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宁: 一个胸膛,两个心灵(5)

亨利·列菲弗尔在《论国家》一书中对列宁国家学说中自相矛盾的论点继续进行剖析:

1917年,列宁常思考一个宏伟的计划: 摧毁现存的国家,建立一个正在消亡的国家。其结果是: 恰恰相反,出现了一个更加强有力的国家。更有甚者,国家的加强和世界化进入了一个主要阶段。……

列宁在1917年发表的是否只是一篇应时的文章?在遭到失败以后,他是否停止和改变他的态度?在列宁主义中有某种因素未起作用?或者是“历史”抛弃了列宁和列宁主义?

可以肯定的是,今天,在世界范围内,列宁是作为国家的一个伟人出现的,他曾奠定了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的基础。他开始奠定这个基础的时候不是没有畏惧、不是没有遗憾、不是没有忧伤的。这正如他最后年代的著作所证明的那样。在他临去世的时候,尽管自己很不情愿,还是把继续进行这项事业的方法传给了斯大林。

列宁主义的内部矛盾中的一个可以这样概括: 他设想了一个正在消亡中的国家,但同时又设想了一个革命的政党,以便更好地进行这项事业。他把这个党设想成为如同一个注定要变成国家机构、国家工具的党,即把这个党设想成为注定要像国家权力一样建立和构成的党。由于这个党可以从外部、从高处向工人阶级灌输知识,并且还为工人阶级提供其他东西,它当然被看作高于工人阶级。因此,只有它应该在变化着的各种形势中起组织和指明方向的作用,这样它就不可避免地把知识和权力结合起来。

今天,当重读罗莎.卢森堡的与列宁激烈论争的文章和重读托洛茨基的著作《被出卖的革命》就会明白,列宁主义的关于党的概念所要冒的各种风险并非未被人察觉到过。这个概念导致党——国家相等同。因此,国家的消亡是以政党的自我摧毁为前提的。而一个已经制度化了的庞大的社会政治组织又怎么会自我摧毁呢?罗莎.卢森堡和托洛茨基曾先后指出过这一点。由于政党也充当了国家机器(无论是在意识形态方面还是在政治方面),因而也就大大加强了国家机器,那么,国家又怎么会自行消亡呢?

今天,当人们看到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都是用具有强制和镇压的能力来定义国家,而并没有企图对权力的构造和效能进行分析时,不是感到很吃惊吗?政权是如何在欧洲建立起来的?国家又是怎样建立起来的?除了突如其来的暴力之外,这些马克思主义的导师们未曾论及过还可能会有其他的斗争方式。……

马克思虽然主张用暴力推翻资产阶级的统治,但终其一生他只是用来打过几次嘴炮,从未具体实施过。而列宁得其真传,把暴力革命玩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1918年5月,列宁发动的“十字军讨伐”,在具体实施中就是从“红色恐怖”发展到“大规模恐怖”,这里的分界线就是“红色恐怖法令”。如果说“红色恐怖法令”的公布和执行是表明当时布尔什维克已经没有强大的力量,不得不采取法国大革命式的恐怖手段的话,那么“大规模恐怖”的普遍实施则表明,苏维埃政权已经深陷危机之中,立足根基已经不稳,只有用大肆屠杀的办法来稳住阵脚了。

就像列宁自己所说的,1918年的8月是比5、6、7月更为艰难的日子。这个艰难表现为政局的严重动荡和苏维埃政权的极端不稳,用列宁的话来说,就是需要采取更为强制的手段来“整顿革命秩序”。1918年8月8日,列宁在给格.费奥多罗夫的信中指示了“整顿革命秩序”的办法: “很明显,在下诺夫哥罗德正在策划白卫分子的起义。应当竭尽全力,组成独裁三人小组(您、马尔金和另一个人),立即实施大规模恐怖,枪决并赶走把士兵和前军官们等灌得烂醉如泥的数百名妓女。一分钟也不能耽搁……应当拼命地行动: 大规模地搜查。藏匿枪支枪决。大规模地迁出孟什维克和不可靠的人。换掉仓库的警卫,安排可靠的人。”

为了整顿革命秩序,列宁在8月9日又给平扎省的布尔什维克负责人发出了如下指示: “必须对富农、牧师和白卫分子实施无情的大规模恐怖,把可疑者关进城外的集中营。制订法令并实施居民的完全无武器化,无情地就地枪决任何藏匿枪支的人。” 在这份指示中,“还建议采取抓捕人质和实施威胁与恫吓行动。”

从这些指示里可以看出两点: 一是此时此刻“大规模恐怖”是整顿革命秩序唯一可行的办法,是拯救苏维埃政权的希望所在;二是“大规模恐怖”的主要手段是“立即无情枪决”,其次是“抓捕人质”,将嫌疑犯关进集中营。对于这种残忍的决策,列宁的助手托洛茨基是完全同意的。他在自己的《恐怖主义和共产主义》一文中写道: “显然,应当承认‘人质’ 机制是国内战争中的一部 ‘内部所需’ 的恐怖主义。” 所谓“内部所需”,按照托洛茨基的解释就是: “斗争的残酷程度决定于一系列内外情况。被打倒的阶级敌人的反抗愈是残酷和危险,镇压体制强化为恐怖体制就愈不可避免。”

契卡主席捷尔任斯基则竭尽全力执行这种毫无人性的恐怖体制。1918年9月3日,他在《消息报》上恶狠狠地说: “让工人阶级用大规模的恐怖来压死反革命的多头毒蛇!让工人阶级的敌人知道,每个持有武器的人都要被当场枪决,每个敢于哪怕进行反对苏维埃政权微小反抗的人都将立即被逮捕并关押到集中营去!” 他坚持并付诸实际行动的看法也是: “根据编制的名单抓捕资产阶级中的人质,并将所有的人质和嫌疑犯关进集中营是最有效的措施。” 在上文提到的全国契卡那份关于枪决的特别指示的第二部分中,就明确规定了哪些人应当被关押到集中营去:

11、所有呼吁和组织政治罢工和推翻苏维埃政权的积极行动的人,如果他们还没有被枪决的话。
12、所有根据搜查材料被怀疑的人以及没有固定职业的前军官。
13、资产阶级和地主反革命的所有著名的领导人。
14、前爱国主义和黑色百人团组织的所有成员。
15、社会革命党、中间派和右翼,人民社会主义者、立宪民主党人和其他反革命分子,所有的人,无一例外。至于中间派和右翼社会革命党的普通党员,他们可以获释,但要他们立下字据,保证谴责自己中央机构的恐怖主义政策及其在英法登陆以及与英法帝国主义妥协上的观点。

美国作家路易斯·费希尔在《列宁的一生》中以《共产党人与国家》为题,对列宁在《国家与革命》一书中前后不一的矛盾之处进行了评述。他还在《列宁在建设国家》一节中对此问题进行了如下剖析:

党的第七次代表大会于(1918年)3月8日、7日和8日召开。列宁每天都发表讲话,大会的大部分决议都是他起草的。……在俄国夺取政权,使党的作用发生了变化。因此列宁提出了新的纲领和新的名称。 “俄国社会民主党” 这一名标已经不再使他感到满意了。……正如列宁早在《国家与革命》一书中所指出的,由于每个国家都凭借于暴力,所以不可能有什么民主的国家,也不可能有什么民主制。因此列宁建议改变党的名称,把党叫做 “俄国CP(布)”。大会以多数票批准了这一新的名称。

但是当以布哈林为首的左派共产主义者要求在新的纲领中对社会主义的特征加以叙述时,列宁回答道: 这样做的时候还未到来。“……还没有可以用来论述社会主义的材料。建设社会主义的砖头现在还没有烧好。” 如果纲领对未来看得太远,那西方的无产者“就会怀疑我们的纲领只不过是一种空想。纲领要论述我们已经开始做的和今后我们准备采取的步骤。我们现在还无法论述社会主义……”

因此列宁对旧的纲领只提出了两点补补充: 第一,说明帝国主义的特征,……第二,用有力的证据来进一步证实这样一个断语,即苏维埃是新的政府形式,是新的国家类型。对于这一点,布哈林也提出了修正。他想让列宁把社会主义描写成一种没有国家的社会。列宁拒绝了,他说: “我们目前是绝对主张要有国家的,至于说要论述国家不复存在的、充分发展了的社会主义,那只能谈谈那时将实现各尽所能、按需分配的原则,别的就什么也想不出来了。但是,这些还是遥远的事。现在说这些,就等于什么也没有说,除非是说基础还很薄弱。”

列宁警告说: “提前宣布国家的消亡将违背历史的前景。” 虽然如此,他还是引证了自己的《国家与革命》一书,而在这部书里却提前谈到,在无产阶级夺取政权以后,国家将立即开始消亡。俄国的政权是在这次代表大会仅仅四个月之前夺取的,但是人们并没有看到国家在消亡。由于在革命前的幻想同革命后的事实之间存在着这种不相适应的情况,列宁便陷入了矛盾之中。列宁对代表大会说: “国家是镇压机关。必须镇压剥削者,但是,用警察是镇压不了他们的,只有群众自己才能镇压他们……” 但是,正是列宁而不是群众命令肃反委员会逮捕乌拉尔工厂董事会的全体董事,并没收其财产。正是人民委员会在列宁的领导下用强迫劳动来威胁资本家;进行这种威胁的是军队和警察,而不是群众。列宁提出了一项不能实现的任务: 建立“全国范围内的、能使居民亲自进行作为社会主义进一步发展基础的社会会计、统计和监督”。这项要求同他的关于国家著作中所说的是一致的,但是同当时的(或者是现时的)苏维埃的实际则一点也联系不上。虽然如此,列宁却写道:

“苏维埃政权是新型的国家,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形式,我们为民主制提出了不同的任务……” 而在《国家与革命》中列宁曾断言,民主国家是不可能的。这个“民主专政”通过了“关于土地社会化”的法令,但是“我们将主要是从小农经济的观点来公平地分配土地”。而这就将会出现社会主义土地上的资本主义农户。列宁显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论据是矛盾的,于是他在报告结束时说: “也许我们会犯错误,但是我们希望西欧无产阶级会纠正它。我们请求欧洲的无产阶级对我们的工作给予帮助。”

问题在于列宁领导下的布尔什维克在夺取政权后犯下的不是什么错误,而是滔天罪行。西欧无产阶级的政党社会民主党对布尔什维克的血腥镇压多次表示谴责,但列宁不仅充耳不听,拒不接受,而且变本加厉,镇压手段愈加严酷疯狂。

与列宁所说的“群众镇压”相反的是,在“十字军讨伐”进程中,契卡组织迅速发展,遍布全国,成了苏维埃国家管理的核心机构,成了布尔什维克政权得以运行的支柱。到1920年初,苏俄全国已有一千多个契卡组织。全国契卡赋予各级地方契卡以枪决、抓捕人质和监禁的权力。俄共(布)中央和全俄契卡曾联合发出了这样一份指示:

“枪决所有的反革命分子。给予地区自行枪决、抓捕人质和在地区内建立小型集中营的权力。今天夜间,全国契卡主席团将研究诸个反革命案件并将公开的反革命分子予以枪决。各地区契卡也应做同样的事。采取措施不要将尸体落到他人的手中。
无产阶级“伟大导师”的“光辉业绩”骇人听闻,亘古未有。契卡抓捕关押人质就是一种威胁和恫吓手段,以此警告“反革命分子”不得有任何反对布尔什维克政权的行动和意图。每当有布尔什维克分子被杀,或者有反对苏维埃政权的行动发生,契卡马上就枪决大量的人质作为报复。在列宁发出“十字军讨伐”的号召之后,俄国大地每天都会发生枪毙人质的事件。1918年8月31日列宁遇刺后,枪决人质的数量猛增。1918年9月3日《消息报》公布,彼得格勒契卡已迅速枪决了五百多名人质。10月21日,《消息报》再次报道了彼得格勒契卡枪决人质的消息: “根据10月8日的三号命令,为了回答优秀的同志、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的委员们和其他人的遭到谋杀,契卡枪决了59名人质和属于反革命组织的人士。” 10月31日,契卡又决定枪决47名反革命分子和制造假币的人。

根据契卡领导人拉齐斯本人所公布的材料,在1918年和1919年的前7个月,就有8389人被枪决。其中彼得格勒契卡——1206人;莫斯科契卡——234人;基辅契卡——825人。关押在集中营的9496人,关押在监狱中的34334人。还有13111人被作为人质关押,另有86893人被逮捕。

除了在城市里对资产阶级的“大规模恐怖”外,“十字军讨伐”的另一个对象是农村里的富农。实际上,列宁所号召的“十字军讨伐”的主要对象就在于此。列宁在1918年8月的一次对工人的讲话中这样说: “富农是苏维埃政权的死敌。不是富农把无数的工人杀掉,就是工人把占人口少数的富农掠夺者反对劳动人民政权的暴动镇压下去。这里不可能有中间道路。” 列宁声色俱厉地号召: “要无情地向这些富农开战!要消灭他们!” “无情地镇压富农,镇压这些吸血鬼,吸血蝙蝠,抢劫人民的强盗,利用粮荒发财的投机分子;——这就是有觉悟的工人阶级的纲领,这就是工人阶级的政策。”对列宁来说,“十字军讨伐” 就是 “我们把反对富农的斗争作为最后的斗争”。

在这个纲领和政策之下,广大农村就成了“十字军讨伐”的主战场。

路易斯·费希尔在《列宁的一生》中论及列宁要建设一个什么样的理想国家时这样写道:

从托马斯.潘恩到蒲鲁东,从巴枯宁到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所有革命者的特点都是仇恨国家。自由派改良主义者也害怕国家,他们硬说国家管理得越少越好。因为国家的权力越大,它就会更加压迫弱者而帮助强者。凡是这种情况表现得特别明显的地方(如在俄国和西班牙),那里的无政府主义者即主张无国家的平等和个人自由的人,他们的拥护者就特别多。马克思主义是同这种无政府主义的特点同时产生的。……无论是马克思还是列宁,他们都不能想像国家并不是一个阶级的工具,而是社会的工具。为了消灭阶级的国家,列宁准备消灭阶级。而实际上他却是作为一个阶级的国家(这种只有一个阶级的国家成了所有阶级的压迫者)的建筑师而在历史上居于特殊的地位。在一个极端国家(这种极端表现在气候、财产、文化和国家政治等方面)中主张采取极端措施的列宁竟然仇恨极端主义的国家。但他所建立的却正是这样的国家。
……
列宁似乎在四下奔忙,但他有自己的办法。他是自觉地在行政管理的荒地上建设国家,他是用资本主义的破砖烂瓦而不是用社会主义的新砖新瓦在建设国家。他不仅忙于许多刻不容缓的问题(军队、和约、粮食、管理等等方面的问题),而且还忙于许多美化社会的事务。……

在建立法律、诉讼程序和监狱的新制度方面,列宁作出了许多指示。在这些指示中他倾向于采取严厉的措施。1918年5月2日,有几个法官把一批贪污分子判处以6个月的监禁而不是判处枪决,列宁建议把这几个法官开除出党。……

与此同时,列宁还从事社会保险、红十字会、国家建筑、人口普查等方面的事务。他为受伤的士兵在南方建造休养所,他对宪法提出修正案,他规定土豆的价格,他装备细菌实验室,他关心人民委员会开会时的安静问题,他把《国家与革命》一书译成芬兰文,他为自己在斯莫尔尼宫中的图书馆挑选书刊、报纸及其他材料。

列宁和布尔什维克为自己购置了永久性的“家具” ——而白军和布尔什维主义的其他敌人们的表现则像是临时性的住户——他们招募士兵,没收粮食,分配部长职位,印发钞票。……红军在1917一1921年的国内战争中之所以战胜了敌人,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俄国的首都、甚至是两个首都——莫斯科和彼得格勒掌握在他们手里。但是,如果列宁没有利用这一优越条件来建立一个苏维埃国家的话,那这一优越条件就没有发挥其作用。革命是在旧的行政当局垮台的时候发生的。……如果列宁遵循他的《国家与革命》这部半无政府主义著作中所说的去做的话,那他的制度也会遭到同样的命运。但是他在掌握政权后,就不再按照书中所说的去做了。

列宁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的一个胸膛里装着两个心灵: 当他未上台执政的时候,他要摧毁现存的国家,建立一个正在消亡的国家;当他上台摧毁旧的国家机构后,却建立了一个更加强有力的杀人无数国家机器。

(未完待续)

东欧政治笑话(33)

捷克斯洛伐克首都布拉格的钟表店门前人们排着长队。从那里经过的老人瓦图拉夫向人打听排长队买什么东西。

“这里出售刚从苏联运来的手表。” 有人告诉他。

“那好极了。我也排队。说不定,我的那只手表也在里面。” 瓦图拉夫说。

荀路 2021年4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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