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系列小说《学潮春秋》节选)

六、建杂志社 东斋首分工

七、天安门前 兴平民大学

民国七年十一月十四日,星期四,上午十时已过。

难得的大晴天,金色的阳光,遍洒大地,使人周身格外舒服。

北京天安门前,三万多学生、市民参加的庆祝协约国胜利大会,喧腾已过,刚刚散会。一辆马车向东驶去,很快拐进南池子口,向北直行。蔡元培坐在马车中,心情十分激动,长久难以平静。“得、得、得”的马蹄声,仿佛欢乐的鼓点,与近两天的北京欢乐气氛很合拍。他背靠在座位上,两眼微闭,情不自禁地回味几天来的场景。

三天前,难解难分地激战达四年之久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终于在巴黎东北的贡比涅森林签订了停战协定,德国正式签字接受缴械投降。三十二个协约国加大英帝国的三个自治领和四个殖民地(包括香港),反对四个同盟国——德意志帝国、奥匈帝国、奥斯曼帝国、保加利亚第三帝国,终于取得了最后胜利。中国作为对德、奥宣战的协约国之一,也属于战胜国之列了。

这个确切消息,昨天才传到北京,因此从今天起,各学校放假三天,并在天安门前召开大会庆祝胜利,九十三万人口的北京城内一片欢腾。

“胜利了!联军胜利了!”

“降服了!德奥降服了!”

“好了!好了!石头牌坊推倒了!”

消息传得很快。人们笑逐颜开,奔走相告,口呼“中华民国万岁!”

家家门口挂上红黄蓝白黑五色国旗,张灯结彩,旌旗满街,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好一派节庆景象。

树立在东单牌楼北大街近十六年之久的“克林德碑”,今天被推倒了,人们听说后纷纷拥去观看。

天安门到东单一带,人山人海,络绎不绝,个个兴高采烈,欢欣鼓舞……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使坐在马车里的蔡元培联想翩翩。

可不是吗?自从一八四零年中英第一次“鸦片战争以来”,中国屡战屡败,一直是战败国,被迫签订了一个又一个丧权辱国的国际条约,不断地割地、赔款,被世界各大列强夺去了许多主权,丧失了大片领土,损失了大量人口。

去年八月十四日,时任国务总理段祺瑞说动临时大总统冯国璋向德奥两国宣战,十一月二十二日辞职后,以实力强压冯改任为“参战督办”,组建了十万“参战军”,曾拟远赴欧洲参战,由于英法协约国未能派船来华运载而未行。但是,中国实际上早在前年六月前派出首批华工去法国,两年多来,包括蔡元培领导的法华教育会招收赴法华工,以及更大量的英军中国劳工旅,赴西欧和东非协助前线作战及后方各种劳务的华工,总数超过十四万人,死亡约二千人,死因包括遭敌方袭击、工伤事故,以及西班牙流感大流行染病,等等。

现在,中国与法、英、美、意、日等协约国一方终于同为战胜国,德国成为战败国,其强立在东单的“克林德碑”石头牌坊已被推倒了,其强租青岛及强夺山东许多特权,也理应由中国收回了,中国人民能不高兴吗?
……

“吁——!”马车夫突然大喊一声,将马车停住,回头喊:“先生,到了!”

蔡元培的思绪被打断,睁开眼睛,起身跨下马车,抬头一看,正在北池子箭杆胡同九号门前。这是陈独秀家寓所,也是《新青年》编辑所在地。

陈独秀把蔡元培迎进书房,招待他坐下喝茶。

“仲甫兄近日患病,可好些了吗?”蔡元培问。

“蒙孑民兄记挂,现已算痊愈了。”

“那就好。……今天我来,一是探病,二是有件事协商。”

“何事这么急?”

“今天在天安门前开了庆祝大会。露天讲台还未拆除,我之前已与教育部商妥,我们北大借用这个讲台两天,明天和后天再那里继续举行演说大会,由本校教职员公开演说,关于协约国胜利的意义。同时借此机会,仿照法国人办平民大学的办法,以这个演说会,做一回我国平民大学的试验。”

“好主意!”陈独秀表示赞赏:“孑民兄准备让哪些人去讲呢?”

“我想北大的三只‘兔子’都去讲讲!”蔡元培哈哈一笑。

“就我们三兔去?”

“我准备还请法科学长与各门及研究室主任。”

“那就是法科学长王长信,法律门主任黄右昌,商学门主任马寅初,政治门主任陶孟和,还是换了陈惺农?”

“惺农只是政治门研究室主任,本来是各门主任兼管研究室,孟和助我校务,难以兼管学术研究。右昌这几天如你一样染病,我等下也去看他是否痊愈可去。此外,我还打算请李石曾,他也算本校教授,而且现在主持法华教育会和留法勤工俭学会,讲一战华工和平民教育最为适合。”

“说起李石曾,想到两个孽子,居然对他和吴稚晖极为崇拜,对亲老子的事业反倒不屑一顾。”陈独秀苦笑:“本来孑民兄与吴李也获同等敬佩,现在也受我连累了。”

蔡元培一笑:“哈哈!怕是以为我们主持官校的学者也都变官僚了吧?”

“就是啊!长子延年曾对人说:‘吾父亦不过新官僚旧学者而已,读书虽多,而不能为天地立心,不能为万民立命,与文盲何异?’”

“哈哈哈!真是后生可畏呀!天久见人心,看来父子间也得作如是想了。这么说两位令郎一定都想赴法了。”

“正是!延年今年已过二十,次子乔年才十六,虽小了点,但三年前就一起进了上海法语学校,去年进了震旦大学,明后年去法留学应该不成问题。”

“太巧了!我今天见到石曾就提提,也警告他莫把令郎拐去不回了,哈哈!”蔡元培止住笑说:“扯远了。不过说起后生可畏,我们也要找几个学生代表演讲,仲甫兄可有得意门生推荐?”

陈独秀想了想,摇摇头说:“孑民兄也知道,不就是傅斯年、罗家伦那几个吗?一来他们更重思想文化方面的学术问题,对政治外交如欧战及大众社会运动都不甚留意,二来他们正忙于筹备新潮社在十九号的成立大会,更无暇他顾了。再说年级也都低了点,最好是毕业班学生。国民杂志社那批学生倒是更关心时政和社会运动,好像很有几个热心平民教育,还特邀了守常和怀中为顾问,因此请他俩推荐更合适。”

“也是!我想到个学生代表人选,还正是国民杂志社骨干,法科毕业班学生廖书仓,尤其热心平民教育。再找一两个,我问问怀中和守常吧!”

“也邀怀中和守常吗?”

“当然!两人都力倡平民教育有年,只是怀中也报恙在身,恐也不克前往。”

“孑民兄还邀请来宾代表演讲吗?”

“已有两名人选,廖世功和丁文江。仲甫兄有何提议?”

“这倒没有。记得丁文江是农商部地质调查所所长,对北大恢复地质门颇有助力,孑民兄宴请他曾应邀作陪见过几次。我的印象是他谈吐不俗,听说他常去探险考察,颇有点徐霞客的故事,还以为他专注科学和地理,没料他也关注时政外交。另一位就只闻其名,不知其人了。”

“丁文江留学英伦,获苏格兰格拉斯哥大学地质学、动物学双学士学位,回国前曾考察欧洲大陆各国,交游甚广,办地质研究所和调查所聘请了多名洋专家,颇有些外交与众不同的外交见解。廖世功留法出身,获法国政治学院学士,一直从事对欧外交,自前清起就出使法国,任欧洲留学生监督,今年刚升任驻巴黎总领事兼驻比利时公使,正巧此时回国述职,据传又会授予重任。今天在大会上碰巧都见到,立马就抓了差。哈哈!”蔡元培大笑,不无得意。

“听来这两位都是一时之选,孑民兄真能伺机抓人,实在令人佩服!”陈独秀也由衷地笑了,又问:“孑民兄自己准备讲何题目呢?”

“我在来这里的路上想了两个。一曰《黑暗与光明的消长》,一曰《劳工神圣》,如何?”

“两个题目都好,太好了!”陈独秀不禁拍案叫绝。

“好了,我也不多打扰和耽误了。一来仲甫兄还需养精蓄锐,二来我还要落实其他演讲人。”蔡元培告辞。

……

次日上午,还是阳光普照的好天气。天安门前,一群学生、市民正聚集在露天讲台下,看着台上的演讲人。台上是戴一副金边眼镜而身着黑礼服的北大校长蔡元培,正开讲《黑暗与光明的消长》:

“我们为什么开这个演说大会?因为大学职员的责任,并不是专教几个学生,更要设法给人人都受一点大学的教育,在外国叫作平民大学。这一回的演说会,就是我国平民大学的起点。

“但我们的平民大学,何以开在这个时候呢?现在正是协约国战胜德国的消息传来,北京的人高兴得了不得。请教为什么这样高兴?怕有许多人答不上来。所以我们趁此机会,同大家说说高兴的缘由。

“诸君不记得波斯拜火教的起源么。他用黑暗来比一切有害于人类的事,用光明来比一切有益于人类的事。所以说世界上有黑暗的神与光明的神相斗,光明必占胜利。这真是世界进化的状态。但是黑暗与光明,程度有深浅,范围也有大小。……距今一百三十年前的法国大革命,把国内政治上一切不平等黑暗主义都取消了;现在世界大战的结果,协约国占了胜利,定要把国际间不平等的黑暗主义都别有光明主义来代它。所以全世界的人除了德奥的贵族以外,没有不高兴的。现提出几个交换的主义作个例证:

“第一是黑暗的强权论消灭,光明的互助论发展。……从陆谟克(Jean-Baptiste Lamarck)、达尔文(Charles Darwin)等发明生物进化论后,就演出两种主义:一是说生物的进化全恃互竞,弱的竞不过,就被淘汰了,凡是存的都是强的,所以世界止有强权,没有公理;一是说生物的进化全恃互助,无论什么强,要是孤立了没有不失败的。……此次大战,德国是强权论代表;协约国互相协商,抵抗德国,是互助论的代表。德国失败了。协约国胜利了。此后人人都信仰互助论,排斥强权论了。

“第二是阴谋派消灭,正义派发展。德国从拿破仑时受军备限制,创为更番操练的方法,得了全国皆兵的效果:一战胜奥,再战胜法。这是已往时代,彼此都恃阴谋,不恃正义,自然阴谋程度较高的占胜了。但……德国因寡助的缺点,空费了四十年的预备,终归失败。从此人人知道阴谋的时代早已过去,正义的力量真是万能了。

“第三是武断主义消灭,平民主义发展。从美国独立、法国革命后,世界已增了许多共和国。国民虽知道共和国的幸福,然野心的政治家,很嫌他不便。他们看着各共和国中,法美两国最大,但是这两国的军备,都不及德国的强盛,两国的外交又不及俄国的活泼,遂杜撰一个开明专制的名词 ……。现在美总统提出的十四条,有限制军备、公开外交等项,就要把德系俄系的政策根本取消。这就是武断主义的末日,平民主义的新纪元了。

“第四是黑暗的种族偏见消灭,大同主义发展。野蛮人止知有自己的家族,见异族的人同禽兽一样,所以有食人的风俗。文化渐进,眼界渐宽,始有人类平等的观念。但是劣根性尚未消尽,德国人尤甚。他们看黑色人种不能与白色人种平等,所以倡黄祸论,行铁拳政策;看犹太波兰等民族不能与亚利安民族平等,所以限制他人权。……美总统所提出的民族自决主义,更可包括一切。现今不是已占胜利了么?这岂不是大同主义发展的机会么?

“世界的大势,已到这个程度,我们不能逃在这个世界以外,自然随大势而趋了。我希望国内持强权论的,崇拜武断主义的,好弄阴谋的,执著偏见想用一派势力统治全国的,都快快抛弃了这种黑暗主义,向光明方面去呵!”

讲台下,听众聚精会神地倾听着,不时有人频频点头,或有赞言,或有私语,或有喝彩,或有鼓掌。

蔡元培讲完后宣布:“现在请北京大学文科学长、著名的《新青年》杂志主编陈独秀先生演说《公理战胜强权》。”

陈独秀穿一身白色西装上台,与蔡元培的黑礼服形成鲜明对比,他与蔡握手后走到台前开讲:

“自从德国打了败仗,‘公理战胜强权’,这句话几乎成了人人的口头禅。

“列位要晓得什么是公理,什么是强权呢?简单说起来,凡合乎平等自由的,就是公理﹔倚仗自家强力,侵害他人平等自由的,就是强权。

“德国倚仗着他的学问好,兵力强,专门侵害各国的平等自由,如今他打得大败,稍微懂得点公理的协约国,居然打胜了。这就叫做‘公理战胜强权’。

“这‘公理战胜强权’的结果,世界各国的人,都应该明白,无论对内对外,强权是靠不住的,公理是万万不能不讲的了。

“欧战后世界上各国的思想制度,都要大大的改变,这是逃不出的事实,人人都承认了。……

“鄙人以为我们东洋民族,对于战后的觉悟和要求,最要紧的是对外对内两件大事。

“对外的觉悟和要求,是人类平等主义,是要欧、美人抛弃从来歧视颜色人种的偏见。

“本年正月八日,美国大总统威尔逊(Woodrow Wilson),在国会宣布的条件第十四条,就是确定约章,组织国际联合会。其宗旨为各国交互保障其政治自由,及土地统辖权,国无大小,一律享同等之利权。又九月二十八日,自由公债开幕时,威总统演说《组织国际联合会基本问题》中,有几句道:‘一国或数国之武力,得以自由操纵他国人民之命运乎?’‘强国得任意凌辱弱国,而侵夺其人民之利益而为已国用乎?’‘吾人当视最弱国之利益,犹神圣不可侵犯,若最强国之利益也。’

“威尔逊总统屡次的演说,都是光明正大,其中顶要紧的是两主义:第一不许各国拿强权来侵害他国的平等自由。第二不许各国政府拿强权来侵害百姓的平等自由。这两个主义,不正是讲公理不讲强权吗?我所以说他是世界上第一个好人。

“我们东洋各国应该联合一气,首先要向列强提出‘人类平等一概不得歧视’的意见,当作第一重大的要求。此案倘能通过,他种欧、美各国对亚洲人不平等的待遇,和各种不平等的条约,便自然从根消灭了。较之取消限制移民,取消领事裁判权,改正协约关税等,枝枝节节的提议,大方的多,扼要的多。否则要想永久的和平,岂不是做梦吗?天下事不平则鸣,恐怕大战争又在眼前。

“对内的觉悟和要求,是抛弃军国主义,不许军阀把持政权。

“用兵力侵略土地镇压人民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纵然不说大同主义,不说弭兵主义,照德国战败的情形看起来,就算将来战争仍不能免,也不是军国主义军阀执政的国家能得最终胜利的了。……那班军阀,无论如何贤良有功,他那种武断政治,总是别种阶级人民自由发展的障碍,终久要惹起社会的不平。这不就是德国战败的原因吗?

“至于那毫无知识,毫无功能,专门干预政治,破坏国法,马贼式的恶丐式的军阀,那弊病更是不消说的了。一国的教育实业倘能够充分发达,就是胜利的根本,并不在乎要有多数常备兵。因为国民有了教育,海陆军人可以临时征集的。

“……现时东洋各国的当局,象中国的徐总统,象日本的原内阁,都从文人出身,总算是东洋和平的一线光明,也就是东洋各国国民的真正亲善种子。大家要明白东洋永久的和平,必须以国民的亲善为基础。因为国民的亲善,才算真亲善;有真亲善,才有真和平。单单各国军阀间的亲善,不但是假亲善而且是破坏和平的种子。

“此时要提防的,正是他们军阀在那里秘密亲善,来干些鬼鬼祟祟的勾当。只要有一方面军阀出头推翻文治主义的当局,那时国民的亲善,东洋的和平,便成画饼了。”

陈独秀演说到此戛然而止,向台下听众和台上的主席蔡元培分别鞠躬,从台后退场。台下这才响起一大群学生的叫好声,掌声经久不息。

……

再次日,天气依然晴朗。天安门前,人群比昨日更密集,听众中的市民明显更多。台上主持和开场的仍然是蔡元培,身旁竖着一个显示讲题的大招牌,醒目的四个大字《劳工神圣》,以此为当天演说大会的开场白:

“此次世界大战争,协约国竟得最后胜利,可以消灭种种黑暗的主义,发展种种光明的主义。我昨日曾经说过,可见此次战争的价值了。但是我们四万万同胞,直接加入的,除了在法国的十五万华工,还有什么人!这不算怪事,此后的世界,全是劳工的世界呵!

“我说的劳工,不但是金工、木工等等。凡用自己的劳力,作成有益他人的事业,不管他用的是体力、是智力,都是劳工。所以农是种植的工;商是转运的工;学校教员、著作家、发明家是教育的工。我们都是劳工。我们要认识自己劳工的价值。劳工神圣!

“我们不要羡慕那凭藉遗产的纨绔儿!不要羡慕那卖国营私的官吏!不要羡慕那克扣军饷的军官!不要羡慕那操纵票价的商人!不要羡慕那领干修的顾问咨议!不要羡慕那出售选票的议员!他们虽然奢侈点,但是良心上不及我们的平安多了!我们要认清我们的价值!劳工神圣!”

台外有学生高喊:“劳工神圣!劳工万岁!”听众齐声响应,此起彼伏……

蔡元培然后宣布:“现在请北京大学哲学门主任、著名的《新青年》杂志编辑委员胡适教授演说《武力解决与解决武力》。”

胡适身着铁灰呢西装,系一条深蓝领带,戴一副细黑框圆眼镜,慢步走上台,向蔡元培和听众先后鞠躬,开讲一语惊人:

“许多愚人还说这一次欧战的结果,完全是‘武力解决’的功效,这是大错的。

“我说这一次协商国所以能完全大胜,不是“武力解决”的功效,乃是‘解决武力’的功效。

“‘武力解决’是说武力强权,可以解决一切争端。德国就是打这个主意的。我们中国也有许多人,是打这个主意的。

“‘解决武力’是说武力是极危险的东西,是一切战争兵祸的根苗,不可不想出一个怎样对付武力的办法。这一次协约国所以能大胜,全靠美国的帮助,美国所以加入战团,全是因为要寻一个‘解决武力’的办法。协约国因为要得美国的助力,故也同心合意的赞成美大总统制‘解决武力’的政策。要不是这个‘解决武力’的主意,美国决不加入。美国若不曾加入,协约国决不能得如此之大胜利。

“所以我说,这一次的大胜全是‘解决武力’的功效。

“如今且说美大总统所主张,协约各国所同声赞成的‘解决武力’的办法是什么。原来从前也有人想过‘解决武力’的法子,大概有两条:

“一、用以毒攻毒的法子。你用武力,我也用武力。你练兵,我也练兵。你造铁甲船,我也造铁甲船。你造飞机,我也造飞机。

“二、用不回手的法子。你用武力,我决不回手。你打我一个嘴巴,我把脸凑过来,请你多打两下。你拿了我的东三省,我拿内外蒙古一齐奉送。

“这两个法子都是有大害的。

“一、以毒攻毒的法子是不行的。为什么呢?因为武力是没有限制的。英国总算强了,然而打不过德国;……武力到底是不行的。

“二、不回手的法子,也是不行的。为什么呢?因为国家对国家,所关系的很大,不但关系自己国内几千万人或几万万人的生命财产,还要带累旁的国家。……不但自己吃亏,还要连累别人。所以也是不行的。

“那么,现在各国所主张的解决武力,是怎样一个办法呢?他们的办法有几条要紧的主意,可以分开来说:

“第一,他们公认现在世界的大祸根,在于各国只顾用自己的武力来对付别国的武力,这种武力的办法,有许多害处:……

“第二,他们公认要解决武力这个问题,须把各国私有的武力变成世界公有的武力。这就是说,要把互相对敌互相抵消的武力变成互相联合的武力,武力同向一个方向去尽力,这个共同尽力的方向,就是全世界的和平,就是万国公法,就是世界公理。……

“第三,各国因为公认上文所说的两条道理,故要在这次和平会议时把世界各国联合起来,组织一个和平大同盟。这个和平大同盟的办法如下:

“(一)世界各国,无论大小强弱,都可加入。

“(二)同盟各国,大家公举出一个大法庭,各国有争论的问题,不许用武力解决,都要送去,请这个大法庭审判,判决之后,各国均须遵守。

“(三)各国如有不听大法庭审判的,由同盟各国联合武力去惩罚他。

“(四)一国有争端,不先去起诉,却先用武力,也由同盟各国联合武力去惩罚他。

“(五)武力之外,还要用旁的法子。可以禁止不守法的国家,不许他通商,不用他国的货物。

“(六)这个办法,把各国私有的武力变成了世界公有的武力,就是变成了世界公有的国际警察队了。

“这便是解决武力的办法。”

胡适讲完后,又象演说前那样鞠了两个躬就退场了。

听众们这次没有象之前听完后那样热烈响应,而是议论纷纷。

人群边缘有位中年市民问旁边的学生:“你们胡先生说的‘解决武力’的办法,就像是两伙流氓斗殴,警察队出面弹压是吧?”

那学生是邓康,回答说:“我理解是这个意思。不过当然规模更大得多,也更复杂得多。胡先生说的‘国际警察队’应该更像当年的‘八国联军’,弹压的‘流氓’,既包括义和拳暴民,也包括动武杀害无辜百姓及洋人的满清朝廷及清军。”

市民有些疑惑地说:“那怎么这次又把用以悼念被流氓杀害无辜的石头牌坊推倒了呢?”

邓康说:“是啊!这就是我先说的‘更复杂得多’,国家之间还是和警民之间不一样。人们不只是把被纪念的克林德(Clemens von Ketteler)当成被杀害的无辜,而是看成此次战败的德国公使,如果他是别国如英国或法国人,这次当然就不会推倒了。”

市民更疑惑甚至苦恼地说:“同样是被杀害的无辜,只因为后人成战败国,就被推倒纪念牌坊,那还有公理吗?反而和昨天陈独秀先生演说的‘公理战胜强权’相反了吧?”

邓康苦笑道:“看来还真是相反。不过您提到的陈先生刚好就在您身后呢!我们正好可以向他直接请教。……仲甫先生,请指教!”

市民回头看到陈独秀,连忙转身鞠躬赔礼:“没有看到先生在旁,真不好意思!”

陈独秀拱手回礼:“不用客气。我也是刚过来。您贵姓?也是读书人?”

“免贵姓简,中学历史教员。”

“原来是简先生,教历史呀!难怪有此一问!”

“不敢当,不敢当,陈先生客气!”

“简先生疑惑得好,反问得对。这推倒‘克林德碑’牌坊还真没有公理。‘公理战胜强权’ 只是就欧战总体而言,只看局部,尤其在中国,当然还有太多反其道而行之事。‘人类平等’也只是一种理想,一种还待争取实现的意见要求。我昨晚刚好写了一篇《克林德碑》,回顾了为何立此碑之历史。是曰:因为义和团无故杀了德国公使克林德氏,各国联军打破了北京城,为须要中国在克林德就害的地方设立一块石碑,方肯罢休;你说中国何等可耻!义和团何等可恶!‘往事不忘,后事之师’嘛!正是求公理之所在!”

“陈先生大作,定是思常人之未想,察世人之未觉,简某篇篇拜读,深受教益。此篇将刊新一号《新青年》吧?”

“将发于第五卷五号。简先生可以留一个地址,待印好即付邮奉上。”

……

八、图书馆内 创政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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