长及卫兵们立正敬礼。

“本总长身着便服,也就免礼了。”段芝贵笑着摆摆手,然后低声问道:“宏举,向总理汇报的事,李统领已经向你交代过了吧?”

“报告总长,李统领已来赴宴,派副官传令,着卑职赶来先听候总长吩咐,然后向总理和各位长官汇报。”

“你们李统领太客气了。宏举,向总理汇报,最要紧的是干净利落,你祗要记住这点就行。”

“是!卑职遵命。”

段芝贵的随从副官刚去门房通报,一张英俊的笑脸已迎出大门。

“失迎,失迎!”他向段芝贵拱拱手,又说:“香严兄,总理正在内陪客,不克出迎,特嘱树铮代为致歉。”

“哪里,哪里!芝贵今天下午因公事耽误,无法分身前来赴晚宴,倒是该向芝泉与又铮兄赔罪的。”

“言重了!都是自己人,香严兄不必客气,请先移步。”笑脸一转而严肃,向正走过来行礼的段宏举说:“小段,你也才到?总理正等你去汇报呢!”

“是!报告徐秘书长,卑职接令后马不停蹄赶来,正好在大门口接到总长。”

“喔?好!提起骑马,我等会还有事问你。现在闲话少说,你跟我和总长进去,记住向总理汇报要简明扼要,可不能耍贫嘴。”

“是!长官!”段宏举不由得一哆嗦。

“又铮兄,别老是那么一本正经的样子,看把这小伙子都吓着了。哈哈哈……”段芝贵大笑起来,“又铮兄现在得意得很,可否顺便提携我的这个小本家一下?”

“好说!好说!不过也得看他是否有真本事了。”

三人进去后好一会儿,外号房几个当差的才敢开始说话。

倚在门边的一个小号房伸了伸舌头,说:“这小徐真厉害,也没怎么着,就把御营那个小小段吓得直哆嗦。”

“别说小小段了,连小段太爷都让小徐三分呢!你没看到刚才对他称兄道弟的。”一个老头不以为然地说,“其实,小段太爷虽说祗比小徐大个十岁上下,辈份上可是高了两辈呢!这个世道,整个乱套了。”

“就是嘛,这乱了辈份这么行呢?老邢头,想当年,连咱家老爷还赶着叫您‘邢叔’呢!这小徐也该跟着叫您‘师叔祖’,是不是?”小号房打趣说。

“那当然了。谁让他当老爷的学生呢?”老邢头得意起来,“想当年,祖太爷还在淮军当管带的时候,现在的老爷还是孙少爷,一天到晚鼻涕拉塌的。咱经常教训他说:‘你这叫个什么少爷呀!一点也不爱干净。’可他总改不好。有时太不像样了,咱就骂他说:‘你这个鸟样,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您不就是当年看不起老爷么?可他如今堂堂国务总理,北洋之虎,吐一口气就惊天动地。您老也太没眼力了,还好意思提当年呢!”

“那,那还不是应,应了那句老话:人不可……以貌相。”老邢头被堵得结巴起来,叹了一口气,“唉!咱也不知道他会有这么一天呀!早知如此,当年也对他好点了。”

“嗬!老邢头还指着沾光呢!”

“不是那个话。咱现在就已经沾了不老少光了,能那么不知足吗?”

“您老邢头都赶七十岁了,祗管上街买个扫帚、簸箕什么的,每月还有十块现大洋好拿,当然知足啦!我小顺子才十七,如今每月祗有两块钱,想想再混个五十来年,象您这样当一辈子差,才多个八块钱,怎么也不心甘。”

“那你就别学咱这老没出息的,祗想跟着主家沾光。告诉你,小顺子。别看老爷是少爷出身,可没沾到祖太爷和老太爷什么光。祖太爷虽朔官至淮军统领,但可老太爷却一直在家务农。老爷行大,从小跟着祖太爷在兵营过活,也就读了七年私塾。十五岁上祖太爷因病过世,老爷就失学了,留在兵营里充当小杂役,比你小顺子还小两岁呢!兵营的杂役可不如你这个小号房轻松,月钱也没有你的多。三、四年后,老太爷和老太太也过世了,留下年幼的两弟一妹,老爷这命该有多苦哇!要说一个小杂役将来能出息到总理的份上,该得有多大的本事,当时任谁也不会相信。说起来还是个命!”

“老邢头,我可越听越糊涂了。您说这出人头地,到底主要是凭本事,还是命中注定?”

“这个……,我也说不上来。要讲本事的话,小段太爷就未必不如老爷。他比老爷小四岁,可从小就比老爷聪明伶俐多了,十八岁考进北洋武备学堂,祗比老爷晚一年,毕业就考到日本留学,老爷也是那年才考到德国留学的。他们回国以后,又一起参加了袁世凯的新建陆军,在天津小站练兵。小段太爷得意早,二十九岁就署理黑龙江巡抚,成了独当一面的封疆大吏,可老爷那些年也就办些陆军学堂。后来因杨翠喜的事情,小段太爷遭言官弹劾,被革职查办,名声搞臭了,才开始落到老爷后面。不过,袁大总统称帝的时候,小段太爷被封为一等公爵;老爷因反对帝制,被软禁在家里。要不是老袁搞得众叛亲离死得早,老爷的命运可就玄了。可见光凭本事也不行,还得……”

“您好啊,罗师爷!”门口的小顺子突然叫了起来,“这么晚了,您老还要出去给人瞧病哪?”

“小顺子呀!咱就在这大院里溜圈,听你们这里叽叽喳喳的,寻思今朝能有点新鲜事吧?就过来凑个热闹。”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扶着个小听差进来,“邢大爷,刚才是您老又在摆古吧?琢磨起总理老爷的运命来了?”

“罗师爷,您眼不济,耳可真灵。咱可不就是没事胡诌呗!”

“罗师爷,您老见多识广,给咱讲评讲评。老邢头刚才说,小段太爷当年比咱老爷的本事还大,祗是没老爷的运气好就是了。您老说是这么回事吗?”小顺子又插了一杠子。

“小顺子啊,咱瞎眼人可不敢说见多,祗是几十年来切脉摸诊、道听途说,倒还算得上识广。不过天机不可泄露,这运命的事,不说也罢。要说这本事嘛,还有个才干和功业之分。不过,功业成败,多少也与运命有关。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嘛!才气虽乃天生,但关键还在人有自知之明,谋事得当,所谓才各有别嘛!你们知道‘韩信点兵’的典故吗?”

“咱这些粗人能知道几个典故,您老就给讲讲吧!”

“当年汉高祖刘邦与韩信论将,高祖问:我能将多少人?韩信答:陛下不过能将十万。高祖又问:那你呢?信曰:多多益善。也就是说越多越好。高祖笑他说:你多多益善,怎么被给我逮着了呢?韩信说:陛下不能将兵,却会将将,所以信被陛下逮着。何况陛下受命于天,不是人力所能抗拒的。这典故说的是,人有‘将兵之才’和‘将将之才’的区别,也有‘为臣之才’和‘为君之才’的区别。至于为臣为君,那是命里注定,与才气无关。所以,史家公认,若单比才气,不以成败论英雄,刘邦远不如韩信。韩信将兵,登峰造极,有史以来,鲜有可比;而汉高祖为君,既不如秦皇、汉武,更输于唐宗、宋祖,也未必在汉光武、明洪武之上。若单论才气,小段总长为臣之才,倒还真未必输于老段总理,要不哪有并称‘合肥二段’之理?不过就功业而言,小段总长就远不能相提并论了,他从未出任过国务总理还在其次,那祗是个际遇问题。总理‘三造共和’之功,当世根本无人可及,那就不祗是人君或上天垂青的问题了。”

“哎呀!罗师爷,提起这‘三造共和’,咱几个还正要向您老请教那六句话的典故呢!”小顺子拍着大腿说。

“小顺子,你乱搅个什么呀!明明是三句,你怎么又给加倍了?”老邢头不满了。

“邢大爷,您先说说是哪三句吧?然后再看小顺子是不是还有三句,行吗?”罗师爷笑着问。

“罗师爷,是这样的。前天咱上街去买扫帚什么的,顺便去茶馆里坐了坐,听人说起外间流传了三句顺口溜,来归结咱家老爷‘三造共和’之功。说的是:北洋之虎吼三吼,满清皇上退了球……,好像不对呀!满清皇上退位……,哎!咱这记性!”

“老邢头,还是让我来替您老念吧!”小顺子摇头晃脑地念道:“北洋之虎吼三吼,满清皇上退位走;北洋之虎吼二吼,活活气死袁大头;北洋之虎吼一吼,张大辫子滚了球。老邢头,就这三句,我没记错吧?”

“错倒没错!小顺子,你那多的三句呢?”

“老邢头,那天咱们都同意,这一吼就是一句话,对不对?三吼加二吼再加一吼,总共六吼,不就是六句话吗?咱们猜来争去没弄清的,不也就是这六句话吗?”小顺子反问道。

“这……,你……这么算六句,和咱……说的三句,还不……都是一回事吗?”老邢头又结巴起来。

“本来就是一回事嘛!罗师爷,听人说这一吼代表老爷一次通电的名言,可咱们号房这一堆人,连几次通电也没凑全,还得请您老给详详。”

“那你先说说,凑出了哪几次通电?”

“逼皇上退位那回,两次由老爷领衔的通电,四十多将领联名主张共和。反对洪宪帝制那回,没听说老爷有过通电,祗听说老爷和徐相国力促老袁自己通电取消,所以不知怎么算那二吼。去年对张大辫子的一吼,当然是马场誓师的讨逆通电了。罗师爷,您说该怎么算?”

“咱也听说过这虎吼的顺口溜,说起来还真能概括总理‘三造共和’之功。不过,这北洋之虎吼几次,在老夫看来,不过是形容总理说话的威力,未必每一吼真代表一次通电甚或一句话,所以不必太拘泥出处。当然硬要附会一下,也未尝不可。头三吼的第三次通电,恐怕该算总理列名当时直隶总督张镇芳领衔要求宣布共和的通电。此外总理还单独电奏朝廷三、四次,一直未曾公布,外间知之不多。不过,若说虎吼是指总理的名言,这列名的通电恐怕不能算数。若不拘出处,老夫倒是颇记得总理当时的几句名言。一曰:‘人民进步,非共和不可。……压制则立即暴动,敷衍亦必全溃。’又曰:‘共和国体,原以致君于尧舜,拯民于水火。乃因二三王公迭次阻挠,以至恩旨不颁,万民受困。……瑞等不忍宇内有此败类也,岂敢坐视乘舆之危而不救,谨率全军将士入京,与王公剖陈利害。’这头一句出自总理于民国元年元月廿五日给朝廷内阁电奏;后一句则是总理领衔发出四十二将领联名通电后未见朝廷反应,于二月五日又率领第一军八名协统以上将领联名电奏中的传世名言。那四十二将领联名通电,反倒没什么名句可引,祗记得其中有一句‘召集国会,组织共和政府’的套话,不过人多势众,应算一吼罢!至于反对洪宪帝制,总理鉴于袁项城知遇之恩,又迫于劝进大势,只是消极抗拒,未有公开发吼,但他私下对亲信部下明示“宁死亦不参与”之言传出,袁项城显然深受刺激,以至他决定称帝后大举封爵时,对其他消极者如黎黄陂、徐东海、冯河间等不吝恩宠,唯独漏掉总理。”

“袁大总统太没有海量了。”老邢头感叹起来,“要说老爷为老袁打天下和坐天下的功劳,罗师爷说过他一人就顶得汉初三杰吧?”

“是呀!韩信大将军就相当民国陆军总长,张良军师相当参谋总长,萧何相国相当于国务总理,老爷在袁大总统属下身兼三职虽然是在民国五年被迫宣布撤消帝制后,但民元三吼逼宫时,军功谋略都已堪比韩信,故袁项城在宣统退位后出任临时大总统,坚持陆军总长非段莫属。民国二年剿灭孙黄国民党‘二次革命’时,以陆军总长代总理,就好比韩信代理萧何相国之权位了。当时参谋总长虽由副总统黎黄陂挂名兼任,但他实际仍在武昌兼领湖北都督,而在京代理部务的参谋次长陈宧又是总理的留德后辈学弟,这可类比出谋划策的张良军师之实也由总理担当。”

“记得袁大头称帝前,陈将军离京去当四川巡按使前,还到这里拜访总理请益,后来流传说他从支持帝制转向和云南起兵反袁的蔡锷将军勾连,其实就是受总理点拨所致,罗师爷知真假吗?”老邢头问。

“真假参半吧!陈宦将军受命离京是民国四年二月,那时袁项城‘司马昭之心’还‘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总理与陈次长都是老成持重之人,哪会提那时节尚属臆测的敏感话题?不过他们对德才资皆缺的袁大公子克定插手军队事务都颇反感,对袁项城调整军队建制都有微词,如头年中在总统府成立‘陆海军大元帅统率办事处’将侍从武官长、陆海军总长和参谋次长等列名办事员,又根据袁大公子建议成立培植亲信中级军官的模范团,径自任命他为团长。北洋将军们忠于老袁毫无问题,但要忠于小袁就太难了,也就是在这点上形成了默契,此后当然就会不约而同以各自方略抗拒帝制了。”

“罗师爷,要不是老爷辅助袁大头平定‘二次革命’,老袁那时候就像称帝后那样,只剩半壁江山了吧?”小顺子不甘寂寞地插问了一句。

“只能说多半会这样吧!总理在开战时为袁运筹帷幄,调兵遣将,大获全胜,如此大功不作第二人想,因此更被袁依为干城,信任无比。袁就势成为正式大总统后,又委派总理兼署湖北都督,促黎黄陂赴京就职,实则将其架空软禁,而总理又经署理河南都督后回京,虽名义上只是归就陆军总长之职,但此后几位国务总理、代总理或国务卿都系文官,直到总理于民五以国务卿等三职开民国责任内阁首例,实权可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只是总理个性耿直,对袁项城虽常感知遇之恩,但亦持忠信而不谀,谏争而不谄,尤其对袁大公子从来不假辞色,未免功高震主,令虽获终身大总统的袁项城不安以至不满,尤其是袁更图独裁帝制以传位世袭,因此中间有一年九个月疏远了总理,甚至迫使他称病辞职达十个月,只授建威上将军兼管将军府事务的名誉头衔以为安抚。民国四年双十二,袁项城正式宣布筹备帝制,蔡松坡等随即宣布云南独立,成立护国军讨袁出兵,南方各省亦纷纷响应,袁项城始料不及,却迁怒于总理。”

“唉!那时候老爷就被软禁在家了,只有现在的冯大总统和王聘老几个老故旧可以探望。”老邢头又叹了一口气,“罗师爷,据说是因蔡将军在悄摸离京前到此拜访老爷,袁大总统怀疑他们有过密商而迁怒,不知真假如何?”

“那倒大半为真。不过外间流传总理是想学袁项城,也要借此重新出山,再拿他一把,以息兵谋和来内外勾结,以逼宫来取而代之,那就是小人之心,言过其实了。总理对蔡松坡其实只是表示了对帝制不参与的消极态度,也即他起兵后不至于面临总理镇压‘二次革命’那种化友为敌的局面,但并无设定里应外合的密谋。袁项城也明白总理不会对他落井下石,更不至于有取代之野心和阴谋,因此到决定要调兵镇压时,马上又想起用总理了,只是总理拒不从命而已。当时有些极端拥袁派以匿名信恐吓总理,总理愤然一句‘武人不怕死’,也可算是反帝制的第二吼了!传至袁项城,恐怕也进一步起到了促使他转向放弃帝制的作用。至于总理和徐东海力劝他通电发布《撤销帝制令》,那无论如何只是好言相劝,算不上一吼。”

“罗师爷有理,小顺子开始只是乱猜一气。”小顺子又问:“想起徐相国和老爷还联名发通电给南方护国军谋求和平,结果各方反应更大,徐相国辞去国务卿让老爷接任了,那是怎么回事?”

“小顺子不简单,还记得这个变动。那是在袁项城发出撤销令时,任命徐相国为国务卿及老爷为参谋总长,两位大老拉上反帝制的副总统黎黄陂,联名致电蔡松坡等人,称‘帝制取消,公等目的已达,务望先戢干戈,共图善后。’但各方认为这是避重就轻,谓袁项城有负民国之过,不能以只撤帝制却仍当大总统开脱,理应立即退位。徐相国无力调和,遂辞国务卿,而总理因与各方势力素有关系往来,桃李满天下,因此可说是受命于危难之际。小儿风阁当年是总理的随从副官,来往公文都经他的手,还时常随从总理陪客,看到好文字,听到不时也向老夫诵背几句,老夫也就记下来了。可恨他不孝早去,老夫此后也祗好道听途说了。唉!”罗师爷不由叹了一口气。

“说起凤阁……唉!”老邢头跟着叹气,“记得那年他随老爷去武昌,临走的前一天还来看咱孤老头子。没想到他这一去……,哎!后来他媳妇倒送来一大包湖北土产点心,说他生前托人带回给咱的。多好的孩子,老天没眼哪!”

“老爷今天下午训大少爷还提到,哪怕他及得上凤阁少爷一半也好。”小顺子说。

“宏业这孩子……唉!”老邢头又叹了一口气,“实在也太不成器了。老爷管教那么严,十几岁了还用鞭子抽,可就是不学好。三十多岁的人,连替老爷接待来客的事都办不好。好不容易让老爷逮着应付了几次,听说除了大谈吃喝玩乐,别的事都不上路,整个给老段家丢脸。当年有风阁顶着,老爷还真是省心不少。今个又为啥呢?咱下午出去采买,还没听说呢!”

“听里面的人说,也就是为了一盘围棋。老爷午睡起来以后,把大少爷叫去,说要试试他的棋艺,一局还没下完,老爷把棋盘掀了,骂大少爷:什么都不行,只会胡下棋。大少爷嘀咕了一句,说什么……”小顺子拍了拍脑袋,把头伸出门外看了看,然后模仿段宏业的口气低声说:“人说您大总理能上能下,没想到一盘棋都输不起。老爷更火了,就查问大少爷最近接待来客的事,是不是瞒着老爷收了什么礼。”

“总理这是借题发挥,倒不至于是输不起棋。”罗师爷解释说:“你们门房也知道,前些时不是有些外省督军和巡阅使派人送来一些礼品,被总理一律璧回了吗?据说其中有套围棋礼品颇别致,墨玉和白玉棋子各四百粒,翡翠和玛瑙棋盒各一对,汉白玉和古绿石的大理岩棋桌各一只,桌面上刻成棋盘的三十八条横竖线里,一只嵌黄金,一只镶白银,用料恐怕都有二斤吧!”

“哎哟!那少说也得值几万大洋吧?咱小顺子就算能不吃不穿,攒一辈子也用不起!”

“你小顺子真是少见多怪!”老邢头又得意起来,“前些年,外省那些人多半知道老爷这不收礼的规矩,比这贵重的礼品多着呢!记得老爷收到过一尊金佛像,也不知是古代哪一朝传下来的,听说起码值几十万大洋呢!”

“那还只是金价。”罗师爷说:“送礼人声称,那尊佛像据传是南北朝梁高祖武帝时所铸,甚至可能出自宫中。若果如此,那就是无价之宝了。不过,那人自称是粱太宗萧纲的直系子孙,说是家中已无人礼佛,孝敬总理,也求物尽其用。总理说那就是传家宝了,更不能收。”

“今天不知老爷从哪儿听说,大少爷竟私留了几样,捉摸也有那贵重的围棋礼品,就借下棋来教训他吧?咱门房的人差点都被大少爷给连累进去了,把咱给吓的。”

“听说老爷的鼻子都给气歪了,真的歪了。” 小顺子一伸舌头。

“这是老毛病了。你来的时间短,也是少见多怪了。” 老邢头又摆上了:“老爷这些年修身养性,倒也没见怎么犯。老爷还说,他也不知道是前世造了什么业,让老天罚他养出这么不成器的儿子,一点也不能为他分劳。大少爷说:‘对了!您老不是信佛吗?咱这辈不成器恐怕还真是因果报应呢!所以象凤阁那样成器的全才,老天爷也不能容他尽义子之责。老天能容那个小扇子军师,恐怕就是等他给您老坏事的。’”

“唉!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罗师爷叹了一口气,又说:“说凤阁全才,倒也算公认,人已去了,老夫也不必谦虚避嫌。满则损,盈则亏,自古天才多短命,也算命里注定。老夫行医切脉一生,对这脉命颇有心得。凤阁儿时聪慧异常,老夫就反复摸过算过,这福薄寿短的命是不会错的。这恐怕也是老天爷对我早年失手误诊的惩罚。小儿生得乖巧,难得老爷和张夫人喜爱,收他为义子。老夫以为,藉他俩的福荫,或许对小儿有所庇护也未可知,尤其张夫人乃礼佛之人,命中却无子,福报应在义子身上也不无可能。虽说总理乃武官出身,不免有杀生之过,但其功业并不在于征战;且‘三造共和’以和为主,减了多大的战祸,功应远大于过。”

“就是嘛!辛亥那年,要不是老爷在前线拥兵罢战,逼得皇帝退位,南北讲和成功,恐怕又要象当年祖太爷打长毛太平军的时候一样,开战几十年,死人万万千。”老邢头也振振有辞起来,突然又压低声调问:“罗师爷,您看这宏业说的报应,是不是当年杀戳也太重了点?”

“一将功成万骨枯嘛!当年灭长毛,岂只杀戳过重。刚才正说到‘初造共和’,这北洋之虎三吼,功有多大?众说不一。一般公论是:首功南孙北袁,次则黎黄段。但若仔细推敲,则有名实之分。孙文黄兴等乃鼓吹共和及武装暴动之民党先驱领袖,如无此其先驱之影响,恐难有辛亥双十湖北新军之武昌起事,即或有此起事,也难引起各地之纷纷响应,更无导致建立民国之可能。然此等首功乃民党众人之功,并不在于孙黄诸人领导有方,武昌首义更与孙黄个人无关,否则南方岂容刚杀过民党的黎黄陂与孙黄并列。孙逸仙在民党中排名居首,自有其过人之才,但他以务虚为主,难免言过其实,即使在民党中也颇遭人诟病。”

“一般都叫他‘孙大炮’。”小顺子一说,大家都笑了起来。

“没错!辛亥那年若无这门‘大炮’,民党自有黄克强挂帅。黄胆识过人,多次发动暴动,屡败屡战,以民党之首名勇将闻名于天下。武昌首义受他精神影响至深,因此当他在事变后赶到湖北前线,即被民军政府拜为战时总司令,但他并未由此建功。当时清廷被迫重新起用袁项城统帅北洋军,冯河间任第一军军长(那时称军统)为前锋,段合肥任第二军军统为后应。”

“冯大总统当年为前锋,是因他比老爷打仗更厉害吧?”小顺子问。

“北洋三杰各有所长吧!老爷之前以办陆军学堂和练兵为主,虽也曾带兵数任师长——新军第三、四、六镇统制,但未经实战,锋芒未露而已。”

清军甲午战败后,袁世凯在天津小站接练新军,创办“新建陆军”,次年初调段祺瑞任炮队统带兼随营学堂监督,同时调充要职的天津武备学堂毕业生还有:比段年长四岁的王士珍,任工程营管带兼工程学堂总办;年长八岁的冯国璋,任督操营务处帮办兼步兵学堂监督。三人在袁世凯的栽培下都迅速发迹,成为袁训练和控制北洋军的亲信得力干将,后被人并称“北洋三杰”,分别誉为“龙、虎、狗”。王士珍雍容大度,谨慎中庸,不重名利,有卧龙先生之风,是谓“北洋之龙”;段祺瑞胸怀大志,学兼中西,英锐好胜,有咄咄逼人之势,是谓“北洋之虎”;冯国璋兢兢业业,忠心耿耿,精细干炼,有守家理财之能,是谓“北洋之狗”。

罗师爷继续说:“冯河间不愧‘北洋之狗’,攻势凌厉,连战连捷,直下汉口、汉阳,并隔江炮轰武昌。黄克强自忖无力阻挡北军精锐,主张弃守武昌,转攻南京,被武昌民军其他首领所拒绝,遂辞职离军赴上海。因此,最终坚守武昌的黎黄陂才得以后来居上。民党之功归于孙黄,不过因他们名气最大而已。当年若无孙黄参与,民党倡导共和之功自然也可归其他身孚众望的领袖,如宋教仁、章太炎、谭人凤、陈其美等。由于这些民党领袖后来都主和,故而无论南方由何人主持大局,整个局势演变都不会有太大差别。”

“您老的意思是,民党对‘初造共和’虽然有首功,但是归功于孙黄只在民党方排名,少了他俩也没有多大关系,对吧?” 小顺子问。

“大致是这样吧!其实,黎黄陂那武昌首义之功也并非那么实至名归,现在更是众所周知的了。他暴动前亲手杀过准备起事的民党士兵,暴动后被民军从床底下拖出来因怕死才当了傀儡首脑,故他对首义非但无功而且有过。冯河间炮轰武昌之时,据说吓得时任民军湖北都督的黎黄陂携印南逃二十余里。”

大家都笑了起来。

“不过,黎黄陂在被逼上梁山后,能够看清形势破釜沉舟,对内对外逐渐控制住局面,并守住武昌的基业,以新军之小小协统(旅长)和民军傀儡都督,数月之间竟得双方认可,功居南北两军首脑黄段之上,当然其谋略相比民党领袖还是超人的,于是得以先后当选孙袁之副总统,并在袁后转正大总统。”

“我看黎前总统的真本领,比起老爷差远了。”小顺子撇嘴,“他还闹什么‘府院之争’,结果搞出张勋复辟,他一逃了事,还得老爷出来给他擦屁股,他不好意思回任,只好让位给了冯大总统!”。

“总理‘三造共和’之功,当然无人可比。袁项城洪宪称帝,前功尽弃,众叛亲离;这再造共和之功,外推蔡梁为首,内以徐段为次。蔡松坡云南首义讨袁,梁任公策动各省响应独立,是为首功。徐东海、段合肥虽系项城文武之首,却拒不为其称帝效劳,事前消极抗命,事后力劝取消,不但共和恢复,而且得以停战,也似辛亥息兵谋和之功。”

……

罗师爷在号房里谈“谋和之功”,岂知国务总理段祺瑞及其亲信们正在内厅里大讲“武力统一”。

段祺瑞,字芝泉,安徽省合肥人,生于清朝同治四年(乙丑年)二月初九(公元一八六五年三月六日)。段祺瑞自幼随官至淮军统领的祖父段佩在军营读书,祖父病死后留营充当小杂役,十六岁投奔堂叔补入淮军驻威海某部任哨书,二十岁考入天津武备学堂炮科,两年后以最优等成绩毕业,赴旅顺监修炮台。一八八九年春,段祺瑞以留学考核第一名成绩被派往德国,入柏林军校深造,并到当时世界上第一流的克虏伯炮厂实习;次年冬学成归国,任北洋军械局委员,一年后又调为威海随营武备学堂教习,此后被袁世凯调任北洋新军炮队统带兼随营学堂监督,成为袁练兵、带兵的主要助手之一,相继担任武卫右军各学堂总办、陆军速成学堂督办、保定陆军军官学堂总办、陆军留学生主试大臣、北洋新军统制(师长)、江北提督、军统(军长)、湖广总督。民国元年二月,孙中山辞去临时大总统后,段祺瑞历经袁世凯、黎元洪、冯国璋三任大总统,至今六年多,先后五任国务总理(包括代理)或国务卿共一年八个多月,其间兼任陆军总长一年半,此外还有三年专任陆军总长,三个月兼任参谋总长,自去年对德国和奥匈帝国宣战后又担任半年参战督办,长期实权仅次于袁世凯,而每与时任大总统发生严重政策或权力之争,虽以他辞职或免职为始,但又都以总统认错而求助复出,以至养成刚愎自用、抗上压下的霸道习性,惟有对人称“小扇子军师”的徐树铮,能宽以待之,甚至几乎言听计从。

徐树铮,字又铮,安徽省萧县人,生于光绪六年(庚辰年)十月初九(一八八零年十一月十一日)。他少而聪慧,三岁识字,七岁能诗,十二岁中秀才,但十七岁考举人未中而补廪生。二十二岁时,他经推荐入北洋军政司参谋处总办段祺瑞幕府任文案,二十五岁由段保送去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步兵科学习,三十岁毕业回国任北洋第六镇统制段祺瑞部参议,次年任段祺瑞第一军总参谋(即参谋长),为段起草《北洋五十将乞共和》两次通电。民国元年起,段祺瑞任陆军总长,徐树铮先后任陆军部司长、将军府事务厅长等,三十三岁升任陆军次长,为次长中最年轻者。民国五年六月,袁世凯死后,黎元洪继任大总统,段祺瑞任国务总理兼陆军总长,徐树铮任国务院秘书长兼陆军次长。今年三月,代理大总统冯国璋请段祺瑞复任国务总理,徐树铮也复任国务院秘书长,并被奉军总司令张作霖任命为奉军关内副总司令。

段祺瑞当晚家宴,就是为次日离京去南方前线协调指挥战事的徐树铮饯行,应邀赴宴者都是其皖系骨干或亲段阁员,包括财政总长兼交通总长曹汝霖、海军总长刘冠雄、司法总长朱深、农商总长田文烈、国务院秘书兼安福俱乐部交际主任曾毓隽、临时参议院议长王揖堂、参战督办事务处参谋长靳云鹏、京师警察厅总监吴炳湘、北京步军统领李长泰、大理院高等捕获审检厅厅长姚震。宴后一起到内客厅喝茶,陆军总长段芝贵带内城卫队营长段宏举赶到后,先命段宏举汇报了他所见所闻的学生请愿情况,回答了几个问题后,就被打发回营房了。此后,吴炳湘和李长泰也分别简报了他们各自听到的下级报告。

段祺瑞说:“关于签订《中日共同防敌军事协定》的势在必行,我今天已经分电南方前线各将领曹锟、张怀芝、张敬尧、吴佩孚等,作了充分解释,说明大家的目标和利益都是一致的。又铮明天就要南下,可以直接争取到各方的理解和支持。因此,对冯河间的推托至少可以暂时不理。”

徐树铮于是吩咐曾毓隽:“收到总统府转到国务院的请愿书后,先暂时搁置,不必处理报告院会,也不必答复总统府,到月底中日代表互换《共同防敌军事协定》批准书后,等我回京后再说。总理看就这样如何?”

“就这样吧!” 段祺瑞又问:“又铮在换文前能赶回来吗?”

“恐怕来不及,要到下月初了。二十九日换文,还是麻烦协定签署人翼青兄了,三十日公布说明书就拜托云霈兄代劳了。” 徐树铮向靳云鹏和曾毓隽拱手致意。

“好说!好说!”靳云鵬回礼道。

“又铮这次主要是去湘南前线安抚吴佩孚,促使他能继续进军攻粤。” 段祺瑞向众人解释说:“又铮可向在座诸位说明一下近况。”

“诸位早已知道,吴子玉率第三师自四月下旬占领湘南重镇衡阳后,就一直按兵不动。昨日曹锟从汉口转电冯河间和总理,谓吴等前线将领电告,武力解决非易,请速结束。据报,吴等正谋求与败守湘南的南军谭延闿、赵惕恒部湘军和谈,以图正式画界停战。”

“啊哈!这吴佩孚还真是恃功倨傲得很了。”段芝贵冷笑一声。

“要说起来,吴子玉最初还是香严兄提拔重用的,现在也跟着曹仲珊起哄要兄去职了,真是忘本了。”

“呵呵!此一时彼一时嘛!他跟曹锟的日子长多了,以后是曹一手提拔到接任师长,又都投靠了冯河间。我最初与他的渊源是在光绪三十年日俄战争时,朝廷表面中立,暗里支日抗俄,我在北洋督练公所任参谋处总办,选调刚从武备学堂毕业不久的吴佩孚、王怀庆等加入‘倭人侦探队’,他在那里展露头角立功获奖,也算不得我对他有何提拔恩遇。虽说芝泉和我都曾是第三师前身北洋新军第三镇的老长官,芝泉是两任统制前后不过两年,我只是中间短短署理过几个月,记得把吴调进三镇步兵队当了个副营级的督队官,自己就奉调署理黑龙江巡抚了。芝泉后来把他提成管带了吧?”

“记得我当时看到他履历,原是我当督办的陆军速成学堂测绘科先期毕业生,就把他调升到曹仲珊统领的混成协炮兵标任第一营管带,使他那能学以致用吧!次年袁项城调升军机大臣而失去军权,我也被调任有职无权的镶黄旗汉军副都统,由曹仲珊接任统制,吴子玉更感曹知遇之恩,可以理解。” 段祺瑞又嘱咐说:“又铮这次去见他,需要尽力拉拢,军费、武器、后援和荣誉,都可以尽量满足。”

“树铮定将尽力而为。我会以奉军关内副总司令的名义,调奉军赶去湘南助战。” 徐树铮胸有成竹,又问曹汝霖:“在银行借款和铁路运输上,润田兄能提供保障吧?”。

“应该没有问题。已经通知各铁路局尽量保证军车优先安排运行。至于借款,日本方面已经保证,我方签定《共同防敌军事协定》及其实施细节文件后,‘西原借款’随后就到,因此向日本在华银行预支垫借是可以此担保的。” 曹汝霖回应道,随后又向众人抱拳一笑:“还望此事止于此室诸位,万勿外传,以免又起‘亲日卖国’物议。”

众人纷纷回礼而笑:“当然,当然!”“勿虑,勿虑!”

曹汝霖,字润田,上海人,生于光绪二年(丁丑年)十二月初十(一八七七年一月二十三日)。祖、父两代都在洋务运动中建立的军工企业江南制造局任职。他幼年入私塾,十八以中秀才第五名,后到汉阳铁路学堂读书。二十四岁赴日本留学,先后入早稻田专门学校和东京法学院就读。他热衷君主立宪,两年后以留学生代表身份接待奉旨到日考察的贝子戴振(后袭末代庆亲王),言行给那位年长八个多月的慈禧太后宠贵留下了深刻印象,因此次年学成回国后就受调入载振于年前倡设并任尚书的商部,官封商务司行走兼商律馆编纂。二十八岁时获留学生殿试一等第二名,赐进士出身,授商部候补主事六品奏任官。同年日俄战争结束,他以随员身份协助对日谈判全权代表——军机大臣兼总理外务部大臣庆亲王奕劻、军机大臣兼署外务部尚书瞿鸿禨、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袁世凯,被迫与日本订立使之侵占东北合法化的《中日会议东三省事宜条约》,后被世人视为其“亲日卖国”之始,其处理外事的才能也由此倍受这三大重臣赏识,遂被调外务部任庶务司行走,不久又相继升补员外郎、右参议,此后仅五年多到辛亥革命前之年初,三十四岁时已升至副大臣。次年民国初立,袁世凯于三月就任临时大总统,改外务部为外交部,曹汝霖作为袁旧部以其才干得以留用,再次年三十六岁即被指派为第一届参议院议员,同年八月回任外交部次长。一九一五年初,曹汝霖与刚接任外交总长的陆徵祥奉袁世凯密令,作为中国政府代表交涉日本政府企图强加的《对华二十一条要求》,最后被迫接受了部分要求,签署了《关于山东省之条约》、《关于南满洲及东部内蒙古之条约》及十三件换文等统称的《中日民四条约》。次年虚岁四十,更受袁世凯和段祺瑞相继重用,连授数职——二月特派兼充外交官领事官资格审查委员会委员长,四月段任国务卿组阁即调升交通总长,五月兼署外交总长;六月底,黎元洪在袁世凯死后接任大总统,虽不得不沿用段为国务总理,但将曹等段亲信排除内阁;段则于年底起用曹任交通银行总理,负责与当年十月日本新任内阁总理大臣寺内正毅上台后派往中国活动的挚友西原龟三谈判,争取日本经济援助,次年一月即通过西原成功获得日本兴业等银行借款五百万日元,是为首批“西原借款”。当年五月黎段因参加一战问题发生首次“府院之争”,拒绝批准参战的黎将段免职,继招安徽督军张勋进京调解,导致张借机捧出宣统逊帝复辟,段以“三造共和”之功,于七月由继任的代理大总统冯国璋再次任命为总理,复任曹为交通总长,今年三月又兼任财政总长,继续争取“西原借款”。

徐树铮点头道:“真是多亏润田兄费心了,各位大人也皆是老成谋国之人,自是皆知守密。云霈兄当过铁路局长,加之借款之事既与签协定相关,也拜托两位多多联络协商。”

曾毓隽也点头道:“遵命!一向久仰润田兄公忠体国,劳苦功高,忍辱负重,至今被世间误为签署‘二十一条’丧权卖国,真是三人成虎,令我等知情者愤愤不平,在此先敬一杯茶。还望兄此后多多提携指教!”

曹汝霖微笑道:“好说!功高和负重不敢当,但劳苦和忍辱倒还真是一言难尽,以后有空再说吧!早听说兄是交通部前身的前清邮传部老资格,如愿再回交通部,弟求之不得。现在的次长叶恭绰也是老交通系,与弟极不相得,虽年轻四岁,但因少年得志,留日时还参加过同盟会,回国后就进了刚成立的邮传部,因此南北关系都颇佳;民国二年就曾代理总长,现在屈居我这外行之下,当然不服,因此屡屡刁难相逼,我倒不在乎让贤,但不愿让给他,云霈兄来接怎么样?总理和又铮兄能放吧?“

段祺瑞问:“云霈愿意回去兼个次长吗?又铮看呢?”

曾毓隽笑答:“回老本行与润田兄共事,毓隽当然愿意,不过还是看又铮兄对秘书厅如何安排。”

徐树铮想了想,说:“润田兄与叶恭绰极不相得,我也清楚,其实他也本是冯河间安排的钉子。我也想过最好让云霈兄接,因此才建议两位从此多多联络,先把对日协定和西原借款办好,就先计划三个月到半年间调任吧?总理看如何?”

段祺瑞说:“好吧!就先这么拟定,今年九月到十一月之间调曾毓隽接任交通部次长,叶恭绰另行安排。今天所议之事,请在座诸位先勿外传,此后或还有调整,一切按国务院下发正式公文为准。”

五、组救国会 南方初串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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